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斷言一國丞相命脈!
這種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中樞舍人宋璲這才回過神來。
“大膽!你在做什麼?”
“聖上已經重病!你敢假冒聖旨?”
而此刻,四周知縣也是連連看來,剛才趕來的一應鳳陽府同僚,更是滿臉駭然。
他們雖然清楚,江懷在臨淮縣的大膽行事。但是今日所見,還是刷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五河縣知縣崔庭更是趁機立刻道:“江知縣,你剛才說的是兩位丞相來見你?”
而今,他正巧發愁自己的十大知縣名額不太穩定。也憤慨於明明京城暗潮之下,對這知縣所作所為的反應越來越大。但是,卻始終冇有付諸行動。
反而讓對方在京城的秦淮河畔,大肆收購地產、購買產業。
甚至還能借著皇後的名義,建立所謂“厚德樓”!
結果現在,瞌睡來了枕頭。
威風要到了丞相府,這可是送上門的把柄。
“是我說的。不過倒不是我大膽,而是諸位大膽!”
江懷聲音冷厲,隨後指著自己右手持著的金碗圖的左下角:“聖上禦印在此。”
洪武皇帝從開國之後,便製定了“十七方禦寶”!
而這十七方禦寶,便分彆是掌管國朝各大方麵的“玉璽”。
實際上,江懷也是得到了這碗圖後,才在左下角的璽印中想起了這件事。
這十七方禦寶,各有用途。
比如最為正大的“祭祀天地”、“震懾萬邦!”便是【皇帝奉天之寶!】
而諸如【皇帝之寶】、【皇帝行寶】、【皇帝信寶】!
前者為皇帝頒布詔書、赦令所用。
二者用於冊封藩王、賞賜群臣。
三者為調兵遣將!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十三方禦寶,分彆可見於“祭祀山川鬼神、封賞外邦、征召外邦軍隊、規訓朝臣、經史典籍......”等等!
天子的一言一行,都在這種規矩和禮製下,被賦予了無上的權力。
而其中。
此次賞賜江懷的金碗圖,可見天子辦事許諾一成,便價值萬金。
雖然畫麵有些不正規,但是“禦寶”可是蓋上了。
這正是象征著封贈六品到九品官員的天子禦寶【敕命之寶】
而這四個大字,也在這左下角,象征著確為天子所賜——
奉天敕命!
金碗圖!
而此刻......隨著江懷的手指落處,一眾知縣尚且還在麵麵相覷,滿是懷疑。
但是,中樞舍人宋璲因為職位,以及身份的原因,可是見慣了天子禦寶的璽印。
畢竟,他的父親宋濂,此前就是在大本堂教授太子、乃至諸皇子!
而見江懷麵對質疑無動於衷,反而還如此信誓旦旦。
一時間,他心中也發毛了。
不由得快走幾步,等到來到近前,真的看到了那明顯荒誕的金碗圖,但左下角那蓋著洪武九年四月十三的印章,卻是做不得假。
一時間,他越是研究,越是心中駭然!
不是!
聖上不是重病了嗎?
為什麼?
還有這日期,正是“十一天”之前。算算時間,好像就是這狗官開始大力收購秦淮河畔產業的時候。
這......
身後,一眾知縣見宋璲仔細觀察,下意識地便想出聲相助,崔庭更是如此,話已經到了嘴邊。
然而下一刻。
卻見宋璲猛地對著那金碗圖跪拜下來。
“中樞舍人!”
這一幕徹底讓身後知縣全都駭然。
下一刻,他們齊齊意識到什麼,不顧內心驚駭,趕緊紛紛跪拜。
這竟然是真的?
眾人心中隻是冒出這個念頭,便越發覺得不可置信。
“宋先生,這次可否請兩位丞相出來?”
這陛下的禦寶真是好用,江懷心中一喜。
但是再轉眼一看,發現前方的那幾位綠袍緋袍大員,並無任何動作。
見他們瞳孔驟縮愣在原地,他便清楚自己這金碗圖雖然有了禦寶敕命。
但目前好像隻對六品官以下才有用。
“你且先等!”
宋璲很快起身,心臟如擂鼓砰砰作響。直到現在,他還回不過神。不過他腳步飛快,不一會便來到了丞相胡惟庸門前。
三兩句便將剛才發生的說完。
果然,胡惟庸清瘦的臉龐微微抽動。
“可確認那是真的?”
“絕對是!”
宋璲趕緊說道:“且那知縣底氣十足,再加上他曾給陛下送過金碗圖,現在陛下回贈,怕是也有......”
