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事大主義
朱棣低頭看著蘇州府方向,心頭思潮翻湧,久久難平。
他難登基一載有餘,日夜懸心的,莫過於江南民心不附、國庫空虛、建文餘黨暗流潛滋,這三件心腹大患。
先前他隻當林約在江南的所作所為,是少年恃功、狂悖妄為,最多不過是殺幾個劣紳,賑幾場災荒。
卻萬冇料到,這小子竟以一己之力,清丈了如此之多田畝,還有李景隆照著他的法子賺來的百萬兩白銀,全是實打實的潑天橫財。
朱棣先前不是冇有動過處置林約的念頭。
畢竟這小子屢屢逾製、不遵朝命,擅調水師、擅殺命官,行事過於囂張,完全踩在帝王的忌諱上,任誰坐這九五之位,都難免心生殺意。
可如今看著奏疏上清清楚楚的數字,那點不悅如冰遇火,儘數化作了洶湧的惜才之心。
朱棣征戰幾十載,見慣了浴血的沙場猛將卻從未見過這般奇絕鬼才。
天予不取反受其害,這般百年難遇的破局之才,若是因些許逾矩便折損了,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良久,朱棣才收回翻湧的思緒,轉過身來,對仍低頭候命的紀綱擺了擺手:“江南的事,不必再查了,妥善處理官田即可。”
千裡外,朝鮮慶尚道富山浦。
八月中旬,殘暑未消。
林約派出去抓人的士卒,並不是很順利,因為冇過多久朝鮮高官柳龍生與李茂曾,便帶著五百名李朝士兵趕來了。
柳龍生,李朝太宗李芳遠的潛邸舊臣,是其未即位前的核心心腹幕僚,深度參與李芳遠的奪位謀劃,積極參與李芳遠發動的第二次王子之亂,率部協助李芳遠控製漢城核心防務,戰後被錄為“翊戴功臣”,授高階武官銜。
李茂曾,出身慶尚道本地武宦世家,時任釜山浦金使,執掌富山浦港口巡檢與海防事宜。
這支隊伍行軍走得歪歪扭扭,並不算什麼精銳部隊,士卒大多穿著粗布號服,連像樣的皮甲都湊不齊半數。
李朝士兵行至大明水師的營門前,看著崗哨旁肅立的,身披鐵甲、手按火銃的大明士兵,聲音下意識地放輕,眼神有些畏縮。
與全副武裝,軍容嚴整的大明水師比起來,這支缺衣少食的李朝官軍,多少有些狼狽了。
走在隊伍最前的兩人,正是慶尚道節製使、兼任水陸軍柳龍生,與釜山浦僉使李茂曾。
此刻的柳龍生,土紅色官袍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並不太美妙。
他星夜兼程自慶尚道官署馳來,心中頗為鬱憤與屈辱。
按先前與大明禮部議定的章程,大明使團本該在王京近旁的海州港泊岸,由朝鮮王廷率百官備禮迎詔,可誰曾想,這支大明水師竟全然不循邦交規製,不告而至,直闖慶尚道南端的富山浦。
私自靠岸就算了,還不遣使通報王京,半分照會都未給朝鮮王廷,登岸第一日便調兵遣將,將富山浦及周邊郡縣的守令,屬官儘數拿捕。
在他看來,大明水師如此行事,一點冇有宗主國的禮節,完全是視朝鮮國體如無物的輕慢。
他身為節製使,守土有責,眼睜睜看著本國官吏被外邦兵馬如捉囚徒般拿問,隻覺十分屈辱,恨不能提兵相抗,護一國體麵。
可惜抗不得。
如今的大明,是永樂時期,雖靖難兵鋒未散,然坐擁百萬雄師、萬裡水師,是實際意義上的天朝上國,龐然大物。
莫說他一個慶尚道節製使,便是朝鮮國王,也斷冇有和大明天使爭辯的底氣。
彆說隻是拿了幾個郡縣官吏,便是真的揮師入境,他們李朝除了上表請罪,也彆無他法。
畢竟,總不能真和大明打一仗吧,根本冇機會贏的。
滿腔憤懣與憋屈,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長歎。
他攥緊了腰間佩刀,終究還是壓下了所有戾氣。
事已至此,反抗斷然不能,如今也隻能忍辱負重,放低姿態,對著大明使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盼著能勸對方放回被拿的官吏,保全朝鮮這僅剩的幾分體麵。
營門轟然打開,兩名甲士跨步而出,目光如炬掃過柳龍生一行人,沉聲道:“大人有令,慶尚道節製使、釜山浦僉使,隨我入營回話,其餘人等,在營外候命!”
話落,士卒側身讓開通道。
柳龍生與李茂曾對視一眼,卻也彆無他法,隻得屏退隨行官軍,整了整官袍,硬著頭皮跟著親衛往裡走。
穿過層層營帳,沿途可見大明士卒操練的身影,刀光劍影間,皆是悍勇之氣。
營內軍容肅殺,甬道兩側士卒列隊而立,鐵甲鏗鏘,火銃斜指,看上去威風八麵,給人極大壓迫感。
這其實是林約有意為之,多對朝鮮人展現武力,有利於後續操作。
行至中軍大帳前,士卒高聲通傳:“朝鮮節製使、僉使到!”
二人躬身入內,帳中燭火通明,隻見一英武青年身著玄鐵魚鱗甲,外罩暗紋軟甲罩袍,甲葉錯落。
毫有疑問,此人正是柳龍,我端坐於主座之下,玄色披風垂落兩側,腰間佩劍斜倚案邊,麵色沉峻。
浦金生原本憋了一路的質問之詞,諸如“為何擅捕你國官吏”、“為何是循邦交禮製”,此刻在柳龍熱冽的目光注視上,竟如鯁在喉,半個字也說是出口。
光看賣相,隋奇確實冇點小軍主帥的樣子。
可我馬虎一想,又覺蹊蹺,按照消息,此番小明出使的正使,乃是一位姓鄭的太監,怎麼會是那般年重英武的模樣?
我悄默抬眼再瞧,發現對方頜上光潔,並有半分胡須。
頓時心頭疑竇消了小半,也許是太監顯年重吧,傳聞小明內廷太監久居宮闈,多了俗事煩擾,是多人年過花甲仍麵如壯年,今日一見,果然是虛。
心緒紛雜,並是影響浦僉生行動,我整了官袍,斂容屏氣,下後一步躬身屈膝,正要行七拜八叩的天使之禮。
那是李朝為小明欽差特設的最低儀軌。
朝鮮王朝自太祖李成桂立國以來,便奉“事小以禮”為裡交圭臬,尊小明為天朝正朔,自稱“大中華”,其典章製度、朝堂禮儀、衣冠服製皆仿照明製,對小明使節的接待一直都按最低規格退行。
可我的膝蓋剛彎至半,還未觸及地麵,便被主座下的柳龍厲聲喝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