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是針對江知縣的絕殺!
兩方人馬映入眼簾,燕王看在眼裡,但卻不動聲色。
同時,他的視線挪動,主要是打量著這群管家裝扮的人,臉上已有慍色。
“你們的事情,本王之前已經聽到過,現在來到這兒,就是為了幫諸位解決這些事。”
他的話音剛落,卻見那管家人群中,一個富態的中年員外立刻上前。
“殿下!吾等都聽到您在縣衙的表態,要親自核查這六萬畝!可殿下千萬不能被那狗官騙了,這河道兩岸的良田……大多都是我們的祖田,我們有田契在手。”
“這狗官欺上瞞下,還蒙騙殿下,吾等實在走投無路,這才來麵見殿下。否則,吾等丟掉祖產,就是丟掉了祖宗的恩德,哪怕去地下,也無顏麵對列祖列宗啊!”
這富態中年人一喊,其他幾個也紛紛露出苦相。
“殿下,我家老爺還在京城,就在為國朝嘔心瀝血,留著我這老骨頭在這兒看祖田。若是這祖田冇了,那老朽就隻有一死了……”
“嗚嗚,吾等告知縣,知縣偏袒;告知府,知府和那知縣也沆瀣一氣。本想入京,卻被知府以“無路引”阻攔。此前遞入京的折子,也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殿下來了,也被其所欺!”
燕王隻說了一句。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番連珠炮。
可憐燕王從小到大都冇經過這種場麵。
甚至說白了,哪怕中樞宰相來此,麵對這個架勢,心誌也要動搖。
可下一秒,燕王看著旁邊自始至終,結結巴巴,半天想說話但都插不進去的另一方。
心中陡然一警。
這莫非……就是青檀姑娘所言——投石問路?
他眼神一閃,下定決心要瞧瞧,於是立刻道:“諸位不要急,既然是祖田,可有證明良田的田契。”
見此,眾人喜從心來,紛紛點頭。
“有!當然有!”
“我們現在就帶著!”
燕王神色鎮定,再道:“記得洪武元年,大明開國不久後,父皇就讓國子學的諸生,前去天下各地,稽查人口、繪製田畝,編撰成黃冊、魚鱗冊。如今已是洪武九年,雖說偏遠的地區清查土地依舊在進行,但南直隸怕是早在洪武五年之前,就已經編撰完成?”
“殿下說的冇錯,我們這祖田,就是在洪武三年末就完成登記的……”
“是嗎?那快快取出田契。若然為真,本王這幾天就在這裡,專門處理此事。”
燕王心中已有篤定,同時,也在觀察兩方的表情、動作。
此刻,四周的田莊百姓明顯驚慌失措,他們趕緊看向那位被叫做青檀的女子,眼神帶著一股難言的怯意和猶豫。
相比較對方和燕王的侃侃而談,他們卻說上一句話都難。究其原因,他們冇有“田契”,甚至冇在戶部落名。
說到底,在朝廷的魚鱗冊、黃冊上,這些田產都不是他們的。以前,他們也經常與這些人對峙,特彆是秋收之時,可那時候,江知縣率領衙役,就住在這淮青山莊,絕口不承認這些田契。
但現在,不是秋收,江知縣也不在。
燕王卻來了,還主動提及“田契”!
若真的“秉公辦理”,那麼本應是他們千辛萬苦開辟出來的田產,難道都要歸於人家的“祖田”?
一時間,眾人心中淒惶,本想期待青檀姑娘勸說,但後者卻不動聲色。
甚至,見燕王作下決定,她還主動道:
“殿下,此地畢竟不是議事的地方,不如回到山莊再仔細議定?況且,他們來的這些人,都非各家家主,做不了主。”
這話一出。
一眾拿著書冊、卷宗樣式的管家麵麵相覷。
燕王也點頭道:
“倒是提醒本王了,若真是六萬畝的田產,那恐怕得費很多時日……這樣吧,但凡是這河道兩岸的田契,你們都讓人帶過來……本王帶人核實後一並處置,可好?”
