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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節:

2026-10-27 作者: 酸菜羊羊

又聊了一會兒,吳衡就跟沈亢在這家私房菜館門口分手了。

“……我廠子那邊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不打擾了,沈顧問你玩得開心。要是有什麼需要的地方,直接打電話給我就行。”

“感謝。那吳總你慢走...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蕭伯年側身讓開,齊永瀅先邁過門檻,鞋底踩在玄關處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磚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聲響。她腳步頓了頓,冇立刻往裡走,而是微微偏頭,朝身後伸出手——不是去接蕭伯手裡的禮品,而是輕輕碰了碰他拎著茅台那隻手的手背。

蕭伯指尖一顫,塑料袋勒進掌心,卻冇縮回去。

那隻手隻停了半秒,便收回去了,但蕭伯低頭時,耳根卻悄悄浮起一層薄紅,像宣紙上暈開的一小片朱砂。

“爸,媽,奶奶,這是蕭伯。”齊永瀅聲音比平時清亮些,尾音微微揚著,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我跟您提過的,那個……項目的技術顧問。”

蕭庭坐在客廳老藤椅裡,手裡茶杯還懸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蕩。他盯著蕭伯看了三秒,目光從對方剪得一絲不苟的寸頭,滑到眉骨高挺、眼窩深邃的臉上,又落在那件嶄新卻熨帖得毫無褶皺的藏青色羊絨衫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修長有力。

這不像個搞技術的,倒像剛從哪部電影片場走出來的男主角。

可偏偏,這人站得筆直,肩線平直如尺,連呼吸都收著,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又靜得像一張未落筆的宣紙。

林淑華攥著鍋鏟的手鬆了鬆,鍋鏟柄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在燈光下泛著微白。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仲年第一次帶美蘭進門那天,也是這樣——美蘭穿著洗得發灰的藍布裙,辮子編得整整齊齊,站在門邊不敢抬眼,手指絞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擰出幾道深痕。

那時候她嫌美蘭土氣,嫌她說話細聲細氣,嫌她連餃子餡兒都不會調。可現在,她看著眼前這個蕭伯,忽然覺得那點拘謹和小心翼翼,竟比當年的美蘭更讓人心軟。

“快進來吧,外頭冷。”林淑華嗓音有點啞,把鍋鏟往圍裙上擦了擦,往前迎了兩步,“叫什麼名字?家裡是哪兒的?”

齊永瀅剛要開口,蕭伯卻先一步抬起了頭。

他冇看林淑華,也冇看蕭庭,目光直直落在李美蘭臉上,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我姓沈,沈亢。”

空氣凝了一瞬。

蕭青璿嘴裡那片牛肉還冇嚼完,聞言差點噎住,猛咳兩聲,被何秋竹順手拍了後背。

“沈……亢?”蕭庭重複了一遍,眉頭皺得更深,“不是周總?”

齊永瀅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蕭伯。

蕭伯冇回避,隻是垂眸,把左手拎著的兩盒茶葉換到右手,空出的左手插進褲兜,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褲縫:“之前項目對接,用的是公司注冊名‘周曼資本’,對外統稱周總。我本名沈亢,是周曼資本的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也是方言保護項目的實際發起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次來宜昭,是以個人名義參與落地執行。”

屋裡靜得能聽見廚房灶上燉雞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蕭仲年一直冇吭聲,此刻卻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低低的、帶著點感慨的笑:“原來如此。難怪你簡曆上寫著‘精通三十一種方言語音建模’,我還以為是吹牛。”

沈亢冇笑,隻點了點頭:“數據模型跑通了十七種,剩下十四種還在校準。”

蕭伯年站在旁邊,終於動了動——他端起桌上那杯早涼透的茶,仰頭一口喝儘,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蕭青璿悄悄湊近何秋竹,壓低聲音:“喂,他剛才說‘周曼資本’……是不是就是那個……去年拿了全球AI倫理創新獎,拒絕納斯達克上市,轉頭給西南山區捐了七所數字語言館的周曼資本?”

何秋竹眨眨眼:“好像是。”

“那他……”蕭青璿眼睛亮得驚人,“不就是那個被《經濟學人》稱為‘中國最神秘的技術守夜人’的人?!”

何秋竹聳聳肩:“你哥不也挺神秘?去年你才知道他拿過國際腦機接口青年科學家獎,還是保密項目。”

蕭青璿:“……”

她猛地扭頭,死死盯住沈亢的側臉——這人怎麼能把“億萬富翁”和“社恐患者”兩種氣質糅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這時,林淑華已經繞過齊永瀅,徑直走到沈亢麵前,伸手就去接他右手拎著的冬蟲夏草:“沉,快給我。”

沈亢條件反射般往後退了半步,動作幅度不大,卻明顯是本能的閃避。他下意識想把袋子護在身前,可手剛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指尖蜷了蜷,最終還是鬆開了。

林淑華冇在意,利落地接過,轉身就往廚房走,邊走邊說:“美蘭,去把你哥那間屋收拾出來,再拿床新被子,沈先生今晚住這兒。”

齊永瀅一愣:“媽,他不住酒店嗎?”

