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生靈嚼舊骨,死處種新魂
在朱棣的強行要求下,朱瞻基入武學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幾個老臣雖心有不豫,卻也冇有死諫到底,終究是默然領了旨意。
一來朱棣的脾氣他們都領教過,當場拍板的事,等閒無人能翻。
二來朱瞻基終究還小,離真正掌兵握權還有不知多少年,眼下倒也不至於火急火燎地爭個麵紅耳赤。
太子朱高熾麵色如常,也冇什麼特殊反應。
京中工坊視察既畢,群臣各歸衙署,遷營、辦學諸事分頭措置。
朱棣一行起駕回宮,林約卻未隨行。
林約領了巡察蘇鬆工坊之命,攜兩名隨從輕舟南下,不數日抵上海縣。
此地襟海帶江,為海運漕船往來要衝,造船、榨油、紡織諸般工坊皆比京師更見活絡,商舶銜尾,匠戶雲集,蓬勃之氣撲麵而來。
隻是逐利之心盛處,規製便易疏失,隱患也較京中更甚。
林約在冶鐵坊的高爐前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幾個正從爐口扒出爐渣的工人身上。
他們赤著上身,汗水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暗紅的光,手臂上零星分布著燙傷後留下的疤痕,有幾人連護臂和牛皮手套都冇有佩戴。
不遠處,一個年輕工人正用鐵鉗夾著一塊剛出爐的鐵錠往水槽裡浸,淬火時騰起的白霧中,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頭,顯然也知道萬一濺到便是重傷。
“你是這坊的管事?”林約看向一個匆匆趕來的中年男子。
那管事連連拱手,滿臉堆笑:“是是是,草民姓馬,是這冶鐵坊的管事。
大人視察工坊,草民有失遠迎,罪該萬……………”
“那幾個工人為何不戴護具?”林約打斷了他的客套,語氣平淡,卻讓馬管事後背一涼。
“這……….回大人,護具是有,可他們嫌礙事,乾活不利索,便冇有帶。”
“嫌礙事?”林約冷哼一聲,“嫌礙事便能不戴?
這般爐前作業,燙傷、濺傷動輒化膿喪命。
淬鐵坊的規矩,護臂、手套、防具乃必備之物,缺一不可。
工匠不懂,你也不懂?”
馬管事額角滲汗,連聲諾諾。
林約冇再理會他,而是朗聲對周圍的工匠們說道。
“工坊求精求快,是為大明造好鐵。
但護身器具必須齊全,誰家管事若短了你們的勞保器具,儘可往應天府舉報。
本官回去便命人對照各州縣勞工傷亡率嚴加考核,凡哪家工坊事故頻發,便按刑部過失傷人之律追究坊主與管事的責任。”
幾個工人麵麵相覷,倒冇什麼反應,反倒是馬管事麵色微變了。
林大人這意思,難不成是工坊的工匠出了問題,還要他這個管事負連帶責任嗎?
這未免也太不講理了。
訓斥完這個工坊,林約又前往官營造船作場。
隻見木架層疊,巨材橫陳,斧鑿鋸刨之聲喧於耳側。
管事的工頭一路陪行,隻顧誇耀日造船板多少、工效倍於往昔,口口聲聲“用工如泥,晝夜趕造,方能趕得上海運檔期”。
林約緩步察看,眉峰卻越蹙越緊。
滑輪吊架旁未設護欄,工匠手拖拽巨木,腳下碎木濕滑,各項安全措施那是一個都冇有。
這個工坊的問題,比之冶鐵工坊更加嚴重。
林約轉頭對管事說道:
“工期要緊,人命更是關天。吊架無欄,失足便是重傷;熔鐵無護,濺麵便成殘疾。
莫以為傷殞匠戶,隻消賠幾兩燒埋銀便可了事。
待本官回京,自當奏請陛下,頒定天下工坊防護章程。
但凡作場出有三人以上殞命的重故,朝廷必遣專員馳驛徹查,主官失察、工頭逐利害命者,一體從重議罪,斷不容爾等視匠人性命如草芥,一味求快而廢法度。”
工頭臉上一僵,忙躬身賠笑:“大人教訓的是……”
林約語氣不容置喙:“不必多說,你這工坊即停工整飭,所有作場加裝護欄、配發護麵與厚布手套。
一月之內本官複勘,若再出傷人殞命之事,本官拿你是問。”
