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清理
冇有什麼推諉,冇有什麼後路。
生產係統的負責人們紛紛應諾,但臉色也都並不輕鬆。這種突擊性的“麵子工程”,需要調動大量人力物力,協調各環節,還要確保不出任何意外紕漏,壓力巨大。
“後勤保障部,全力配合以上各部門,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錢批錢!保衛部,”張振華最後看向保衛部長,一個麵相凶悍的前退伍軍人,“從此刻起,廠區安保等級提到最高。嚴格門禁管理,所有進出人員和車輛詳細登記。增派巡邏力量,特彆是檔案樓、信息中心、汙水處理站、在線監控室、排汙口等重點區域,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值守。未經我廠批準,任何外部人員不得進入廠區,內部無關人員也不得接近上述關鍵區域。同時,配合錢廠長,做好檔案整理區域的封閉和安保工作。”
“是!”保衛部長聲如洪鐘。
張振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全場,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底:“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次‘迎檢’工作,是紅旗廠當前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和生存之戰!所有參與人員,必須簽訂最高級彆的保密協議。工作過程中產生的一切討論、草稿、過程性文件、廢棄資料,必須嚴格登記、統一保管、最終集中銷毀。最終形成的,隻能有一份經過我親自審定、馬總、錢廠長、周部長聯簽的、完整統一的‘彙報材料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自保留、複製、拍照、傳播任何與此次工作相關的信息。一經發現,無論職位高低,立即開除,並以泄露企業重大核心機密、危害企業安全為由,移送司法機關嚴肅處理!都聽清楚了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工作安排,這是一場戰爭動員,一場將所有人綁上戰車的誓師大會。簽字畫押,共同犯罪,一損俱損。
“散會!”張振華揮了揮手,不再看任何人,“立刻行動!三天,我隻給你們三天時間!我會隨時到各點檢查進度。我要看到的是一個脫胎換骨、無懈可擊的紅旗廠!”
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沉默地散去,會議室裡轉眼隻剩下張振華一人,還有彌漫不散的濃重煙味和令人窒息的壓抑空氣。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像是耗儘了所有氣力,閉上眼睛,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
頭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覆蓋全廠、跨越數十年的集體造假運動。用更多的謊言去掩蓋謊言,用更精致的虛偽去包裝罪惡,將整個工廠的管理和技術團隊,都拖入這個不斷膨脹的黑色氣泡之中。氣泡一旦破裂,所有人都將屍骨無存。
但他冇有選擇。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朝著懸崖瘋狂衝刺,他能做的,不是刹車——刹車早已失靈——而是拚命給引擎加油,祈禱能在墜落前,衝上一條憑空出現的、虛幻的軌道。
女兒張楠那蒼白而空洞的臉,再次不受控製地浮現在他眼前。還有蘇晚指認時那冰冷的目光,陳鋒死前可能看到的最後景象……這些影像如同鬼魅,糾纏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驅散那些擾亂心神的畫麵。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
他拿起那部專門用於“特殊”聯係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隻有數字編號的號碼。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對方冇有出聲。
“是我。”張振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大掃除’必須提前,加速。泵房周邊,河道上下遊,所有可能遺留痕跡的地方,再篩一遍。人手加倍,設備用最好的,不計成本。我要的是絕對乾淨,連一根不該有的頭發絲都不能留下。還有,河裡……如果有‘東西’,必須在這三天內,處理掉。沉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徹底消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冇有任何情緒的、沙啞的男聲:“明白。深度和廣度都會加強。但連續作業,動靜可能會大,容易引起注意。”
“儘量選在夜裡。外圍我會讓保衛部配合,製造點合理的‘施工’或‘檢修’動靜掩蓋。關鍵是要快,要徹底。”張振華頓了頓,聲音更冷,“另外,醫院那邊,給那個姓孫的傳話。蘇晚這根刺,必須拔掉。三天內,我要聽到她‘病情惡化’或者‘意外不治’的消息。方法他定,但要‘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給警方。錢,翻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醫院現在戒備森嚴,警方像鐵桶一樣。硬來風險極高,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
“三成也要試!”張振華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焦躁,“不能再讓她開口了!她多活一天,我們就多一分危險!告訴孫斌,想辦法,製造混亂,利用醫療環節的漏洞,或者……從她用的藥、儀器上做文章。我不管過程,隻要結果!”
“……我會轉達。但他會不會接,是另一回事。”
“他必須接!”張振華斬釘截鐵,“告訴他,這是最後的機會。事成之後,不僅有錢,還有安全的出路。如果拒絕……他知道後果。”
電話掛斷。
張振華走到窗邊,窗外,紅旗廠的燈火在夜雨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機器的轟鳴聲透過厚重的玻璃隱隱傳來。這座龐大而精密的罪惡機器,正在他的指令下,開足馬力,進行著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瘋狂的“整容”和“清掃”手術。
三天。
七十二小時。
他能否再次力挽狂瀾,用謊言和暴力,編織出一張足以暫時蒙蔽真相、抵擋風暴的巨網?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已身處絕境,除了向前,踏著更多人的恐懼、順從和可能的新鮮血跡向前,彆無他途。
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
夜色,深重如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