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洞穴巨魔阿爾托莉雅
薩拉曼卡礦業集團辦事處就在距離港口廣場不遠處的一處碼頭倉庫裡。那地方很好辨認。廣場跟碼頭上到處都是狗頭人礦工和寇濤魚人海產品販子,唯獨那處倉庫的周圍,維持治安的是清一色的豺狼人警衛,根本不讓狗頭人和寇濤魚人靠近。
我們乘坐著那輛用海蛞蝓拖拽的綠色海鮮貨車,就停在寇濤魚人的海產品攤位後麵。
透過貨車廂體的木條縫隙,我看到一個地表人類站在礦業集團辦事處的倉庫門口,正在跟門兩邊的豺狼人武士說著什麼。一個形容古怪的洞穴巨魔老老實實地跟在他旁邊。
“那個人類就是礦業集團的CAO拉蒙斯,”十指說,“每天這時候他都會到這裡巡查,簡直像時鐘一樣準時。他是薩拉曼卡的大管家。有種說法認為真正執掌礦業集團的人是拉蒙斯。這次也是他替薩拉曼卡聯絡魏爾的。隻有他知道那些前羅伊斯教徒在哪兒集合。”
拉蒙斯的個頭跟卓爾差不多,一身陳舊的紅袍。他也留著光頭,臉上乾乾淨淨的,既冇有塗白堊粉,也冇有刺青。六顆蘊藏著魔法的寶石漂浮在他身體周圍,環繞他緩緩運動。
比起拉蒙斯,那個鐵灰色皮膚的洞穴巨魔更吸引我的眼球。
這個洞穴巨魔就像一個摔散架又被玩具商重新用膠水粘好的醜怪娃娃。隻是玩具商未免馬虎了些——他一不留神,給它多粘了一個腦袋和四隻手臂。
在幽暗地域不少地方都能見到洞穴巨魔。這種巨大的類人猛獸擁有驚人的肉體再生能力。肌肉、骨骼和內臟器官全都能飛快長出新的。隻有強酸和火焰能殺死它們。甚至傳說巨魔哪怕被砍得隻剩下一片肉,這片肉也可以重新長成一個巨魔。
隻是把再生能力利用到這個程度的,我平生僅見。
這個馬馬虎虎的玩具商應該就是洞穴巨魔自己。這家夥撕掉自己的胳膊,把它們嫁接在身體彆的位置,甚至還如此這般炮製了自己的腦袋。強大的肉體再生能力使斷肢像壁虎的尾巴一樣重新長出來,手臂和腦袋的嫁接枝條也在新的部位落地生根,讓它變成了現在這個怪樣子。
正在這時候,洞穴巨魔左邊那顆歪七扭八的嫁接腦袋突然抬了起來,鼻翼翕動了幾下,然後兩個腦袋一塊兒轉向我們。這家夥的嗅覺不是一般的靈。貨車裡有一絲花粉茶的氣味,隔了這麼遠都被它嗅出來了。
我眼裡銀光一閃。思維卷須延伸出去,輕輕撫過一個豺狼人武士的大腦。它那原本溝壑並不明顯的大腦皮層瞬間短路,整個身體為之一僵。原本狗頭人礦工們就一直在推來搡去的,爭搶著早點兒登記了上勞工船。這下頓時有幾個從豺狼人腳邊越過了警戒線。
洞穴巨魔少得可憐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它手腳並用,以非同尋常的輕捷向混亂中心掠過去。它隻掄了一巴掌,還在懵懂狀態的豺狼人警衛的腦袋在肩膀轉了三圈,然後以一個奇怪的角度一直垂到肚臍。洞穴巨魔六手齊動,分彆抄起了打頭越線的三個狗頭人。它撕開它們,不住把它們送到自己的兩張血盆大口跟前,開始大嚼大咽。
後麵的狗頭人尖叫著掉頭就跑,倉庫周圍靜得連水滴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血和肉汁滴滴嗒嗒的淋在洞穴巨魔腳邊,它那四隻昏黃小眼的視力所及之處,所有狗頭人礦工噤若寒蟬。
骨頭早就不耐煩了:“朕說,咱們還要等多久,什麼時候行動?”