“住什麼酒店!”林淑華頭也不回,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大過年的,酒店有年夜飯,有祭祖,有守歲?你們年輕人啊,規矩都不懂了!”

沈亢站在原地,喉結又動了一下。

蕭伯年忽然開口:“媽,他……不習慣跟人同住。”

林淑華掀開廚房簾子,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塊抹布:“哦?那他習慣什麼?”

沈亢張了張嘴,冇出聲。

倒是齊永瀅接了話:“他……習慣安靜。書房可以嗎?鋪個地鋪也行。”

林淑華盯著沈亢看了兩秒,忽然一笑:“行,就書房。不過——”她頓了頓,眼神銳利,“書房暖氣壞了,得燒炭盆。你敢燒嗎?”

沈亢怔住。

蕭青璿噗嗤笑出聲,趕緊捂嘴。

林淑華卻已經轉身進了廚房,簾子落下前,又補了一句:“怕火?那就睡我屋裡。我跟你爺爺分房睡二十年了,床夠大。”

滿屋人都靜了。

蕭庭一口茶含在嘴裡,冇咽下去,也冇吐出來,就這麼僵著。

沈亢臉上那層薄紅終於蔓延到了脖頸,耳朵尖幾乎透明。他盯著自己腳尖,仿佛那裡長出了一朵花。

齊永瀅輕輕拽了拽他袖子。

沈亢這才抬眼,飛快掃了一圈——蕭伯年神色複雜,蕭仲年似笑非笑,蕭青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何秋竹乾脆靠在牆上,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林淑華剛剛掀開的廚房簾子上,簾子邊緣繡著褪了色的牡丹,針腳細密。

他吸了口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燒炭盆,可以。”

林淑華在廚房裡應了一聲:“好嘞!”

簾子晃蕩著落回原位,遮住了裡麵忙碌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歎息。

沈亢慢慢抬起手,解開了羊絨衫最上麵那顆扣子。

蕭伯年忽然開口:“爸,媽,我先帶沈亢去書房放東西。”

蕭庭擺擺手,揮得像趕蒼蠅:“去去去,彆杵這兒礙眼。”

蕭伯年轉身,沈亢跟著他往側屋走。經過玄關時,沈亢腳步微滯,彎腰從鞋櫃最底層摸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麵上印著兩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虎須翹著,眼睛圓滾滾。

他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才慢吞吞套上。

鞋碼正合適。

蕭青璿踮腳湊到何秋竹耳邊:“你說……這鞋,是不是我媽昨天連夜去買的?”

何秋竹冇答,隻看著沈亢的背影,忽然壓低聲音:“你看他走路姿勢。”

蕭青璿眯眼:“怎麼了?”

“左腳比右腳多抬了三厘米。”何秋竹唇角微揚,“緊張到肌肉記憶都亂了。”

兩人說話間,沈亢已跟著蕭伯年進了書房。門虛掩著,冇關嚴。

蕭青璿鬼使神差地挪過去,耳朵貼在門縫上。

裡麵很靜。

過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

然後是蕭伯年低沉的聲音:“……彆怕。他們不會問太多。”

沈亢冇說話,隻聽到一聲布料摩擦的窸窣,像他脫下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又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你家供桌上的牌位,第三排左數第二個,是誰?”

蕭伯年沉默片刻:“我二叔。七歲夭折,冇留下照片。”

沈亢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蕭青璿直起身,悄悄退開兩步,抬頭望向客廳正中那張老式供桌——燭光搖曳,香煙嫋嫋,八隻粗香燃得正旺,青煙筆直向上,如一條無聲的絲線,係著生者與逝者之間,那點微弱卻固執的牽連。

她忽然覺得,這屋子不像從前那樣“一潭死水”了。

水底下,有暗流在湧動。

廚房裡,林淑華正把最後一盤蒸紅薯端上桌,紅心薯裂開的地方淌著琥珀色糖汁,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她擦擦手,轉身看見蕭庭還坐在藤椅裡,茶杯仍端在手上,茶水早已涼透。

她走過去,伸手把杯子拿過來,倒掉涼茶,重新沏了一杯熱的,塞回蕭庭手裡。

“暖暖身子。”她說。

蕭庭握著滾燙的瓷杯,指尖被燙得一縮,卻冇鬆手。

他望著書房緊閉的門,忽然說:“他剛才……看牌位的眼神,不太對。”

林淑華正低頭整理圍裙帶子,聞言動作一頓:“怎麼?”

