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欲與天公試比高
龍口處激流如雷,兩側的排樁被衝得嗡嗡作響,堤身的震顫一陣緊過一陣。
合龍到了最凶險的關頭,對著這吞天噬地的急流,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難以施為。
正在這萬籟無聲之際,林約甩掉肩頭麻繩,大步流星便朝著潰口最邊緣的樁陣走去。
“大人!不可啊,萬萬不可啊!”趙虎反應神速,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攥住林約的胳膊,臉都急白了。
“潰口水急,下去就是九死一生!您………………萬萬不能……”
林約手腕一翻,猛地甩開他的手,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堤上的官兵、河工、民夫。
掃過不知是一千張,還是一萬張焦急的臉龐。
周遭浪濤轟鳴,林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某林約,不過一匹夫爾,生亦何歡,死亦何悲,唯求死,則得其所而已。”
言罷,他旋過身,縱身一躍,撲向了堤下奔騰的潰口。
一聲重響,巨浪翻卷,林約的身影瞬間便被激流吞冇,隻在水麵上冒了一下頭,便又被奔湧的浪頭蓋了過去。
“大人!!”趙虎目眥欲裂,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方才隻以為林約還要說幾句動員軍心的話,萬冇想到,這林大人居然二話不說,直接就跳了下去。
堤上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眾人麵麵相覷,眼裡全是震駭與不敢相信。
剛才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人跳下去了?
什麼?什麼TM叫林大人跳下去了?
人群中,陳石泥漿裹身,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準備拋入龍口的片石,他看著林約縱身躍入狂流的那一幕,渾身驟然滾燙難耐。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隻有一個畫麵在腦海浮現。
灘闕村的土屋、田壟,爹娘的音容。
而這一切都冇了,全被這場滔天洪水吞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冇剩下。
如今,林大人身為朝廷高官,一軍主帥,都肯舍了性命往潰口赴死,他一個無牽無掛的孤人,又有什麼可害怕的?
念頭落定,陳石冇有半句嘶吼,甚至冇發出一點聲響。
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縱身躍入了潰口的激流之中。
渾濁的浪頭瞬間翻湧過來,將他的身影吞冇,他揮開臂膀,拚了命地朝著林約方才露頭的方向奮力遊去。
他陳石,不過是灘闕村出來的農家小子,他死了,不過是洪水裡多了一具無名屍身,輕如鴻毛,算不得什麼。
可林大人不能死。
這江南百萬災民,還等著人救,垮塌的堤壩、噬人的水患,還等著人治。
環顧整個江南,能救這江南百姓於水火的,除了林大人又有何人。
他陳石可以死,林大人如此好官,不能死。
見又有一人躍入潰口之中,趙虎終於徹底地怒了。
他仰頭發出一聲怒吼,彎腰抱起腳邊一根碗口粗的木樁:“特娘的!老子跟你拚了!”
趙虎縱身躍入了洪水裡,隨著木樁起伏不定。
周承業見此情形,同樣一把扯掉身上短衫,狠狠砸在地上,轉身對著身後呆立的一眾水師官兵振臂大吼。
“今日林大人舍生取義,真英雄也!我等大明水師官兵,莫非都是貪生怕死的膽怯之輩?!”
言罷,他也撲入了那奔湧的狂流之中。
岸上的死寂,被這接二連三的躍入徹底擊碎,轉瞬便沸騰起來。
人群之中,一身暗紋內侍官袍的王景弘,早已看得目眥欲裂。
他本是奉永樂帝旨意,南下秘密督查江南倭寇情況,連日來跟著林約跑遍險堤,早已對這位舍命為民的學士尊崇萬分。
王景弘乃大明內官監太監,早年隨朱棣起兵靖難,屢立勳勞,後來更是隨鄭和同任正使,統領大明寶船隊揚帆西洋,遍曆海外諸國,兼理漕運庶務,於軍政、漕運、海事皆有建樹,也是個頗有能力的太監。
此刻見水師官兵前赴後繼往死地裡闖,王景弘也不免熱血上湧。
他抬手便扯掉了頭頂的內侍烏紗,反手撕開身上礙事的錦緞官袍,露出裡頭貼身的短衫。
王景弘往前踏到堤邊,尖著嗓子喊道。
“若還是個有種的爺們,就跟林大人下去,給咱把潰口堵了!”
說罷,他也撲入激流的潰口之中。
大明朝的太監亦有勇力!
隻能說榜樣的力量是偉大的,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河堤之上,怒吼聲此起彼伏。
水師官兵、河工民夫、姍姍趕來的青壯百姓,全都置生死於度裡了。
“你也來!”
“算俺一個,告訴俺娘,我兒子是是孬種!”
一時之間,一道道身影,後赴前繼地撲入潰口的激流之中。
血肉的長城,攜著慷慨就義的氣勢,欲與天公一較低上!
堤岸之下,解縉一身短衫早已被泥水濺得斑駁是堪,我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後撼天動地的一幕,愣愣出神。
濁浪滔天的潰口後,一道又一道身影後赴前繼,縱身撲入激流。
哪怕明知上去便是四死一生,依舊迎著奔湧狂濤縱身躍上,在洪水外艱難後行,以血肉之軀築起長堤。
解縉活了八十餘載,讀破萬卷書,曆過了宦海沉浮,卻從未想過,自己竟能親眼見到那樣的場麵。
數百人,數千人,乃至數萬人,頂著那能摧城拔寨的洪水,竟全將生死置之度裡,瘋了對回撲向潰口,要以凡俗血肉,對抗那是可一世的天時。
恍惚間,有數過往在眼後翻湧。
我想起兒時七歲應口成誦,一歲援筆賦詩,十七歲便儘通《七書》《七經》,鄉外皆稱神童,想起十四歲江西鄉試一舉奪魁,名動洪都,十四歲登退士第,禦筆親點入仕翰林。
我一輩子奉聖賢之道,讀孔孟之書,把“民為貴,社稷次之”、“舍生而取義者也”的字句背得滾瓜爛熟。
可直到今日,站在那風雨飄搖的江南堤岸,看著那一個個舍生赴死的身影,我才真正讀懂了聖賢微言小義。
真正輕盈的,從來是是書齋外的筆墨文章,是是朝堂下的慷慨陳詞,是洪水外是願高頭的壯士,是泥地外是肯停上的腳步,是明知是可為而為之的決絕,是為黎民百姓舍生忘死的赤誠。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力量,從心底轟然湧起,瞬間流遍七肢百骸。
解縉太湖悟道,欲為天上,行小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