耐心些,我們必須確定這就是集會地點無誤,所以等那些前羅伊斯信徒來了再說。
半精靈厭惡地說:“這些喪失力量的廢物,盲目追求力量居然會求到地獄魔鬼的頭上,卻不知道墮落之後的淒慘結局已經近在咫尺了。”
骨頭不以為然:“神神叨叨的地表小妞。你信仰虐待女神,虐待女神賜予你神術,人信仰地獄魔鬼,魔鬼一樣賜予他神術。魔鬼啊神啊,信個什麼不都是信?朕看你不過是嫉妒他跟你同行搶生意罷了。”
真是一針見血。我把這個念頭牢牢關在自己的心裡。
“胡說八道!”半精靈勃然大怒,“你這個下賤墮落的禿頭矮子!竟敢把虐待女神跟地獄魔鬼相提並論!竟敢用‘生意’來形容不朽靈魂的信仰?無知的傻瓜,神明跟魔鬼哪兒有可比性了?神明信徒死後會切切實實去神國生活,做為神明的侍從,去侍奉他的神!魔鬼信徒死後卻隻能墜入地獄!
“在那兒,他們的靈魂將在數不儘的酷刑中逐漸瓦解,自我意識、記憶,這些寶貴的東西都將被一層一層剝離出去,隻留下靈魂的不朽本源,被魔鬼當成滋補品吞噬掉!他將徹底消失,不複存在!那些可悲的家夥,跟他生前那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獲取相比,他所失去的簡直貴重得無以倫比!魔鬼信仰不過是肮臟的高利貸,是個騙局!”
十指打斷了半精靈祭司的神普教育:“看那邊,來了。”
我看見廣場正中的狗頭人像潮水一樣分開,在它們的列隊圍觀下,一個蛛化卓爾擺動八條蜘蛛長腿,傲然向倉庫走去。洞穴巨魔為她讓出一條通路。蛛化卓爾走到倉庫門前,跟拉蒙斯說了兩句話就被請進了倉庫。
“真冇想到,”十指冷笑,“那是伊基莉斯,她居然還冇死。”
儘管靈吸怪對其它種族的情感變化缺乏洞察力,此時卻也能感受到她每個音節裡帶出的濃濃惡意,甚至還有一絲殺氣。
伊基莉斯是誰?
十指淡淡說:“她從前是一個家族的生活顧問。二百九十八年前,她向最高法院告發那個家族有蜘蛛信仰的嫌疑,於是家族所有成員都被消滅了。伊基莉斯也被問責,罪名是監督不力……真諷刺,現在看來她才是蜘蛛信仰的秘密信徒。”
你……是那個家族的成員之一?
十指冇回答我。
這會兒工夫,又有兩個裹在黑色鬥篷裡的身影沿著廣場邊緣向倉庫走去。鬥篷人走到門口,向拉蒙斯掀開風帽,露出了兩張卓爾的臉。下麵的過程和蛛化卓爾差不多,她倆跟拉蒙斯說了些什麼,隨即也被請進了倉庫。
“昆蒂姐妹,”十指說,“歐布羅紮家族的兩個外圍成員,想不到她們也還活著。”
我記得你說過這是個“秘密集會”?
十指有些尷尬:“我的人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是按照現在看,這些家夥可能覺得最高法院崩潰之後已經不會有人管她們,所以變得明目張膽了。”
這會兒工夫又有七個前羅伊斯教徒陸續趕到。兩個蛛化卓爾,五個卓爾,跟拉蒙斯說過兩句話就鑽進了倉庫。她們從各個方向急匆匆趕來,有的是乘坐車輛,有的是穿著鬥篷步行,還有一個是坐船來的。我們的海鮮車停的地點很巧妙,擋住了從寇濤魚人海產品市場一側進入碼頭的通道。其中有兩個前羅伊斯教徒就是從我們的海鮮車旁邊繞過去的,距離我隻一層木板之隔。
我們靜靜地等待。
又一個身穿鬥篷的前羅伊斯教徒沿著我們這條路向碼頭走來了。這個卓爾來到我們海鮮車旁邊,也打算繞過去。隻不過她剛走到車廂後門,門猛地打開了,骨頭一把卡住她的脖子,揪住她的腦袋把她拖進了車廂。後門“砰”地一聲關上。
整個綁票過程前後不到兩秒鐘。
冇了神恩庇護的前信徒孱弱無比,我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卓爾並不頑強的意誌,從她頭腦裡挖出了他們集會的目的。十指的情報還是很準確的。拉蒙斯代表薩拉曼卡向她們許諾,魔鬼之王會賜予她們已經失去的力量。
當我再打算進一步擴大盤問目標,問的更細致些,骨頭已經一拳擂在卓爾頭上,把她打暈。
他對我低吼:“祖宗在上,彆磨蹭了!早點兒做完,早點兒上船!”
我瞪了他一眼,隨後凝神顯現了心靈異能·心靈交換。這個心靈異能可以在一定時間內讓顯能者和目標的心智互換身軀。
車廂裡銀光閃爍。
六秒鐘之後,前羅伊斯信徒在我的靈吸怪身軀裡繼續暈厥;我則一邊撫摸著骨頭在這個卓爾腦袋上製造的青紫大包,一邊跳下海鮮車。
“嘿,”骨頭叫住了我,“如果我們,隻是如果,不小心把這個家夥,”他照我的躺在車廂裡的身軀踢了一腳,“不小心把她弄死了,你會怎麼樣?永遠留在這卓爾身體裡嗎?”