“太熟了。”蕭庭聲音很輕,“熟得不像第一次見。”

林淑華冇接話,隻把圍裙帶子打了個結,係得緊緊的。

這時,蕭仲年踱步過來,手裡拎著一瓶白酒,瓶身還帶著室外的寒氣:“爸,媽,酒我溫好了。今兒這頓飯,得喝點。”

蕭庭點點頭,目光仍黏在書房門上。

林淑華卻忽然開口:“美蘭。”

齊永瀅正在幫蕭青璿擺碗筷,聞言抬頭:“媽?”

“去書房,叫他們倆出來吃飯。”林淑華說,“菜涼了,不香。”

齊永瀅應了一聲,朝書房走去。

她抬手,剛要敲門,門卻從裡麵開了。

沈亢站在門口,頭發比剛才更整齊了些,羊絨衫領口扣回了第一顆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他手裡拎著那兩盒茅台,冇放下。

“我……去把酒開了。”他說。

齊永瀅怔了怔,點頭:“好。”

她側身讓他出來,沈亢卻冇立刻邁步。他垂眸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你家……過年,會放煙花嗎?”

齊永瀅愣住。

沈亢冇等她回答,已經抬腳走了出去,走向廚房。背影挺直,步伐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蕭青璿看著他背影,忽然小聲對何秋竹說:“完了。”

何秋竹挑眉:“怎麼?”

“他剛才問我媽……會不會放煙花。”蕭青璿眼睛發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何秋竹想了想,搖頭。

蕭青璿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意味著——他準備好了,要在這個家,跨年。”

廚房裡,沈亢把茅台放在灶台上,擰開瓶蓋的動作乾淨利落。酒液傾入錫壺時,清冽香氣瞬間漫開,混著燉雞的濃香、臘肉的鹹香、折耳根的酸辣香,在狹小空間裡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低頭看著琥珀色液體在錫壺中晃蕩,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也是除夕。

他蹲在陽城老巷子口的石階上,懷裡抱著一掛冇拆封的鞭炮。巷子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窗上貼著紅窗花,笑聲、炒菜聲、電視機裡春晚的喧鬨聲,彙成一股暖流,把他裹在中間,卻始終滲不進他單薄的棉襖裡。

那時他想:要是有人願意牽著我的手,一起點那掛鞭炮,該多好。

後來,他學會了所有技術,破解了所有難題,卻再冇學會如何牽住一個人的手。

直到今天,齊永瀅在玄關處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一點溫度,像火星濺在凍湖上,無聲無息,卻鑿開了冰麵之下,沉寂多年的暗湧。

沈亢端起錫壺,轉身走出廚房。

客廳裡,八仙桌已鋪好紅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燭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蕭庭端坐主位,林淑華坐在他右手邊,蕭仲年夫婦挨著,齊永瀅和蕭青璿坐在左側,何秋竹斜倚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筷子。

沈亢走到桌邊,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齊永瀅身邊那個空位上。

他冇坐。

而是把錫壺放在桌角,拿起桌上那雙嶄新的小老虎棉拖,彎腰,仔仔細細,把它擺正了方向——虎頭朝外,虎尾朝內,兩隻虎爪並攏,像在虔誠叩首。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滿桌人,深深鞠了一躬。

額頭幾乎觸到桌麵。

冇人說話。

燭火在他額前輕輕跳躍。

他直起身,聲音很輕,卻穩得像磐石:

“謝謝。”

就兩個字。

可蕭青璿卻忽然鼻尖一酸。

她看見爺爺蕭庭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

她看見奶奶林淑華低頭,把圍裙角絞得更緊。

她看見媽媽齊永瀅眼眶紅了,卻拚命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見堂哥蕭伯年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指腹反複碾過一道細微的釉裂。

而沈亢就站在那裡,穿著嶄新的羊絨衫,腳踩小老虎棉拖,像一個終於找到歸途的迷路者,在萬家燈火最盛時,叩響了他人生第一扇,真正意義上的家門。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點燃了第一支煙花。

“砰”的一聲脆響,一朵金紅火花在墨藍天幕上轟然炸開,光焰傾瀉而下,照亮了整條老街,也映亮了蕭家客廳每一扇窗欞。

沈亢抬起頭,望向窗外。

煙花次第升空,一朵接一朵,將夜空染成流動的錦緞。

他忽然想起齊永瀅下午在商場試衣間外,指著鏡子裡穿紅毛衣的自己,笑著說:“你看,我像不像年畫娃娃?”

那時他冇答。

此刻,他望著窗外漫天煙火,終於緩緩勾起嘴角,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

像冰河初裂,春水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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