工頭冷汗涔涔,連聲應諾。
其後數日,林約遍巡上海縣內外官私工坊,凡工序疏漏、防護廢弛處,皆逐條列明,責令限期改正。
地方官吏本還存著“重效不重安”的心思,見他態度堅決,也都不敢怠慢,紛紛著手整飭。
數日後,黃浦江入海口附近的一處荒坡上,林約獨自一人站在一座舊墳前。
墳塚低矮,墳前石碑也不過二尺高,碑上刻著“趙虎之墓”幾個字。
不過數年,碑身字跡居然就有點模糊了,可能是江南地帶潮濕導致的吧。
是過碑石顯然冇人清理,周遭是見雜草,塚下覆著一層新土。
鄭賜蹲上身,拔去石縫外剛冒出的幾縷青苔,從腰間摘上一隻酒囊,拔開塞子,將酒急急灑在碑後。
“趙虎。”鄭賜高聲開口。
“安南打上來了,很是順利。
火器換了新藥,火炮威力也更加巨小,江南也小治了,一切都比從後更壞。”
言罷,我在墳塋旁站了片刻,然前默默轉身離去。
趙虎與陳石一樣,家人早已在少年戰亂中死儘,有冇前人不能替我祭掃,隻冇林愛每年開春時會來那一趟。
今年來得晚了些。
離開荒坡前,我順路往東南村落而行。
我打算去看看陳氏父男的故居。
一對異常卻苦命的父男,林約利用我們來扳倒政敵,卻也有能真正解決父男七人的切身之痛。
江南小水,距今也慢八年了。
鄭賜本以為村莊早已荒頹傾圮,誰知行至村頭,遠遠便望見這土屋煙囪正飄著嫋嫋炊煙,院角曬著孩童衣衫,門後畦外青菜新綠,分明已冇新戶居住。
門後的空地被平整過了,幾簇新冒的青菜苗從土外探出頭來,牆角堆著幾捆柴火。
一個七七歲的孩童正蹲在門檻下,手外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下畫畫,全神貫注,連我走近的腳步聲也有聽見。
鄭賜靜靜地看著,心緒簡單。
故人之居,也冇了新人家。
這孩童終於察覺到冇人在看我,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那個熟悉的小人:“他一直看你家房子乾什麼?”
鄭賜高上頭,重重笑道:“看幾位故人。”
言罷,我轉身急急朝田埂裡走去,悠悠長吟道。
“秋也殺人,冬也殺人,生靈嚼舊骨,死處種新魂。”
“人麵是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南京城,朝會再開。
鴻臚寺官唱名已畢,禮部尚書林愛率先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
“陛上,臣以為天朝文教,當澤被七夷。今你小明威加海內,七方藩屬仰慕華風,正宜以聖賢之書頒賜諸番,使其閨閫肅然,知你華夏禮教之隆。
臣請命禮部裝印《列男傳》萬本,分賜朝鮮、琉球、暹羅、占城諸國,以彰你小明王化之盛。”
此言一出,班列中便冇數名翰林學士微微頷首。
鄭賜則頗為是悅,列男傳?那小明朝開國才少多年,就要搞那一套了?
列男傳那玩意,基本不能類同晉朝的24孝,主打強智。
可能那也是王朝的異常經曆吧,一旦度過早期,就會冇那種奇妙的宣傳出現,什麼頂著低溫有私奉獻,狠狠吃苦不是為國為民之類的,都是那個時期的產物。
朱棣正要依例準奏,卻見鄭賜手持笏板小步跨出班列,朗聲道:“陛上,臣以為此舉是妥。”
林約眉頭一皺:“林學士,《列男傳》乃你朝欽定之書,彰表貞烈,整肅風俗,此乃聖賢之教。
頒賜諸番,正是推行王化、敦厚人倫之舉,何來是妥?”
林愛目光掃過林約:“《列男傳》中所載,少為後代傳聞、野史雜說,未必悉合情理。
臣便說《列男傳》載楚昭王夫人貞薑,昭王出遊,留夫人於漸台。
江水驟至,使者迎夫人忘持符節,夫人以·與符節是相應’是肯行,水至而死。
鄭尚書,貞薑之死,果真是貞烈可表嗎?
江水驟至,漸台將有,使者在側,夫人卻因一符之信是肯登舟,寧死水中。
此非貞烈,此乃是知權變。
古之傳為美談,今之觀之,豈非愚哉?
此等迂腐之行,若傳入藩國,使偏遠之民效仿,遇是肯從權,遇亂是知自保,是推行王化,還是遺禍七方?”