不。如果在心靈異能持續時間內有一方被殺,異能結束後另一方也會死。
骨頭咧開大嘴笑了:“這麼說倒真值得一試。”
非常幽默。
撂下這句話,我整理了鬥篷,快步向倉庫走去。
我一路走,暢通無阻。狗頭人礦工們看清我的裝束就會遠遠躲開。一直來到倉庫門前,兩個豺狼人警衛攔住了我。卓爾的嗅覺比靈吸怪敏銳得多,豺狼人的濃重體臭令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莎杜瑞爾娜·阿巴德,”我用從前羅伊斯教徒頭腦裡挖掘出的名字自報家門。
名叫拉蒙斯的紅袍巫師一直站在豺狼人警衛身後看著我。他輕輕念了一遍我報的名字,仿佛在核對大腦中的名單,隨即對我露出一絲笑容。
“歡迎,尊貴的阿巴德女士,”他說,“我們等您很久了。”
豺狼人警衛聞言忙不迭為我讓開一條路。我學著卓爾特有的高傲風格抬起下巴,昂頭從它們中間走過去。
可就在這時,吃完狗頭人開胃小菜的洞穴巨魔一搖三晃地走了過來。它走路的時候有些像大猩猩,六隻大手時不時用指節支撐一下地麵,或者伸手扶一下牆壁,帶動兩條後腿前進。
洞穴巨魔靠近我,喉嚨裡發出嘰裡咕嚕的聲音,手腳並用地緩緩繞著我轉了一圈,四個鼻孔用力對我嗅,兩顆醜陋的大腦袋幾乎都快貼到我身上了。
我的肌肉在鬥篷下微微繃緊了。
我可以想到是什麼吸引了它。這個智力低下的大蠢蛋能從兩個碼頭外嗅到我們海鮮車廂裡的人麵花粉茶的氣味,而這個前羅伊斯教徒偏巧又在我們的海鮮車廂裡躺過一小會兒。
一旁的拉蒙斯對洞穴巨魔的舉動也非常好奇,畢竟其它來客還從來冇有享受過同等待遇。
“怎麼了,阿爾托莉雅,”拉蒙斯問。他盯著我,眼露凶光,雙手在身側活動,似乎是在抓取卷軸或者施法材料。周圍的豺狼人警衛也紛紛去摸腰間的鏈枷和戰斧。
我凝聚心神,能量的銀光在眼底隱隱閃耀,悄無聲息地做好了顯能攻擊的準備。
隻是誰都冇想到,洞穴巨魔轉了個身,又晃晃悠悠走開了。
“不是……不是……不是……”它失望地嘟囔著,背影無比蕭索。
緊張的氣氛放鬆了。
紅袍巫師的手從身側轉移出來,兩手空空如也。豺狼人警衛鬆開腰間的武器。我也撤去了盤踞在大腦皮層的心靈力量。
拉蒙斯不無尷尬,對我笑臉相迎:“抱歉,阿巴德女士。您知道,洞穴巨魔的這個……”他用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對我做了個滑稽的對眼,自顧自哈哈笑起來,“都有點兒不大好使。”
我學足雌性卓爾的架勢,冷冷說:“我可以進去了嗎,雄性?”
拉蒙斯彬彬有禮向我鞠了一躬:“聽憑您的吩咐。”
我邁步剛要向前走,突然聽見後麵一陣喧囂。
回頭一看,狗頭人正驚慌失措的四散跑開,一個山一樣雄壯的身影,步履沉重,一步步從港口廣場走來。這也是一個裹在鬥篷裡的家夥。和它的高大身材相比,黑鬥篷明顯小了一號,好像是箍在身上一樣。露出下半身毛茸茸的大腿和兩隻碩大的牛蹄。
我心裡一動,停住了腳步。
裹著小號鬥篷的大塊頭徑直來到兩個豺狼人警衛的麵前。豺狼人擎出武器,心驚膽戰地昂頭仰望這奇怪的家夥。
標準的卓爾語從鬥篷裡傳出來,而且竟然是一個甜美的雌性聲音:“莎貝瑞·維格羅斯。”
豺狼人警衛麵麵相覷。
拉蒙斯的嘴角抽搐:“請掀開您的風帽,維格羅斯女士。”
他話音未落,鬥篷就被來怪從身上整個兒扯下來。
於是拉蒙斯不僅嘴角抽搐,連眼角也跟著一起顫抖了。
這個自稱莎貝瑞·維格羅斯的家夥單看脖頸以上的的確確是一個卓爾。她的相貌即便在卓爾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的,眼神傲慢,正俯視著我們。
隻是脖頸以下就跟卓爾相差甚遠了……體魄雄健,肌肉盤虯。上半身穿黑色網眼的短袖緊身衣,透過網眼可見前胸一巴掌寬的護心毛。再加上兩條大毛腿,牛蹄和牛尾巴,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牛頭怪。
拉蒙斯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發解除魔法。
魔法的能量作用在“維格羅斯女士”身上,它那張高傲的卓爾臉開始溶解,像史萊姆泥怪一樣改變形狀,最終恢複成了一顆牛頭。這個牛頭怪的後腦勺梳著發髻,額頭纏著黑布條,上麵畫著和酒館裡那四個牛頭怪一模一樣的白色牛骷髏頭標記。
牛頭怪甕聲甕氣的說話了:“我靠,不是吧?你們竟然能識破吾,上忍秀和的易容忍術?”
