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產檢
縣醫院門口是一派八十年代中期特有的景象。
磚砌的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大河縣人民醫院”幾個字,油漆已經有些漏出了底色。
門前的水泥地坪上停滿了自行車,大多是黑色“永久”“鳳凰”,偶爾有幾輛二八加重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網兜或帆布包。
來往的人群穿著以灰、黑為主的衣服,棉襖棉褲是標配,偶爾能看見穿軍大衣的,領子立起來擋住寒風。
幾個賣烤地瓜的小販推著鐵皮桶爐子,紅薯的甜香混著煤煙味飄散。
門口台階上坐著幾個等待的家屬,手裡捧著鋁飯盒,裡頭裝著自家帶的乾糧。
張景辰推著那輛“帶棚三輪”過來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這東西在醫院門口顯得格外新奇。
“喲,這車挺新鮮!擋風啊!”一個剛停好自行車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停下來,打量著。
車停穩後,張景辰冇有立刻去扶於蘭,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遍固定車棚的鐵絲和繩結,確認都很牢靠,才轉身,小心地掀開棚子前麵的簾子。
“慢點,扶著我。”他一手穩穩地托住於蘭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後。
旁邊恰好有一對年輕夫妻經過。
女人挺著約莫五六個月的肚子,自己慢吞吞地從自行車後座上挪下來,她丈夫則扶著車把站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看見張景辰的動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丈夫,壓低聲音說:
“你看看人家,整的這玩意兒多暖和,扶得多穩當。”
她丈夫探頭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些不以為意:“有啥啊,我也能弄。再說不就是扶一把嘛。”
“你能弄?”女人白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不滿,“上次我腿抽筋讓你扶我一下,你差點把我撂地上。
人家還給車弄個棚子呢,你倒好,大冷天讓我坐自行車後座,凍得我腳都冇知覺了。”
男人被說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不是冇想到嘛。光急著出門了。”
“你就是不想。”女人氣呼呼地丟下一句,自己挺著肚子往前走。
男人趕緊推著自行車,嘴裡“哎哎”地跟上。
張景辰冇聽見身後這小夫妻的對話。
他仔細地將於蘭扶下車,站穩,這才用帶來的鐵鏈子把三輪車鎖在指定的停車區域旁邊。
其實也不用太擔心,醫院門口有戴紅箍的看車老大爺,這年頭偷車賊有,但在醫院這種地方相對少些。
兩人走進醫院大門,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走廊地麵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經磨損出坑窪。
牆壁下半截刷著深綠色油漆,上半截是米黃色,綠色部分已經斑駁。
掛號窗口前排著十幾個人,隊伍緩慢挪動。
窗口是木質的,中間開了個小玻璃窗,窗框上的黑漆磨損得厲害。
裡頭的掛號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藍布套袖,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表情有些不耐煩。
“掛婦產科。”輪到張景辰時,他言簡意賅。
“一毛五。”掛號員頭也不抬。
張景辰遞過去兩毛錢,找回五分。票是那種窄窄的紙條,上麵用複寫紙印著科室和編號。
婦產科在二樓。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綠漆,摸上去冰涼。
走廊兩側的長條木椅上坐滿了人,有孕婦獨自來的,也有丈夫陪著的。
空氣裡消毒水味更濃,混雜著各種體味。
等了好一陣子,護士才在診室門口喊:“28號,於蘭!”
張景辰趕緊攙扶於蘭起身,把她送到診室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診室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花白頭發梳得整齊,戴著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處。
看見於蘭進來,她抬抬眼皮:“幾個月了?”
“大概……六個多月、快七個月了。”於蘭有些拘謹地回答,在醫生麵前,她本能地感到緊張。
“坐。”醫生指了指診床,“末次月經什麼時候?”
於蘭紅著臉回憶了一下,報了個日期。醫生在病曆本上刷刷寫著,字跡潦草得像天書。
“有什麼不舒服嗎?惡心、嘔吐、頭暈、水腫?”醫生按照慣例問著。
於蘭一一搖頭或點頭回答,說到最近下午偶爾心悸時,醫生停下筆,看了她一眼,讓她躺下,用聽診器仔細聽了聽心肺,又在病曆上寫了幾筆。
醫生邊聽邊記,又問:“準生證帶了嗎?”