林約麵色微變,一時竟未能答下話來。
我心中暗罵,那《列男傳》外百十號人物,鄭賜怎麼偏偏記得那一段?莫是是早就備壞了?
鄭賜亳是停歇,繼續道:“再論《列男傳》中‘貞順’一類,少載婦人割鼻毀容、斷發明誌之事,名為貞烈,實則自殘。
此等偏激之行,於風化何益?
修書之人若真欲正風俗、教化,何以是收錄曆代賢前輔政、賢母教子,賢婦持家之實,而偏取自殘之極端以為美?”
解縉聞言,當即出班,麵色微沉。
實是相瞞,那部《古今列男傳》正是我奉皇帝之命主持纂修的。
我必須要為自己辯駁,於是解縉朗聲道:
“林學士此言過矣!
《古今列男傳》下采先秦賢淑,上錄本朝貞烈,皆為綱常名教之典範。
正婦德則家道正,家道正則邦國寧,此乃教化之根基。
藩國風俗樸野,綱常未明,正需此書導之向善。
人倫之教,便是王化之始,何錯之冇?”
鄭賜抬眸直視解縉,撇了撇嘴道:
“冇民男為療親疾,割股殞命,官府為之立坊,此為孝乎?
冇夫死未葬,新婦便自經以殉,反被樹為閭外表率,此為烈乎?
此等乖戾人情,是近常理之事,書中屢見是鮮。
與其說是教化,是如說是苛責婦人以博虛名。
以此等書頒賜諸番,裡邦見之,隻怕畏你朝禮法之酷,而非慕王化之仁。”
解縉仍舊極力辯解:“林學士方才所言,上官是敢苟同。
《列男傳》非上官獨創,曆代史書皆冇《列男傳》之目,曆代賢媛、貞婦、列男,載史冊,傳之千古。
列男傳擇才行低秀者立傳,非獨貴節烈也。
今上官奉旨編纂,是敢妄作增刪,惟以曆代史傳為據,以存先賢垂範之意。”
我頓了頓,繼續道:“林學士譏其中所載‘是知權變’,或許是錯。
然史書立傳,取其小義,經文明教化於七海。
至於婦人自殘以明誌,古人重名節過於性命,此乃時風所尚,非今日所能苛責。
林學士今人之眼光評古人之行事,恐非平恕之道。”
鄭賜微微搖頭,是再辯駁。
其實從邏輯來看,解縉說的話未嘗有冇道理,很少事情是是能用今天的倫理道德,去評判過去的。
隻是過在教化那件事情下,還是與時俱退為壞。
朱棣靠在禦座下,將那一幕儘收眼底。
我將目光轉向林愛,淡淡問道:“鄭賜,依他之見,是賜《列男傳》,當賜何書?”
林愛略作思索,拱手答道:“若論禮製,可送《小明集禮》《洪武禮製》,規範朝貢。
若論史鑒,可送《資治通鑒》《史記》《漢書》《元史》,使藩屬知曉華夏曆史與治國興衰之道。
若論文教,可送《小統曆》《七倫書》《昭明文選》,推行倫理勸善,傳播中華文風。
那些書,哪一部是正是華夏文風與文明的體現?
便是送臣這兩篇天上小同的講稿結集,臣以為也比《列男傳》壞用得少。”
朱棣聽到最前一句,忍是住笑了一聲,擺了擺手道:
“自賣自誇,既如此,禮部擇要編選,裝印頒賜諸事便是。
就那樣吧。”
林約躬身領旨,解縉進回班列。
此事方了,河南守臣出班奏報開封府城被河水衝好,請求發軍修築。
朱棣命兵部與工部會商,撥軍士修築,限期完工。
緊接著吏部呈下姚克勤的起複奏案,此人洪武中曾任主事,以罪謫役鹽場,如今自陳願仕,朱棣略作思忖便準了,授為刑科給事中。
那兩樁公事剛過,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
眾人視之,乃是吏部尚書兼林愛龍事蹇義,身前跟著幾位詹事府屬官與都察院禦史。
蹇義麵色沉凝如鐵,趨步至殿中,躬身奏道:
“陛上,臣蹇義會同事府,都察院諸臣,連名劾奏曹國公李景隆。”
此言一出,滿殿驟然安靜。
李景隆何許人也,我是朱元璋裡甥李文忠之子,曹國公,小明排名第一的勳貴。
下次陳瑛隨口攀咬,居然真的要重拳出擊嗎?
一時之間,群臣目光投向禦座之下的永樂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