多餘的話他不便再說。
他這個七品的中書舍人,接觸的消息麵,恐怕要比朝堂上的一些緋袍大員還要多。
畢竟身在中書省,回家又能聽到父親的教誨。
自然,對於國朝最近發生的事情,他也隱約有些猜測。
這個看似區區的七品知縣。
竟是乾係著皇權和相權的搏鬥!
胡惟庸也是沉下臉來,這些年來,他其實能猜到相權的獨大,讓身為皇帝,且極重權柄的朱元璋早已心生不滿。
這位大明天子甚至讓李善長這位滿朝文武之首,暫居幕後。而提拔他這個李善長的應聲蟲為一國丞相。
其實最開始,他也尊天子唯命是從!
然而國朝的體製權力就在這裡,但凡握住中書省大權,便猶如把住了大明權力核心。
天下各處行省無不聽從中書省吩咐,國朝百官也紛紛以中書省為尊。
所以這些年來,他的權力越來越大,甚至不用說話,隻是偶爾透露幾個眼色,便有無數人為他趨之若鶩。
手握這種權力,他甚至覺得整個大明的政權框架都在自己手中。
但從空印案開始,一切都不對勁了。
特彆是此次,他有意壓下這位知縣,入選十大知縣的名額。本來的意思也是借此試探一下宮裡的意思。
更是順應國朝的一些臣子,絕不能讓曆史倒退。回到所謂的宗周分封天下時期。
而現在,宮裡的意思出來了。
隻是這種非正式的荒誕,卻也讓他遲疑了,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難道是陛下在故意派遣此人來試探中書省?
可這為何不是以往的辦法?
錦衣衛司的那些人,一個個都凶神惡煞,辦起事來是半點都不含糊。
難道這種手段不是陛下?
可也不像是太子殿下。
胡惟庸越是想,越是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突然,胡惟庸眼眸鋒銳,看向宋璲,“不知宋大學士往日往返宮中,可聽到了一些什麼消息?”
宋璲心中一慌,知道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好,勢必引得丞相嫌惡。可是若回答了,那陛下那邊他也交代不了。
正陷入兩難之際。
就聽一陣匆匆腳步聲響起,下一刻,徐鐸走了進來。
“丞相,汪丞相也聽聞此事,正往大堂前去。”
“哦?”胡惟庸眼神一眯。
如今中書省內,雖然有兩個丞相,但整個朝野都知道,汪廣洋這個右丞相,隻會兩招。
一個是點頭!
另一個就是睡覺!
“化緣化到我中書省來了?哼!這位江知縣倒真是手段奇特,知道陛下重用僧道之官。也是妄想走這個途徑?”
“既然右丞都行動了,那我這位左丞也得做出動作。也好,也讓本縣看看這等荒誕之徒到底是長了幾斤的膽量!”
一邊說著,胡惟庸也是起步離開。
麵對宋璲時,沈氏的目光再度看去。
而宋璲利用這短短時間在心中打好腹稿,見狀趕緊開口。
“回稟丞相,這段日子,宮中近乎封鎖。父親雖然偶爾前去大本堂,但行動範圍隻局限於文華殿等幾個少數殿宇。陛下的病情,他也不清楚。”
“倒是本相多問了。”
胡惟庸似不在意,隻是看了一眼宋璲,便離開衙房,朝著大堂走去。
僅僅一炷香的時間,江懷終於看到了這兩位大明的頂層官員。
右丞相汪廣洋最先來。
對方瞌睡丞相的名頭,他這幾天在京城也是早有耳聞,隻見此人看上去白白胖胖,麵容和藹,但就是不修邊幅,胡須一點也不如其他官員那麼整齊,身上的緋袍也有多處汙穢。
見到江懷時,也冇有國朝一品大員的派頭,反而剛一見麵,先是查看了那封金碗圖後,便當先問起關於江懷的一些傳聞來。
江懷有問必答。
而正在關鍵處,卻見左相胡惟庸也到來。
這是江懷第一次麵見這位中書省的丞相,與汪廣洋相比,倒像是兩個極端。
胡惟庸身形削瘦,皮膚微黑,言行之間氣勢迫人。他剛進來,眼神就一直盯在江懷身上,似乎要將他看透,那種不怒自威的意味,幾乎要溢出來。
“左相。”汪廣洋笑著打了招呼。
“倒真是稀奇,自古以來,怕是第一次讓咱們遇到了敢來中書省化緣的人。準確的說,還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地方父母官,並非僧官。”
“右相說的是。不過到底是遵著旨意,說是為陛下去災祈福。前來解簽化緣。”
這幾年來,胡惟庸對汪廣洋既滿意也不滿意。滿意的是對方尚算識趣。知道自己哪些大權不該染指,所以他這個丞相倒是也當得極其顯赫。
國朝大事,大部分他都可一言而決,就算是一些拿不準的,等到自己將奏疏送往事院或者陛下,得到的基本也都會是允準。
而令他不滿意的,便是這位右相似乎是故意如此。
如今得到機會,他先是將江懷審視一番,一個七品知縣入不得他法眼,隻是此僚膽大妄為,必須給予懲處。
反倒是汪廣洋來的這麼早,既然如此,胡惟庸也是順著此前的話,計上心來。
“這段日子,本相雖然忙碌國朝事務,但對於這位臨淮縣的父母官,還是有些耳聞的。之前燕王親巡,結果令國朝震動。”
“本相對江知縣,還是頗為滿意。隻是這朝野上下還是不明白本相的一片苦心,江知縣太過年輕,需要在任繼續曆練。此次國朝遴選十大知縣,說白了也是給一些地方資曆十足的官員機會。”
“江知縣的大好機會在明天,如今尚是打基礎的階段,基礎打得牢,未來的仕途才會更高嘛。”
胡惟庸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隨後連眼神都變了,似乎對江懷滿是欣賞。
而後他這才話歸正題道:“此次江知縣前來中書省解簽化緣,卻不知怎麼個解簽化法?”
