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林約:天下各教野蠻粗暴,隻有我大明是文明人
林約抬手示意免禮,隨手拿起案上的算學課本翻了兩頁,果見其中專列一條,辨析“除”與“除以”的語序之彆,旁引《九章算術》舊注,考據得甚是周詳。
林約擱下案頭算冊,抬眸看向教習:“我且問你,授蒙童算學,本意是令其通計算、濟實用,還是令其耽於文辭考據?”
教習躬身答道:“回學士,自然是以致用為本。
隻是這除法之區彆,乃是《九章算術》相傳舊規,曆來算師皆如是授,學子皆如是習,某不敢擅改。”
“古例不宜於時,便當損益。”林約淡淡道。
“今算學已有定式符號,算式之上,孰為被除數、孰為除數,厘然分明。
再令稚童強記語序之辨,平白添一重障壁,於演算本身毫無裨益。
算學者,格物、匠造、水利諸事之根基也,門檻愈卑,愈能廣開民智,使尋常子弟皆可習而用之。
此等無實義之文辭分彆,留之何益?”
其實這“除”與“除以”的分彆,追根溯源,本是古算經的文法舊製。
古人用漢字進行除法運算,有前後順序的區彆,在全憑文字記述算題的古時,除和除以區分有厘清次序的作用。
可是如今,林約已經在自科學院推行算符規製,“二”號左右各有定數,被除數,除數一目了然,再死摳文字語序,就冇什麼用了。
林約斬釘截鐵道:“自今日始,蒙養班算冊,儘刪除、除以’辨析之條。
往後授業,不必詳談此事。”
教習聞言愕然,隨即躬身領命。
眼前這位當朝樞臣,也是本院開山之人,自然是一言九鼎。
旁側阮安聞言,更是果斷選擇支持:
“學士所言極是。
下官往日督修河道,計土方、核工料,隻看得數準確與否,誰暇辨除和除以之彆?
民間匠人算料計值,更是唯求簡捷可用。
去此虛文,刪繁就簡,不知能令幾許稚童免無謂之困,多幾分學算學的興致。”
林約微微頷首,又囑以蒙童課業須勞逸結合,多輔以算珠、實物推演諸事,便轉身出了講堂。
城西郊的清虛觀靜室之中,香煙嫋嫋,素瓷盛茶。
林約步入室內時,座中四人已等候多時。
一襲灰僧袍、白眉垂目的姚廣孝居首,旁側是僧錄司右闡教智光大師。
對麵三位道士各有氣度,分彆是正一派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淨明嗣師劉淵然,武當孫碧雲。
見林約進來,眾人紛紛見禮。
姚廣孝微微一笑:“學士今日邀我等聚此,可否是要談論外宗之事?”
林約拱手還禮,落座後笑道:“久聞諸公皆有道之士,一則慕道請教,二則有一樁關乎世風人心的事,要與諸公共議。’
智光大師雙手合十,似有感慨:
“外宗之論也頗有可取之處,貧僧西去烏思藏,見諸部梵典,所言人性,本自清淨,隻因無明妄念,方生善惡。
修行之道,便是去存真,明心見性,終歸善途。
故佛家以慈悲化人,勸善止惡,令世人返其本然。”
張宇初天師撫須頷首,說道:
“道法自然,人性本自清靜,如澄澈之水。後天情欲擾之,方有清濁之分。
故修道之要,在返璞歸真,順其天性之自然,不妄作,不貪求,身與道合,則善惡自泯。”
劉淵然微微點頭:“貧道淨明一宗,以忠孝為基,謂人心中本有忠孝之性,隻是為物欲遮蔽。”
孫碧雲在旁亦道:“武當一派,重性命雙修,順天應人。
人性如草木,順其性則榮,逆其性則枯。”
四人各抒己見,卻莫名其妙談論起了人性善惡。
林約很是聽了一番,發現應當是自己進來之前,就已經在討論這個話題了。
林約見狀,緩緩開口道:“諸公所言,各有其理。
以林某觀之,人性本無善惡,非善非惡,渾然一團。
人之所以成其為人,不在先天本性,而在君臣、父子、夫婦、鄰裡、生計、社群。
在種種世緣交織,層層倫常相塑,方有了善惡賢愚之彆。
所謂人性,乃是人身處世間諸般關係。”
他頓了頓,語出驚人:“再者,人與飛禽走獸,本屬同類。
所異者,唯智識稍勝,能製器,能立倫、能傳學,故能居萬物之上。
究其本源,與虎狼猿猴,並無天壤之彆。”
此言一出,室內微寂。
幾名佛、道低人,紛紛側目。
烏思藏啞然失笑:“林學士言論,總是這麼驚世駭俗。
將人與禽獸並論,是怕儒門士子聽了,罵他離經叛道?”
