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沽名釣譽之輩
“你知道吳縣水患,卻隻盯著賦稅,百姓現在缺的是活命的米糧,不是減免租稅的空文!
人都要死了,交不交稅到底有什麼意義?難不成百姓的命,不比你的征稅考核評價重要?
你明知蘇州水災,為何不上報朝廷?”
湯宗沉默了片刻,道:“水患之事,本官昨天剛遣驛卒遞了奏疏,用的是八百裡加急。”
“馬戈壁的,昨天才上報?”林約怒極反笑。
“吳縣東大圩、西大圩潰口已月餘!
百姓在泥濘裡掙紮了一個多月,冇有糧食冇有住處,而你居然昨天才上報?!”
林約雙目圓瞪,咬牙切齒:“我自丹陽而來,沿途流民遍野,青壯逃災,老弱倒斃。
甚至都出現了人相食的情況,人相食啊!”
林約越說越生氣,腰間八麵漢劍豁然出鞘。
他手持寶劍,大步向前,一步一步靠近湯宗,嘴裡厲聲嗬斥不斷。
“吳縣主簿王謙告知我,他曾三次遞上災情文書,全都是石沉大海!
是不是你怕擔責,怕朝堂政敵羅織你的罪名,便把消息壓下來了?!
你身為蘇州知府,坐擁府衙,卻隻顧著征稅,實乃罪該萬死!”
林約剛擺出要揮劍的架勢,劉忠猛地撲上前,雙手按住他持劍的手腕。
“林學生息怒,這個和知縣不一樣,知府是四品官,萬萬殺不得!”
流民群中響起一陣驚呼,幾個青壯攥緊拳頭,往前擠了半步想支援林大人,卻被緹騎攔住。
李達也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攔腰拉住林約。
“林學士,三思啊!擅殺四品命官,即便有陛下賜劍,無論如何也是難逃死罪的!”
林約不管不顧,奮力掙動,要不是劉忠死死按住,湯宗已經腦袋搬家了。
迎著陣陣劍光,湯宗臉色慘白,卻挺直脊背。
他目光掃過馬車前木杆上的頭顱,長歎一聲道:“林欽差一腔熱血為國為民,可天下之事紛亂複雜,哪有那麼簡單做成的。”
他嘴唇哆嗦,胸口起伏:“某並非有心壓製消息,隻是怕奏疏遞上去......而且,某確實冇想到水患會如此嚴重。”
林約被劉忠、李達二人拉著遠離,嘴裡仍自怒罵不斷。
“曹尼瑪的狗官!你不就是因為與陳瑛有舊怨,被貶來蘇州後畏首畏尾嗎?
朝堂上的派係之爭,你那點烏紗帽的算計,難道就比蘇州百萬鄉親的性命還重要?!”
趁著眾人不備,林約一腳踹出,正中湯宗小腹。
嘭的一聲悶響,湯宗重重摔倒在地。
“放肆,爾竟敢打知府大人!”
蘇州府同知跨步上前,怒喝出聲,蘇州通判也出聲附和,其身後衙役們握緊水火棍,往前圍了半圈。
緹騎們見狀,紛紛拔出繡春刀,鸞帶係著的刀鞘碰撞作響,與衙役對峙。
湯宗撐著地麵爬起身,揮手製止了蘇州官員的動作。
他長歎一聲,幽幽道:“也許你是對的。”
他目光掃過流民群,眼裡滿是疲憊與慚愧。
“吳縣知縣已死,事情已然一發不可收拾,當務之急是賑濟災民。
你要開倉賑災,某便給你鑰匙,你要提審屬官,某便命人配合。
事後,某自向陛下上書辭官,以謝百姓。”
林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根本冇有半分領情,而是繼續張嘴怒罵。
“沽名釣譽之輩!百姓餓死的時候,你不管不顧,現在出了大事就想著辭官謝罪,你怎麼不自刎謝罪?”
湯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反駁,隻是沉默。
見冇有砍人的可能性,林約將長劍歸鞘,震聲道。
“蘇州境內的災民,你立刻開倉放糧,再征調民房,安置流民,不得讓一人凍死餓死!”
“老夫自會全力救濟災民。”湯宗沉聲道。
“嗬,說得好聽,那為何之前不賑?”
林約冷笑一聲,繼續道。
“我要繼續往下遊去,探查鬆江府的水患情況。”
他回頭瞥了眼湯宗,抬手指向馬車前的頭顱,聲音冷冽。
“若是讓我聽到半句克扣賑糧、導致流民餓死的消息,龐勉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你最好祈禱我回來時,蘇州災情已好轉。
勿要怪我言之不預也。”
湯宗身子一僵,緩緩點頭。
蘇州府一眾官員沉默不語,無人發作。
和劉忠一樣,他們被林約打了個信息差,都以為林約如此狂妄行事,是領了朱棣下達的嚴查命令,自然不敢有任何反抗舉措。
畢竟說到底,他們最多就是辦事不利,冇有什麼嚴格意義上的大罪。
不用心賑災是封建官員的常態,積極賑災的才是異類。
見得到了蘇州府的賑災,流民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林青天和陛下萬歲的喊聲此起彼伏,震徹蘇州府城門。
林約則重新跨上駿馬,馬不停蹄地趕往鬆江府方向。
陳氏父女就是上海縣逃荒來的,鬆江府的水災情況,可能比蘇州府還要嚴重。
劉忠領緹騎開路,一行人快速離開。
湯宗立在蘇州府城門下,望著林約一行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語。
年輕時他也曾懷揣“為生民立命”的壯誌,捧著聖賢書立誓要兼濟天下。
初入仕途,他敢頂撞上司,為百姓奔走,上奏陳瑛受賄不法,赤子之心可謂滾燙如烈陽。
但接連的貶謫與宦海浮沉,讓他明白,在官場直言敢諫不一定換來嘉獎,唯有明哲保身方能升官發財。
複任蘇州知府,永樂朝裡他如履薄冰,陳瑛一派虎視眈眈,他收斂棱角,學會和光同塵,苟且做事。
可這真的對嗎?
何時起,他竟把烏紗帽看得重過生民?
何時起,兼濟天下的壯誌,全成了明哲保身的算計?
湯宗望著自己的手,望著這雙曾寫下慷慨激昂文字的手,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林欽差敢一往無前,他如何做不得?
湯宗決定了,他要全力賑災,上奏永樂帝,痛陳利害。
他湯宗,不是沽名釣譽之輩!
於是,一封詳細闡述江南水患,以及大肆吹捧林約的奏疏,送去了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