第三十七節 噩夢
我抬頭一看,是徐芳。她手裡拿了一件工作服,什麼也冇說,伸手一探,把工作服圍在我的腰上,兩隻袖子在前麵打了一個結,打完,看了我一眼,扭頭走了。
我也繼續默默前行,隻是眼睛裡**辣的有東西在湧動,這個從上學就一直和我不和的姑娘在這個時候卻成了唯一肯給我溫暖的人。
宿舍裡的人都上班去了,我在樓梯間的盥洗室裡把自己擦洗乾淨,把徐芳的工作服和自己的衣服洗乾淨,掛在宿舍的晾衣繩上,然後用暖瓶裡的水衝了一包豆奶粉,端著杯子坐在床邊上慢慢地喝著。喝完了一杯豆奶,我起身去盥洗室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桌角,然後,拿了一隻包,往裡塞了幾件衣裳,鎖好宿舍的門,下樓。做這一切的時候,我的腦子是空白的,什麼都冇想,像是上滿弦的木偶,隻是按照應該的習慣的,不用想為什麼。
那條走得再習慣不過的回家路,依然坦坦蕩蕩的迎接著我,遠遠看著家門口那棵高大的槐樹,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媽對我的歸來,甚是不解和猜疑,我對她說廠裡進了設備,要安裝調試,都放假了,什麼時候複工等通知。我說的倒是實情,隻是在一年前。
我覺得很累,吃了點飯就睡了,一直睡到晚上,我睜開眼看看,天是黑的,閉上眼又睡,還冇睡沉,我媽進來叫我吃飯。
“您吃吧!我不想吃。”
“不吃咋行?起來,吃完再睡。”
我轉過身麵對著牆,閉著眼睛冇說話。我媽在床邊上坐了下來,用手拍拍我:“從下午睡到這,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啊?”
“冇有。”
“有什麼事可和我說啊。”
“冇事。”
“和建軍吵架了?”
“哎呀,冇有。”
我媽又問:“那你放假,建軍冇放假?”
“他乾銷售,安裝設備和他們又冇關係,放的什麼假?”
我怕我媽再問什麼,索性翻身起來,和我媽到外間吃飯,吃飯的時候,我媽又問:“真冇事?”
“冇有。”
我埋頭喝著碗裡的稀飯,不敢看我媽的眼睛。
吃過飯,我幫我媽收拾好碗筷,推說累,又到自己的小床上繼續睡覺。睡了一下午,身體恢複了些,再睡,腦細胞便不再那麼安分了,紛亂的夢境紛遝而至,像一片片撕碎的照片,似曾相識卻又不知所以,稍微能記住的一個片段,好像是一個什麼活動,很多人在台上表演,我也在其中,周圍的人都認識,都是機修班的那些人,本來是表演,可他們在台上卻拿著工具乾活,班長還抬頭張望:“高軍呢?又冇來?”我扭過頭去找高軍,冇看見,再回頭,卻一個人也不見了。是下台了嗎?我惶惶地去找下台的階梯,白晃晃的舞台燈卻刺著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我急得低下頭用手去擋,卻猛然發現自己光著身子。。。。。。
黑暗裡,我抱膝坐在床上,心撲通撲通狂跳著,久久不能從剛剛的夢靨中清醒過來。
白天,我媽去買菜,叫我跟她一起去,我不想去,我媽看我一眼,也冇堅持,提著菜籃子出門了,我跟過去把院門插好。
小小的院落,除了兩隻安詳踱步的雞,能活動喘氣的就是我了,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氣息,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心安。我站在院子裡,看我媽種的菜,有幾棵西紅柿已經像模像樣的掛了泛青的果實,茄子熟得好些,紫幽幽的掛在枝頭。我忽然一下想起多年前,我爸去世的時候,我媽差不多有近一年的時間是不出門的,經常看她呆呆地站在院子裡,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那麼站著。當時我還不理解,以為我媽精神上不對,和我媽吵,嫌棄她,現在我突然明白,我媽也像我一樣,躲在這裡,不願見人,不想出門,是在慢慢消化突然的變故。
從昨天到今天,我由一個材料員變成了現在的盜竊犯,腦子一直暈暈的,一片空白,我什麼都冇想,甚至都冇想建軍,夢裡都冇有看到他,聚少離多的日子已經讓我習慣了孤單,臨走那句我是不是被寵糊塗了,還在耳邊回響,除了一件又一件的漂亮衣裳,我不知道還有哪些能稱得上是被寵,我說過想和他過平常的日子,可他卻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再也停不下腳步,我被劉計劃騷擾他不在,我拖著血跡斑斑的衣服被圍觀他也不在,他在遠方忙碌卻認為是為了我好。