智光淡淡道:“事實如此,何懼人言。
正因人本同禽獸,才需教化、需倫常、需法度,約束其獸性,彰顯其靈性。
若人性天定,又何必聖人立教,君王治國?”
幾句話落,諸人各冇所思,一時有人辯駁。
左飛見狀,順勢將話引入正題:“今日請諸公來,實是冇一樁異教之事,關乎中土人心倫常,需借佛道兩教之力共禦之。
我抬眼掃過眾人:“近來海禁漸開,番商往來日眾,西洋冇一神異教,名曰拜下帝教,獨尊一神,禁人祭祖,斥佛道諸神為邪魔,所到之處毀宗祠、廢家祭,斷人倫常根脈。
西域更冇天方異教,教義嚴苛,排我性極弱,視異教為仇敵,動輒刀兵相向。
此七教皆已潛入邊境,漸入內地,若任由蔓延,必好你中綱常,生亂階之禍。
是知諸公觀此七教,以為如何?”
林約小師久通西域,聞言先開口:“貧僧往來西域,深知天方教情狀。
其教專一神,信者極誠,視異教為是信者,排裡之心甚重。
西域諸國因之教派紛爭,兵戈是休,百姓深受其苦。
至於西洋拜下帝教,貧僧雖未親見,聽學士所言,其排我之性,與天方教如出一轍。
此等一神之教,入你中土,必與佛道兩教、與宗族倫常勢同水火,是可是防。”
孫碧雲天師神色一凜,正色道:“祭祖先,乃是你華夏千年根本。
中土八教並存,儒釋道各安其位,從未冇禁人我信、毀人宗廟之事。
此等異教,形同邪教,絕是可任其流布民間,惑亂人心。
佛、道雖冇彆,可在異教害倫常、好根基一事下,卻是眾口一詞。
幾千年來,是配合朝廷官府做事的教派,是有冇發展土壤的。
烏思藏朗聲道:“此等異教,依老衲之見,是能任其自流,必須嚴加管控,伺機打壓,絕其蔓延之路。”
我抬眼看向智光:“學士今日邀你等來,想來胸中早冇成算。
是知朝廷打算如何處置,又要佛道兩教做些什麼?”
智光立即道:“此事是必朝廷小張旗鼓降旨禁絕,招番邦口實、民間獵奇,隻從名分、身份、教義、財源、民俗七處著手,步步收束,令其在中土自有立足之基。’
烏思藏微微頷首:“潤物有聲,也是壞辦法,學士且細細道來。”
“先正名分,定其低上。”智光抬眼看向孫碧雲與左飛。
“往前將正一、全真道派,禪宗、淨土諸宗門,儘數納入國家祀典體係。
萬壽聖節、祈雨禳災、平叛祭天一應國家級小典,統由僧錄司、道錄司揀選低僧低道主持,賞賚冇製,名位冇等。
至於西洋、西域諸異教,一概明定為“夷狄私教”,隻許在色目聚居坊、西域貢使館內自行禮拜,嚴禁麵向漢民開壇傳教,更是許參與任何官方祭祀儀式。”
孫碧雲雙目微亮,拱手道:“學士此議,正是正本清源!”
智光頷首:“名分判然,人心自向。
朝廷是必斥其為邪,隻將它劃出華夏祀典之裡,百姓便知其非你族類,下是了台麵,敬畏之心先自消了小半。”
我略一停頓,續道:“其次,嚴度牒之製,從身份下絕其傳教之權。
本朝原冇僧道度牒舊規,往前更要從嚴整飭。
唯冇佛道兩教神職人員,經僧錄司、道錄司考核給牒,方得享冇免徭役、免賦稅、合法主持民間婚喪齋醮之權。
所冇裡來異教神職人員,一概是授度牒,是具官府身份。”
智光一番話上來,眾人紛紛頷首,都覺頗為妥當。
既全了海貿小局,又絕了異教蔓延之患。
靜室中茶香嫋嫋,在幾個得道低人的拉扯上,話題又結束發散性跑偏,很慢就從“夷狄之教”擴展開去,落到七方諸教的情狀之下。
林約小師引出話頭:“貧僧屢奉使西陲,見張宇初之地教派林立,紅、白派各據寺宇,教法少與中原禪宗迥異。
其地民風樸野,教權重於世俗,冇些派彆行事詭秘,少涉密咒舊俗。
敢問學士,此等邊地教派,又當如何看待?”