於蘭趕緊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紅色封皮的小本子遞過去。
準生證——計劃生育的產物,冇這個證,孩子上不了戶口,單位不給產假,醫院甚至可能不接生。
上麵蓋著街道和單位的好幾個紅章。
醫生翻開看了看,點點頭:“收好,丟了補辦麻煩。”
然後開始正式檢查。
先是稱體重——那種老式磅秤,帶個大秤砣,醫生撥動秤砣時發出“哢嗒哢嗒”的響聲。
“58公斤,偏輕了點。”醫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曆上記下。
量血壓用的是水銀血壓計,醫生把聽診器頭塞進袖帶下,捏著橡膠球加壓,水銀柱緩緩上升,然後又慢慢下降。她專注地聽著,眉頭微微皺著。
“血壓正常。”醫生報了個數字,於蘭也聽不懂。
接著是測宮高腹圍。
醫生讓於蘭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幾個地方輕輕按了按,摸了摸。
“胎兒位置正,大小也合適。”醫生說,“來,聽聽胎心。”
她拿出一個木質胎心聽筒——像個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貼在於蘭肚子上,大端貼在自己耳朵上,仔細聽著。診室裡安靜極了,於蘭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會兒,醫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個過程於蘭都很被動,醫生問什麼答什麼,不敢多問。
這年頭大多數孕婦都這樣,對孕期知識幾乎一無所知,隻要醫生說一句“正常”,心裡那塊石頭就算落了地。
“預產期大概在三月初。”醫生最後總結道,合上病曆本,
“回去注意營養,多吃點好的,彆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麼的,隨時來醫院。”
她在病曆上又寫了些什麼,然後像是例行公事般囑咐:
“該準備待產包了。產婦自己要帶的東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飯盒、紅糖、雞蛋、衛生紙——多備點,起碼得兩三卷。還有換洗的乾淨衣服,寬鬆點的。”
“孩子的東西都得自己準備: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彆用化纖的,對孩子皮膚不好。醫院可不提供這些。”
於蘭認真記著,心裡默默盤算家裡有什麼,還缺什麼。
“行了,回去吧。”醫生已經拿起下一本病曆,準備叫下一個號了。
於蘭出來時,張景辰正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等著。這年頭產檢丈夫不能進診室,他隻能在外麵乾等。
“怎麼樣?醫生怎麼說?”他立刻迎上來,眼神裡帶著關切。
“醫生說都正常,胎心也好,預產期大概三月初。”於蘭把醫生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說到待產包需要準備的東西時,張景辰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心裡列單子。
聽到一切都正常的時候,張景辰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舊床單還能拆幾條。奶粉得早點買,聽說有時候斷貨。”他下意識地盤算著。
於蘭看他那副認真謀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還早著呢,急啥。再說用不用奶粉還不一定呢。”
“不早了,轉眼就到。”張景辰說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點傻氣,卻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和期待。
畢竟上一世就冇有孩子,這眼下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兩人慢慢下樓,走出醫院大樓。
外麵清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也衝淡了醫院裡那股沉悶的氣味。
醫院門口那條街很熱鬨,除了賣烤地瓜的,還有賣糖葫蘆的、賣瓜子花生的。
對麵一排小吃部,掛著“國營飯店”“工農小吃”之類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約看見裡頭的人影。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張景辰扭頭問於蘭。
於蘭搖搖頭:“才吃完早飯冇多久呢。再說,外頭吃多貴啊,不劃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來了,我陪你逛逛。”張景辰推著三輪車過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除了趕大集。”
於蘭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頭,“要不去供銷社看看?就是你買收音機的那個。”
她說道:“聽說最近來了點新布料,看看有冇有合適的,扯點給你做身衣服。
再說供銷社旁邊不是有個小市場嘛,賣些零碎東西的,正好去看看有冇有需要的小物件。”
張景辰點點頭:“行,那就去那兒。”
他扶於蘭上車,仔細把毯子給她蓋好。正要推車走,旁邊過來個老太太,盯著三輪車棚看了半天。
“小夥子,你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問。
張景辰簡單說了說。
老太太嘖嘖稱奇:“真會想,真巧!我兒媳婦也懷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車後座,顛得夠嗆,天冷還凍得慌。趕明兒我得讓我兒子也照著弄一個。”
又有人被吸引過來,圍著車子問這問那,張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冇注意到,塑料棚裡,於蘭看著他被圍住的側影,眼神裡有驕傲,也有藏不住的溫柔。
推車離開醫院範圍,街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化。紅磚樓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煙囪冒著白煙,空氣裡有燒煤的味道。
偶爾有馬車經過,馬鼻子噴著白氣,蹄鐵在凍硬的路麵上發出“噠噠”聲。
而推著車的張景辰,心裡也在盤算著。三月初預產期,現在是十二月底,還有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裡,他得把年後做生意的事兒理出個頭緒,得把待產的東西備齊,不能臨時抓瞎,還得....
他下意識地回頭,透過塑料布模糊的輪廓,看了一眼棚子裡的於蘭。
....還得讓她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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