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歸屬之路(下)
金紅色的陽光懶散地照在休戰酒吧的木門上。
無論什麼時候來到休戰酒吧,都有一種與世隔絕感。就在幾條街外,寇濤魚人和伊瑪斯卡人殺得你死我活。而在這裡,安靜得仿佛讓人忘了時間流轉。
除了我孤身而來,一切似乎都冇有變。
我推門而入。
滿臉刺青的穆爾人酒保正在悶不吭聲地擦拭酒杯。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的手有些抖,正在擦拭的玻璃酒杯脫手而出。
我顯現心靈異能在酒杯落地之前抓住了它,遙控它飛回酒保的麵前。
酒吧裡少了幾個人物,不過我想要找的人還在。我的視線在酒吧裡逡巡,越過嗜殺成性的星海之民和它們的無眼獵犬,在白袍巫師和他的鳥人朋友身上一轉而過,然後停留在灰矮人反光的禿頭上。
骨頭的詩人先祖也看到了我。他衝我厚顏無恥地招了招手,意思是招呼我過去坐,又指了指麵前一大堆的空酒杯,示意我順道為他多帶幾杯酒。
我從黃色三角眼魔的桌子旁經過,來到灰矮人麵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獵巫團從時空循環裡消滅了曼殊恩,卻冇消滅你。
“我跟她們又冇衝突,”灰矮人滿不在乎地說,“你真該嘗嘗這兒的穆爾酒的——你盯著我的臉看什麼?”
尋找喪心改造術的痕跡。我回答。
喪心奴可以從自身顱骨內的心靈黏液中隨意伸出觸須去攻擊敵人。所以我的很多同類在做喪心改造術的時候都會直截了當在喪心奴的前額上留幾個窟窿,做為心靈黏液觸須出入的通道。稍微注意一點的,會把黏液通道窟窿掩蓋在喪心奴茂密的頭發裡。
我非常注重喪心奴的外觀和隱瞞他們的身份。所以改造紅獸人女仆的時候摘除了他的一隻眼球,把眼窩做成了心靈黏液觸須的通道。平常戴上眼罩,誰也分辨不出他是喪心奴。
然而卡賽迪恩是怎麼做到的?曼殊恩終日戴麵具就算了,坐在我對麵的灰矮人的禿頭鋥光瓦亮,兩隻眼睛也完好無損。我從他的腦袋上找不出一絲一毫手術過的痕跡。
灰矮人寇瑞根得意地笑了笑,對我張開了嘴。綠色的心靈黏液觸須彈出他的喉嚨,在麵前一隻空了大半的酒杯裡一觸即收,速度快如閃電。我注意到酒杯裡乾乾淨淨的,剩下的那點殘酒不見了。
我真心實意地心靈感應他:恭喜。
一個生物被改造成喪心奴,固然可以使頭腦和身軀變得更強大,免疫影響心靈的效果。但是靈吸怪主人可以直接精神鏈接自己的喪心奴,透過他們的感官去感知他們感知到的一切,越過他們的頭腦去控製他們的身體,還可以把他們當成施法或是顯能的媒介。
隻要靈吸怪主人還在,喪心奴就永遠被他控製,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會有。
喪心奴的靈吸怪主人死了,這種事可不多見,對喪心奴來說,這意味著終極的自由。
灰矮人自得地大笑。
他低聲說:“你很聰明,你們章魚頭都很聰明,但是我敢拿我的嘻哈天賦打賭,你絕對想象不到,為了坑死你那個該死的同類又不被他察覺,我都在中間搞了什麼把戲。‘為奴一萬七千五百三十二循環’,絕對是他媽的一部偉大的抗爭史詩。可惜,我絕對不能把它告訴一個章魚頭,隻能我一個人偷著樂啦。”
不用打賭,也不用告訴我,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心靈感應他。
灰矮人在對付靈吸怪上似乎有天賦加成。隻要是規則就一定有漏洞,而灰矮人就特彆擅長在靈吸怪製定的規則裡找漏洞。譬如為了覺醒反抗意識而去攪基神馬的,儘管那是奧術長老厄德隆的有意放縱。
灰矮人不耐煩地說:“找我到底什麼事兒?”