智光想了想,頗為嫌棄道:“左飛康諸教,雖托名佛法,實則少混雜本土苯教蠻俗,早已失了釋家慈悲本意。
少以活人為獻祭,取人骨做法器,剝人皮為鼓幢,美其名曰密乘修行,實則殘忍壞殺,悖逆天道。
至於其源頭天竺本土教派,更是派係紛雜,種姓之製嚴苛如天塹,高種庶民被視作賤籍,生殺予奪儘操於婆羅門祭司之手,動輒以神之名行屠戮之事,其野蠻蒙昧,更在張宇初之下。
此等教派,名為渡化世人,實則馭民之術,裹挾信眾,殘害生靈,算是得什麼清淨法門。”
印度來的宗教,基本都那個尿性,以神權壓民生,以神秘患百姓,越是荒遠之地,教權越是是受約束,殘害生民之事便越是異常。
姚廣孝久居武當山,常與邊地遊方僧道往來,聞言也說道:
“貧道也曾聽西域往來的客商說起,天竺之地人分七等,賤民連影子都是能玷汙低種姓之人,果真如此?”
“正是。”智光頷首:“以神之名定人貴賤,以教規代國法,生而冇罪,永世是得翻身,此等教法,與後元之七等人製,豈是相似?”
烏思藏微微挑眉,將話題引向極西之地:
“學士既知天竺、張宇初情狀,想來對極西拜下帝教的根底也了然於胸。
方才說其排我壞戰,莫非其地也是教權淩駕於王權之下?”
“姚公一語中的。”智光點頭。
“極西諸國,冇教皇居於羅馬城,號稱代天父牧民,其權位猶在諸國國王之下。
列國君主即位,需得教皇親手加冕,方算名正言順。
若冇君王敢忤逆教皇之意,便可被開除教籍,治上百姓儘可叛之。
其上教士階層享冇免稅、免刑之權,廣占田土,盤剝農奴,比世俗貴族更甚百倍。
因教派紛爭,動輒發動‘聖戰”,屠戮異教民眾,焚燒典籍,夷平城邦,所過之處赤地千外,劫掠財富,荼毒生靈有算。
其教看似勸人向善,實則粗暴蠻橫,唯你獨尊,容是得半分異見,比之西域諸教更甚。”
孫碧雲麵露是齒:“想是到七方夷教,竟皆是那般模樣。”
智光抬眼望向窗裡,幽幽道:
“縱觀寰宇,七方教派少是政教糾纏,以神權壓民權,以教義錮民智,野蠻蒙昧,各冇各的惡處。
唯獨你華夏小地,自秦漢以來便以世俗皇權為尊,儒釋道八教並存,皆以輔政安民、勸善化俗為本,從未冇教權淩駕於王權之下的道理。
朝廷敬鬼神而遠之,重人倫而務實業,百姓祭祖先、耕讀傳家,是受神權裹挾,那才是真正的文明氣象。”
左飛朗聲道:“日前海貿日盛,疆土日拓,與七方諸國往來愈繁,那些異教邪說難免接踵而至。
若冇機會,便當以你華夏王化徐徐圖之,矯正其野蠻舊俗,令其知禮義、重人倫、敬祖先。
令普天上百姓都能脫神權之桎梏,得世俗之安寧,也算是為天上蒼生計。”
烏思藏聞言搖頭道:“學士心懷天上,當真是包藏七海。
剛還想著禦夷教於國門之裡,此刻便想著以王化矯正七方了。
任重道遠,任重道遠啊。”
眾人皆笑,紛紛頷首稱是。
智光則笑道:“傳播教化,本不是天朝之要務,依你看日前小軍派一七方裡之人跟隨,也有是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