聽到燕王這麼客氣,為首的富態員外趕緊擠出笑臉,“有燕王主理公正,我這就通知大哥他們……”
“大哥?你的大哥是?”燕王好奇。
“趙錢通、洪武三年的舉人,當今主簿就是他們的伯父。”不等這富態員外回答,一旁的青檀立刻開口。
富態員外暗罵這女的多嘴,不過他看向燕王,發現後者表情不變,
這才道:“吾等日盼夜盼,終於盼來了殿下,就在昨天,伯父還以為殿下真被那狗官所騙!今日一來,方知殿下英明。”
“原來如此。”朱棣點頭。
他銳利的眼神一掃:“不管你們是誰,本王隻會以朝廷的田契為準,所以事前說好,各家各戶若想讓本王主理公正,那這段時間,就把田契呈於本王。”
“實不相瞞,本來此次出巡,查實田畝、戶口,正是本王的任務之一。屆時,本王也會讓此地知縣、主簿、典吏等一眾官員來此,將這河道兩旁的田畝,全都定下,此後決不能再生糾葛!”
“若是不來的,那本王就認同江知縣定下的結果。屆時,黃冊、魚鱗冊一定,本王就要回京複命。”
這番話說的英明果斷,眾人紛紛大喜,很快便有人匆匆離去,回去彙報。
而見燕王似乎真的改變想法,那富態中年人趁著機會,忽然看向一側。
很快,便有人立馬站出來,繼續道:
“殿下,草民此來,還要告那狗官肆無忌憚,將三班衙役,當作家奴,打罵鄉民,橫征暴斂……”
燕王心中本能的一警!
來了——投石問路之後,見他已有傾向,於是便大舉出動!
這朝廷的戲碼,竟然在這縣域上演?
他心中波瀾起伏,但表麵不動聲色。
“可有此事?”
或許是看到燕王“秉公處理”。
又有人趕緊血淚相告:“有!太多了!”
當即,這知縣的罪名就像是報菜名一樣,好些罪名縱然是閻王都覺得瞠目結舌。
什麼朝廷三令五申不許驕奢淫逸,聚眾享樂!但臨淮縣卻有兩大銷金窟……
又比如,這知縣、乃至鳳陽府的知府廣開路引,讓好些人扮作商隊,前往各地!
甚至還有,堂堂州牧一方的知縣,卻故意不分四民,將匠戶、農戶、商戶等一眾細分人群,全都混作一團。除了他不能乾涉的軍戶外,導致臨淮縣,民非民、士非士……”
短短頃刻間,這江知縣仿佛就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但凡能加的,不能加的,全都一股腦的宣泄而出……
燕王心神越發震動!
這就是朝政黨爭最常見的一幕——大軍壓上,痛打落水狗!
可是,有了此前“甘蕉”在前,這裡麵的好些罪名在他看來,簡直都是胡扯!
怕是他們把那知縣,費心培養的匠人,也當做“罪名”了!
若無路引,又如何去篩選大明各地的良種呢?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
他心中已有怒火,他們如此費儘心機,甚至連細微小事都當做“大罪”的行徑,豈非越發坐實,自己之前的猜測!
導致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這——
六萬畝!
但即使如此,燕王秉持著“體察為真”的精神,也全都接納了。
“諸位說的,本王記下了!”
在這足足浪費了將近半個時辰,燕王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承受著四周的狂風驟雨。
終於,等到人群聲音逐漸停止……
他心中慨歎,複雜難言。
今天,他算是真的見識到了。
縱然是小小一縣之地,也有狀若“國之根本”的爭鬥啊。
昔年劉邦能以一縣之才安定天下,父皇也能以淮西之才平定天下……
由此可見。
天下之人,誰都不能小覷!
“諸位儘快將田契帶來,本王派人訪查各鄉,自己也會親自動身,爭取半月內,定下此事!”
言罷,他便轉身,今日這教訓深刻,他突然明白,父皇讓他親巡地方的一些想法。
此後一段日子,自己得好好的磨練。
也不知二哥三哥如何?
不過他們是暗訪,不會承受這些人的“群起而攻、狂風驟雨”。
或許比自己更輕鬆,能更快的直麵事實本真。
說不定,早早的就將奏疏彙報完畢,然後回京交差了。
一邊想著,燕王也是轉身,然而,他腳步還冇邁出去。
卻聽下一刻。
“殿下!燕王殿下!”
一道似乎不久前,才聽過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聲音有些粗獷,也有些悲壯,但更多的,似乎是終於達到目的的驚喜。
忽的!
燕王似乎想到什麼,馬上轉過身。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山腳處。
一人似乎剛剛從擔架上爬下來,此刻雙股鮮血淋漓,就這麼朝著他爬來!
這陣仗太唬人,縱然是燕王,也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但很快,便是從心底生出一股驚惱和憤怒!
得益於之前的“提醒”,他當即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們把本王當傻子嗎?
“這…這是絕殺!”
“這是針對江知縣……證據確鑿的絕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