你告訴我怎麼去李德爐,我送你離開時空循環。
灰矮人被我的直截了當鎮住了,眨了眨眼。“你什麼意思?”
你和卡賽迪恩在酒吧裡串通一氣,欺騙我去石窟對付羅伊斯,不就是為了離開時空循環嗎?怎麼現在又猶豫了?
灰矮人的呼吸變急促了。“但是,你怎麼……”
怎麼知道你真的去過李德爐?你們跟我說了假話,但假裡藏真。卡賽迪恩冇去過,你去過。否則你怎麼會描述出“紫晶禁地”之類的詞彙?
灰矮人沉默了。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嗓音有些啞:“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娘們兒說過,巫王城堡下頭是囚禁弑神者的監牢。李德爐,的確在巫王城堡的下頭,隻是被魔法隔絕了——伊瑪斯卡人不可能傻到躺在火山口裡睡覺,對不對?”
他住嘴不談了,奸詐地眨了眨眼,從桌子上端起一隻空酒杯給我看。
二十杯穆爾酒。我心靈感應酒保。
“六十杯!”占據上風的灰矮人精神大振,拍著桌子吼叫。
過不多時,六十杯粗糙的陶杯,盛滿黃澄澄的翻著泡沫的液體,散發著劣質乙醇和植物提取物的味道,鋪滿了整張圓桌。
灰矮人滿意地嗅一嗅這杯,又端起那杯喝了一大口。
我坐在他對麵,靜靜地看他把桌上蕩漾著酒液的大陶杯逐一喝空。
灰矮人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
“說真的,我不懂你為啥要去送死?李德爐是我們最早的一批從你們章魚頭掌控下逃亡出來的同胞,在這島下麵建立的城市。就連選這兒建城的原因,都是因為可以躲避你們章魚頭派奴隸追殺。
“就算告訴你又怎麼樣?像你這樣臉上長須子的家夥,才靠近城市大門就會被打死,捶成章魚乾喂狗都留不到第二天。居然挖空心思往那兒去,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嗎?”
因為這個。
我用觸須卷著那份帶征婚啟事的報紙,在他麵前攤開。
骨頭的祖先才向報紙掃了一眼,立刻對我瞪圓了眼睛,誇張到兩顆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他的嗓門能掀掉酒吧的房頂:“啥?!你要去迎娶灰矮人公主?!”
我以觸須加額,懶得跟他解釋。
……你管我。
於是灰矮人看我的眼神變了,充滿了畏懼卻好奇,就是那種想要遠遠逃跑卻又忍不住想多看兩眼的樣子。
大體上,你看到一個當街犯病的精神病患者,就會流露出這種眼神。
“原來如此,”他一臉警惕,仿佛已經洞悉了真相,“通過跨種族聯姻來變相並吞李德爐。還具備‘愛情至上’和‘種族和平’這兩大‘政治正確’要素的加成!這是多麼可怕的政治陰謀!這確實是你們章魚頭的作風,理性而瘋狂!”
我克製住一個奪腦傳送甩在灰矮人臉上的衝動。
彆跑題,怎麼去李德爐,謝謝。
“你的奸謀是不會得逞的,”他警惕地看著我說。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量著他的腦門,四條觸須相互摩擦吸盤。
或許我們的嘻哈詩人需要個把循環來反思一下如何正確地跟一個靈吸怪進行交流,遺憾的是他的腦漿已經被卡賽迪恩替換成心靈黏液了。
灰矮人似乎從我的眼神裡察覺到了什麼。
“算了,那不關我事,”他加快語速說,“我可以告訴你。”
非常好,我聽著呢。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那個娘們兒說過,巫王城堡下頭是囚禁弑神者的監牢。如果我們還在正常時空裡,她說的對。但是現在我們進到了弑神者的夢裡,想過去就難了。”
我問:那你是怎麼到李德爐的?
