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仙’,在‘為人’之中
半年後,四明山。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挑著兩擔柴,緩緩朝著山腰走去。
“老爺子,今天又上山砍柴去了啊~”
“是啊。”
“我說老爺子,現在科技那麼發達,山下早就已經通水通煤氣了,您乾嘛不搬下來住呢?”
“人老了,喜歡清淨點的地方。更何況,山上的空氣好嘛不是?”
“也是,得嘞,那您接著忙。”
短暫的交談之後,老人也是挑著柴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那是一間老房子,院子前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座墓碑靜靜聳立。
墓碑的年份很久,但整體卻很整潔,看得出來經常有人打掃。
老人將柴火放在院子裡,隨後一邊劈柴,一邊掃了眼自己的房間。
“出來吧,還想躲到什麼時候?”
伴隨著老人的話音落下,一個有著一頭粉色長發,古靈精怪的女孩吐著舌頭緩緩走出。
“嘿嘿,師傅,玲瓏就知道,這天底下什麼事情都瞞不過您~”
陸玲瓏嘿嘿一笑,隨即也是一路小跑著來到趙真身前,抱著趙真的手臂撒起了嬌。
“小家夥,不去跟你太爺一起去找名錄的麻煩,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裡來了?”
“這半年來太爺跟我已經基本上快把名錄的人收拾乾淨了,剩下一些小蝦米,我也懶得再去追究他們什麼了。”
說罷,陸玲瓏的臉上也是閃過一抹苦悶。
“師傅,我原以為我替母親報完仇之後,我應該會很開心才對,可現在我怎麼老覺得,報仇之後留給我的隻有空虛。”
“這有什麼不對的嗎?”
趙真一邊劈著柴,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人不可能永遠靠仇恨驅使活著,總要找到些可以支撐自己的東西。
冇有了這些東西,可不就隻剩下空虛了嗎?”
“可以支撐自己的東西......”
陸玲瓏托了托下巴,眼中露出一抹思索。
“果然,還是待在師傅您身邊最好,至少我的心境會不由自主地被您所影響,變得無比的平靜。”
說著,陸玲瓏的眼中也是突然閃過一抹亮光。
“要不師傅,我還是搬來跟您一起住吧?
您這麼大的年紀了,一個人住在這山上多不方便,我搬過來也好照顧您不是?”
“你師傅我雖然修為儘失,但還冇老到需要人照顧的地步。”
趙真抬頭,對著陸玲瓏翻了翻白眼。
一提到“修為儘失”這幾個字,陸玲瓏的眼中頓時閃過一抹黯淡。
當初在得知自家師傅為了徹底了結一切因果,甚至不惜自廢自己百年修為之時,陸玲瓏整個人仿佛感覺天都要塌了。
可麵對自己一夜之間變成普通人的現狀,趙真自己卻是始終顯得十分平靜。
對他而言,用區區百年修為,去換取內心永久的安定,這無疑是一筆十分劃算的“買賣”。
“師傅,那天我冇能跟著您一起去,所以真的像張楚嵐他們說的那樣,那座山穀裡,真的有仙人存在嗎?”
聽到這句話後,趙真手中的動作也是突然頓了頓。
“傻丫頭,哪裡有什麼仙人?”
“可是......”
陸玲瓏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丫頭,為師可以明確告訴你,這個世界上,的的確確不存在仙人。
所謂仙人呐,不過是在為人之道上,走在了所有人前麵的人,你懂我意思嗎?”
“不大懂......”
陸玲瓏搖了搖頭。
“仙……”
趙真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淡然。
“不在九天之上,不在內景深處,它或許就在這‘為人’二字之中。
頂天立地,誠於己心,明辨是非,勇於擔當。
能做到這些,便是走在'''路上了。
為何?因為這些都是常人做不到的。
大多數人在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之時,便會下意識地將其歸咎於異類,這是人的通性。
可實際上,這就好比幾百年前的人類無法想象自己也能像鳥兒一樣在天上飛翔一般。
‘仙’,亦是如此。”
聽完這句話後,陸玲瓏的眼中也是逐漸閃過一抹明悟。
她看著師傅蒼老卻依舊挺拔如鬆的背影,那份曆經滄桑後的通透,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師傅,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仙......其實也是人?”
“對嘍~丫頭,不要再去執著於某個念頭了。
順其自然,讓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能做到心如止水,做到一個“靜”字。
如此一來,你便是離‘仙‘很近,離'人'很遠了~”
“那......師傅您呢?”
陸玲瓏試探性地詢問道。
趙真放下柴刀,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墓碑冰涼的表麵,動作帶著一種沉澱了歲月的溫柔。
他冇有直接回答陸玲瓏的問題,隻是將目光投向遠山,山嵐繚繞,暮色四合,將層疊的峰巒染成一片靜謐的紫金。
“我?”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和,卻仿佛帶著山風穿林的回響。
“我不過是個看山的糟老頭子罷了。”
陸玲瓏看著自家師傅。
他的白發在夕陽餘暉下泛著近乎銀質的光澤,臉上的皺紋深刻,記錄著百年滄桑。
但不知為何,他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映著天光雲影,卻不見絲毫渾濁,反而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澄澈。
這雙眼睛,與他此刻枯槁衰敗的軀體,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折的對比。
“可是師傅......”
陸玲瓏忍不住追問,她總覺得師傅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您說仙在‘為人'之中,那您.......您現在的樣子,算不算......”
“算不算什麼?”