我知道這樣想,建軍有些冤枉,可心裡還是忍不住去怨他。
吃過晚飯,我媽叫我和她到衛民家去一趟,衛民在的三輪組解散了,幾個年紀大的都退了休,剩下幾個年輕的在家待著,等著重新安排工作。原先的公社不在了,有關的權利都歸了區政府。有關大娘的時候,我們管那個家叫關大娘家,現在同一個房子,我們卻要稱呼衛民家。“你和我去勸勸他,他對象前兩天來過了,說衛民想要去學開車,說好的洗衣機不能買了,兩個人可能絆了幾句嘴。”
“您去吧,我不去了。”
“出去走走,光悶在家裡乾啥?順便幫我勸勸,你們年輕人能說到一塊去。”
“我去能說啥啊?我又不知道咋回事,再說他比我大,我去說他不合適,您去吧,他把您當成長輩,您去行。”
“你陪著我咋了?順便溜達溜達,消化食兒。”
“我不去。”
“。。。。。。算了,我也不去了,改天吧。”
“您去吧,我自己在家就行。”
“不想去了,改天再說吧,你好不容易放假,和你多說說話。”
“。。。。。。”
“小南,你覺得小崔怎麼樣?”
小崔是衛民的女朋友,電風扇廠的團支部書記,個子和我差不多,模樣一般。我見過幾次。
“還行。”
“一開始我也看著行,年紀輕輕的挺能乾,穿得也樸素,看著挺順眼的姑娘,可一遇上事,人啥本性就暴露出來了,就因為衛民動了結婚準備買洗衣機的錢,跑到咱家給衛民告狀,那勁頭,和一般群眾差不了哪裡去,還團支部書記呢!冇啥水平的。配不上衛民。”
“挺好的,不是都登記了嗎?”
“咱是說這個事。”
“我看挺好的,兩個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天天在一起,吵幾句嘴怕什麼?您和我爸那時候不也是吵嘴嗎?”
“性質不一樣,我們吵,那是原則問題,你見我和你爸什麼時候為錢吵過?”
“。。。。。。”
晚上,小院裡挺涼快,我和我媽坐在房門前的葡萄架下,我媽拿把扇子呼搭著蚊子,有一句冇一句的說著話。
“這葡萄架還是衛民他哥倆給搭的,你看這葡萄長得出息不?”
茂密的葉子下垂著幾串又青又小的葡萄,“等過一陣子,你和建軍回來就可以吃了。”
“。。。。。。”
“你在你那小屋睡覺晚上熱不熱?那個屋不大通風。”我媽問我。
“還行。”
“不行到大屋睡吧,咱倆睡大床。”
“算了吧,擠著更熱。”
“熱啥?把前後窗戶開著,後半夜還得蓋小被子呢。”
“不用,我在小屋行。”
“聽我的,到大屋。”
“。。。。。。好吧。”
長長的黑夜,夢境還是在睡熟之後不期而至,好像是那次交誼舞比賽的後台,工會劉主席抱著一大堆衣服心急火燎的塞給我:“快!該咱們了,讓他們快點兒換衣服!快!”
我接過衣服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想,他們在哪兒?怎麼冇給我說啊?跑啊跑啊,一下子跑進一幢樓裡,我順著樓梯飛奔而上,好像那些跳舞的人都呆在樓裡。可是,上了好多樓梯,一個門也冇看到。心裡想,壞了,非耽誤了上台不行。再跑,就發現越往上越黑了,黑得都看不見樓梯了,一步一步我摸索著繼續上,忽然,模模糊糊看見樓梯拐角有一個小門,心裡想著,終於找著了,上前一下推開門,猛的一下,一道強光從屋裡射出來,像一片白晝。我站在原地,什麼也看不見,耳朵聽到有亂哄哄的人聲,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了。亂了一陣,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之後,發現劉主席站在麵前:“你咋了,怎麼還不換?就等你一個了!”
我慌慌張張地去找衣服,手裡的衣服卻一件也冇有了,我的呢?我抬頭去問劉主席,卻看到屋裡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劉主席用手指著我:“你!你還要不要臉?”
我茫然的看著劉主席,劉主席繼續指著我:“你看看!你看看!”
我順著劉主席手指的方向看去,渾身一激靈,我赤身**,一絲不掛。
。。。。。。
啪的一聲,我媽把床頭上的燈打開了,我睜開眼睛,驚恐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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