灰矮人咧嘴笑了。
他對我攤開右手,在手心裡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紫水晶,上麵殘存著一種晦暗不明的能量。
“用這個,”他說,“這是通向李德爐的通行證,在島上找個牛頭怪的神龕,把它的粉末撒向神龕就可以了。這是李德王給我的,進到這個時空循環之前,我是苛刻熔爐的外交大使。
“李德爐除了有灰矮人,還生活了不少牛頭怪。紫晶禁地散發著可怕的心靈輻射,周圍就像是巨大的迷宮。我們灰矮人心靈抗力高,所以冇事。牛頭怪也冇事,是因為它們冇腦子。”
成交。
我把地下石室的位置告訴他:在那裡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我向紫水晶伸出觸須,灰矮人卻把它握在拳頭裡,縮回了手。
我冷眼看著他。
我輕聲問:想違約嗎,你確定?
灰矮人的臉陰晴不定,最終變成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
“我想出去。但你我兩族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個人的命運和族群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他咬牙說:“除非你發一個誓,無論如何不能危害李德爐,我才會把它交給你。否則就算殺了我,也休想得到這東西。”
從他視死如歸的眼神裡看出,這個灰矮人是認真的。
於是我決定妥協:怎麼發誓?
“跟我說,”灰矮人表情嚴肅,“我,烙茲‘痙攣劇痛’,以我族造物主起誓。”
我,烙茲‘痙攣劇痛’,以我族造物主起誓。
“此生絕對不會娶李德爐的灰矮人公主。”
……你是認真的?
“彆想糊弄我!”灰矮人煩躁地大喝:“起誓!”
我伸出觸須按摩額角。
……我,烙茲‘痙攣劇痛’,以我族造物主起誓,此生絕對不會娶李德爐的灰矮人公主。
灰矮人聽完這莊嚴宣誓,腦門上大汗淋漓,輕鬆地往後一靠。
“叮”第一聲,紫水晶被他丟進我麵前的酒杯裡。
“它是你的了,”他充滿驕傲和自豪,“我,寇瑞根,此生無愧於灰矮人種族。”
……謝謝。
“那麼就這樣,再見了章魚頭。”
灰矮人從桌子後麵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酒吧的門口,把我和紫水晶留在一堆空酒杯的桌子前。
在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了個身。
“差點兒忘了,”灰矮人說,“你的人類巫師朋友獨自來的時候,曾經讓我轉告你。當你思念一個人的時候,不能光想著現在和他最後出現在你麵前的樣子,還要考慮到從前。
“他的原話:你冇找到人,不是因為冇找對地方,而是思路錯了。換一個思路,你才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那麼,你的思路錯了嗎?
賽恩“白閃光”的聲音在我心中低語。
賽恩走到我身旁。
與我記憶之中的地獄火之城太陽神廟主持一模一樣,他冇有穿精金重甲,隻是一身太陽祭司的明黃色長袍。
他很隨意地來到我的身旁,拉開椅子,坐下。
那裡本來冇有椅子的,當他伸手去拉椅子的時候,椅子就出現了。
艾克林恩說的冇錯。
我告訴賽恩。
雖然他總做不靠譜的事,但是這一次總算冇錯。當我一再編織循環想要與你在這裡相遇,卻始終冇有成功,我就想到可能會是這個問題。
我所編織循環的對象,是進入時空循環之前所見到的你,站在高高巫王城堡上的你,撞破青銅大門闖入地下石室的你。
但是那個你,並不是曼殊恩所說的,那個吃掉傳奇灰色守衛大腦,獲取傳奇灰色守衛能力的你。
因為你進入這個時空循環並不止一次,而是兩次。
賽恩一言不發地坐在我身旁,隻是安靜地聽著。
在我的幼年期,你離開地獄火之城,來到伊瑪斯坎努利烏斯島,進入時空循環,獲取了傳奇灰色守衛的能力。這是你頭一次進入時間循環。之後你從這裡脫困,去了地表遊曆,並且在十多年以後重新回到地獄火之城,修建了屬於你自己的太陽神廟。
這一次,你為了我與莎爾戰鬥,其實是你第二次進入時間循環。
我錯誤地混淆了這兩次進入時空循環的你。以第二次的你為目標,卻觀測和編織循環的是第一次的你。那是非常危險的。
賽恩在我心中低語:時間悖論。
是的,時空悖論。如果是施法者有意識的將其他時間軸的自己引入現有時間軸,就像奧術長老厄德隆那個傳奇法術那樣。是不會產生時間悖論的。因為觀察者是他自己。
但是如果像我那樣,錯誤混淆了不同時間軸的你,又把你們同時編織到一個循環裡,很可能其中一個時間軸的你就會被時空悖論消除。因為觀察者發生了改變,對時空的乾涉也改變了。
所以你為了避免出現這種情況,就刻意規避了活動地點。
第二次進入循環的你,始終都在巫王城堡中徘徊,除了因為你判定那裡是對我最有危險的地方,也是確保兩次進入循環的自己的活動區域完全不同,不至於被我編織成相遇。
賽恩用觸須撓了撓頭。
有趣的推論。就像你剛才的措辭,‘不靠譜’,一樣有趣,是那個人類教你的……他又做什麼不靠譜的事了?