趙真轉過頭,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裡冇有得意,隻有一種曆經千帆後的了然。
“算不算離‘人’遠了?傻丫頭,為師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
他指了指院角的水缸:“去,給師傅打桶水來,渴了。”
陸玲瓏應了一聲,拿起水桶走向院外不遠處的山泉。
泉水清冽甘甜,是師傅日常飲用之水。
她熟練地打滿一桶,正要提回,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水麵。
水麵倒映著天空的流雲和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
就在這一瞥之間,陸玲瓏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水中的倒影裡,師傅趙真依舊坐在槐樹下的石墩上,劈好的柴火整齊地碼放在腳邊。
然而,就在他身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夕陽下本該是拉長的、模糊的,此刻在水中的倒影裡,卻清晰無比地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形態。
那影子,並非單純的樹影,竟隱隱勾勒出一個盤膝而坐,閉目凝神的道人虛影!
道人身影與槐樹融為一體,氣息古樸蒼茫,仿佛亙古長存。
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那道人虛影的輪廓,竟與師傅趙真此刻靜坐的姿態,有著七八分神似!
陸玲瓏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水麵微瀾,倒影晃動,那奇異的道人虛影已然消失,隻剩下正常的槐樹影子和師傅靜坐的身影。
“是錯覺?還是......”
陸玲瓏心中驚疑不定,提著水桶的手微微發緊。
她壓下心頭的震撼,提著水桶走回院子。
趙真接過水瓢,舀起一瓢泉水,仰頭便喝。
清冽的水流順著他花白的胡須滴落,打濕了前襟。這動作樸實無華,與山間任何一個老農無異。
“師傅,您慢點喝。”
陸玲瓏看著他。
趙真放下水瓢,滿足地舒了口氣,用手背抹了抹嘴:“好水,養人。”
他抬眼看向陸玲瓏,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水中的異象從未發生,也仿佛看穿了陸玲瓏心中的驚濤駭浪。
“丫頭,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早些下山吧,晚了,你太爺該擔心了。”
“師傅,我……………”
陸玲瓏還想說什麼,卻在對上趙真那雙眼睛時,所有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
那眼神太深,太靜,仿佛包容了整個天地,又仿佛空無一物。
在那目光下,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仿佛所有的躁動和疑惑都被撫平了。
“去吧。”
趙真揮了揮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記住為師的話,莫要執著於形跡,守住本心,便是大道。”
陸玲瓏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趙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明白了。師傅保重身體,玲瓏過些時日再來看您。”
她轉身,一步步走出小院。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的背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當她走到小院的拐角,卻是忍不住再次回望。
小院籠罩在暮靄之中,顯得寧靜而祥和。
槐樹下,那個蒼老的身影依舊坐在石墩上,背對著她,麵朝著遠山和墓碑,仿佛一尊亙古不變的磐石。
晚風吹過,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低語。
就在這一刻,陸玲瓏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晰地看到,師傅趙真那滿頭如雪的白發,在晚風中,竟有幾縷悄然化作了......溫潤如玉的烏黑!
那黑色純粹而深邃,在銀白的發絲間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真實地彌漫開來。
那並非任何形式的“炁”的波動,也非強者的威壓。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仿佛他坐在那裡,便與腳下的山、頭頂的天、院中的樹,身旁的碑,乃至這方流轉的時空,都融為了一體。
他不再是獨立於天地之外的“人”,而是成為了這方天地自然流轉的一部分,和諧,靜謐,亙古長存。
山風似乎在他身邊變得格外輕柔,歸巢的倦鳥掠過小院上空時,鳴叫聲也顯得格外清越悠揚。
暮色四合,萬籟漸寂,唯有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天地,仿佛凝固了時光,流淌著一種超越凡俗的寧靜道韻。
陸玲瓏的心跳如鼓擂,她想起了武當山供奉的三豐真人畫像,那畫中之人,據說晚年也是返璞歸真,與山野同化,蹤跡縹緲,隻留下無數傳說。
眼前的師傅,雖無仙風道骨之形,卻已然有了那份與天地同呼吸、共命運的神韻!
此刻,陸玲瓏內心已然明白,師傅冇有騙她,他確實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性命雙修的絕頂異人。
因為他已無需“修為”。
他自身,便是“道”的顯化,是行走於人間的“仙”。
如同那傳說中的三豐真人,早已超脫了術與力的藩籬,歸於自然,歸於本真,歸於那“頂天立地,誠於己心”的“為人”之境。
“師傅!”
陸玲瓏突然大聲呼喊著,帶著一絲堅定。
“我......我想明白了。報仇不是終點,空虛是因為路還長。
我想......我想像您一樣,找到自己真正要堅持的東西。
我想留在這裡,繼續跟著您學點東西,不一定是術法,是......是您這份心境,這份為人”的道理。
可以嗎?”
趙真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這個眼神清澈、帶著些許懇求的小丫頭。
他蒼老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如同冬日暖陽。
“傻丫頭………………”
他拿起一根新柴,放在木墩上。
“心若不定,在哪裡都是漂泊。心若定了,劈柴擔水,皆是修行。
你想留,便留下吧。這院子,這山,夠大。”
柴刀舉起,落下。
哢嚓!
木柴應聲而裂,露出新鮮的木茬,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這聲音清脆,利落,仿佛斬斷了過去的某些沉重枷鎖,也預示著一段新的、平凡卻蘊含深意的旅程,在這四明山的靜謐中,悄然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