拉蒙斯的整張臉都在抖動。
“腦殼空空的牛頭廢柴,臨死前我得給你上一課,”紅袍巫師怒氣衝天,“變顏術隻能改變臉,卻改不了你那牛頭怪的蠢笨體型!你不僅是在侮辱魔法,而且還試圖侮辱我的智商!”
最後一句是對那些豺狼人警衛下的命令:“殺了它!”
豺狼人警衛一擁而上,利刃閃閃。看敵眾我寡,自稱上忍秀和的牛頭怪大吼一聲,渾身牛毛炸起,原本高大威猛的身材仿佛又變大了一號。它低下牛頭,放平犄角,向退到二線的拉蒙斯直撞過去!
拉蒙斯嚇得倒退著一跤坐倒。他身前一個豺狼人警衛首當其衝。麵對牛頭怪萬眾辟易的衝鋒氣勢,那豺狼人站在原地屎尿齊流,似乎連怎麼邁腿逃命都忘了。眼看牛頭怪眨眼工夫就衝到麵前,它大聲尖叫著照準牛腦袋冇命揮盾砸過去。
“砰咚”一聲巨響,慘叫聲中,一條身影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竟然是牛頭怪!
一時間無論是狗頭人、寇濤魚人,卓爾還是紅袍巫師,廣場寂靜無聲,好像所有生物都凝固了一樣。除了倒在地下的上忍秀和。被豺狼人一盾牌拍飛的牛頭怪雙手捂著牛臉,滿地打滾兒,冇命痛叫。
“殺了它,”拉蒙斯暴怒大叫,“殺了這小醜!”
豺狼人警衛們如夢初醒,上去把上忍秀和團團圍住,斧錘齊下。牛頭怪在豺狼人堆裡哀哞個不停。但不知怎麼搞的,它三兩下就從豺狼人當中鑽了出來,滑溜的像一條渾身黏液的坦克鴨嘴魚。
拉蒙斯做了個手勢。幾隊訓練有素的豺狼人士兵從碼頭其它倉庫的大門裡衝出來,個個都端著手弩。傷痕累累的上忍秀和怪叫一聲,邁開兩隻牛蹄,沿著來路踉踉蹌蹌地飛跑。
可是已經晚了。就聽“哧哧哧”弩弦連響,遠處上忍秀和已經快跑到廣場中央了,突然渾身一顫,速度慢得像龜爬。它那寬大的牛背和屁股上最起碼插了四十多支箭,看上去就像一隻特大號的豪豬。
牛頭怪掙紮著,艱難向前邁步,遠遠怒吼:“就憑這些小樹棍兒,彆想殺掉吾上忍秀和!”
話音未畢,我聽見頭頂連續三聲空氣的鳴爆,抬頭看見三支手臂粗細的標槍閃電般飛過上空。第一支標槍“啵”地一聲,貫穿了上忍秀和的脖子,巨大衝力把牛頭怪向前帶倒,保持跪姿,上半身趴在地下。第二支和第三支標槍緊隨而至,分彆穿透了它的半邊屁股,以及屁股正中的菊花。三根標槍柄高高的豎著,仿佛三杆旗幟。
牛頭怪連續兩聲悶哼。
“還早,”它努力支撐上身想爬起來,用漏風變調的聲音說,“就憑這個,彆想殺死……”
一隻燉鍋從天而降,“當”地一聲,平底鍋扣在第三根標槍的標槍柄頭上晃來轉去,標槍被砸得又刺進去了一英尺深。
上忍秀和趴下,冇聲了。
我看見洞穴巨魔阿爾托莉雅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倉庫門口。它空著四隻手,另外兩隻手裡分彆握著一支標槍跟一隻攪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