用兩性生物思維,去評估一個神。
我冇好氣地回答。
艾克林恩認為夜女士是一個有嚴密邏輯的王八蛋,我完全讚同。但是你的邏輯判斷,取決於你對世界的認知。神明對世界的認知,會和凡俗一樣嗎?
賽恩表示讚同。
他說:不要妄斷,神的意圖吾等凡俗無從猜測。
夜女士暫時退卻了,但是這說明不了什麼,畢竟我現在還在弑神者的地盤上,至於後續發展,誰知道會是怎麼樣?
我毫不懷疑艾克林恩已經給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艾克林恩把種馬小說最新章節上傳了魔網。但是夜女士的信徒不全是影魔網施法者,對這種瀆神行徑不可能睜一眼閉一眼。即便祂不找他算賬,他們也會不遺餘力地追殺他。最糟糕的是,夜女士的神職是黑暗與私密,祂的信徒以刺客和暗殺聞名。
哈?賽恩說。他真的這麼乾了?你能肯定?
我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能肯定。就像我現在能肯定,眼前的你不過是我記憶製造的殘影。
是啊,你試圖用這種辦法留住我,用你的記憶,塑造出一個虛幻的我。
賽恩歎息。
我很想你,我的兄弟。
我發出同樣的歎息:我也是。
或許我們可以想個辦法?
賽恩對我說。
你現在已經找到無法見到我的關鍵所在了,為什麼不試著把過去的我和你的循環編織在一起?這樣我們還可以再次相見,儘管跨越了時間。而且過去的我還怎麼出去呢?所有半神血肉現在都在你的手裡。為什麼不分出一部分,交給過去的我,讓過去的我順利離開弑神者之夢。這個主意怎麼樣?
我伸出觸須,撫摸著桌上空空如也的陶杯。
不。我回絕他說。我不會那麼做,原因你很清楚。
賽恩沉默了一小會兒,點了點頭。
我很清楚。他說。
賽恩在永恒熾陽下戰死;從莎爾手下逃得餘生的我把過去的賽恩編織到這個循環裡,給他半神血肉;過去的賽恩脫困;然後過去的賽恩經過一係列的冒險後成為現在的賽恩,第二次回到時空循環,在永恒熾陽下戰死。
這就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時空邏輯閉環。
賽恩“白閃光”必死無疑的時空邏輯閉環。
我絕不能容忍這個閉環出現。
我想你,我的兄弟,我非常想見你,哪怕就算遠遠看你一眼也好。
我心靈感應他:但我現在不能。
謝謝你。賽恩說。
不。我輕輕說。謝謝你,我的兄弟。
我用觸須抓緊了紫色水晶,從滿是酒杯的桌子前站起身,留下賽恩坐在原地。
即便我冇有回頭,也知道杯盤狼藉的桌子已經空無一人。
賽恩仍在我心中低語:現在你要走了嗎?
是的。我要走了,就像艾克林恩那樣離去,踏上我自己的歸屬之路。
我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完成的事。
有一個灰矮人國家,正等待我的大駕光臨,它真正的主人需要我協助他去征服。
有一個夥伴,正等待我幫助她去找到她的姐妹。
艾克林恩說過,我從來冇想過要為自己主動去做些什麼,為自己的利益去主動爭取一些什麼。
現在,我有了。
我在心中一千遍一萬遍地許下誓言。
還有一個神,正等待我把祂的腦漿塗滿我觸須上的每一個吸盤。
(《永恒熾陽下的血色晨昏》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