“右相,方才見你與這位知縣相談甚歡,不如你先來試試?”
麵見胡惟庸,江懷本以為會得到一番質問。
他還真冇成想,這一番話說的是滴水不漏,但凡是不知內情的縣官。怕是當場就要感動涕零,對這位丞相納頭便拜了。
但江懷卻冇這個心思,隻是暗罵徐鐸。
而此刻注廣洋也是應下,順著話頭道:
“這倒是提醒我了,江小友準備怎麼做?”
“既然是解簽化緣,那必然先解簽才能再化緣。”江懷道,他現在不是乞丐,一切遵循廟祝的行事風格。
“右相可先試試,讓在下來解簽一觀。”
“哦?用什麼法?我也曾去一些高僧大德的寺廟,也見了許多簽文………………”
“如今厚德樓未建,簽文自然未定,右相可隨心意選擇一字寫下。在下雖無高僧大德的修為,但也可說出一二,與右相心中驗證。
“哦?”汪廣洋似乎真來了興趣,聞言,便當場差人取來筆墨,隨後想都冇想直接就寫了一個字。
“閒!”
見到此字,江懷當場便觀測起來。
而胡惟庸也是饒有興趣地觀察著。
不一會,便見這膽大妄為的知縣先是搖了搖頭,隨後眉宇之間便悄然蹙起,良久,他似乎測完了,甚至還歎了一口氣。
見此,胡應越發好奇,而汪廣洋則是立刻問道:“江小友,可測到了什麼?”
江懷沉吟片刻,這才解釋道:“右相這個閒字......不好!”
“嗯?”
汪廣洋不置可否,隻是笑道,“江小友這就錯了。清閒悠閒,古來多少人?想要這份悠閒都要不到,如今我在這中書省,更是難得悠閒啊。”
他真是這麼想的?
這話聽在胡惟庸的耳朵裡,隻覺得莫名有些舒服。
若真是個知足常樂,那他也不介意對方就這麼安靜的待下去,成為自己的好搭檔。
然而下一刻,卻見這荒誕大膽的縣官,竟是直接搖頭。
“右相,既是此次奉旨解簽,那當下便再無官員上下之分。在下該說的可就都說了。”
“但說無妨!”汪廣洋繼續一臉笑容,似乎不置可否。
而江懷這才道。
“右相所謂的?我看不見得。”
“若右相是鄉賢老農,這份清閒倒是享受。但是中書省乃國朝政事重地,天下百官,萬民黎庶,大明多少子民旦夕禍福,都係於中書省上。”
“看似悠閒,並非好事,而乃禍事。”
“所謂門中木頭人!”
這一瞬,門下木頭人三個字一出。
隻見麵前兩位丞相均是臉色大變,汪廣洋臉上再無笑容,而胡惟庸更是目中厲色一閃。
但江懷置若罔聞,隻是繼續道。“中書省,中書門下,本就是一脈相承,此門之人,言行舉止都關乎社稷安危,一起一念都事關民生冷暖。”
“若是不願擔這個責,反而當這個木頭人,甚至以此為榮。”
江懷微微一頓,再度說出的話語,便如刺骨寒刀。
“那與傀儡朽木何異?”
“而傀儡朽木,是早已斷根失命的!”
江懷說到這裡,不顧二者已經駭然的目光,繼續歎道:
“哎,右相認作是悠閒。”
“但其實又何嘗不是大凶之兆?若再繼續當這個木頭人......”
“那便是失命斷根,絕無回生之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