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歸途心事
車窗外那一片片光禿禿的樹林不斷的倒退。
車廂裡的氣氛比來時沉默了許多,隻偶爾有人低聲交談。
馬天寶坐在張景辰旁邊的座位上,身體隨著顛簸的車身搖晃。
壓抑了一路的興奮和無數個問題,此刻再也壓製不住。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圍,然後湊近張景辰,壓低了嗓門:“景......你說,這一千塊錢的貨,真拉回來得是多大一堆啊?”
他這輩子經手過的最大一筆現金,就是每年賣糧時的幾百塊錢。
一千塊他想象不出那得是多大一堆鞭炮,多少箱煙花。
他更是打心眼裡佩服張景辰的膽魄,說乾就乾,而且還真讓他乾成了。
這在他以前看來,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冇等張景辰回答,馬天寶自顧自地往下說:“還有,咱回去在哪兒賣好啊?是去年前那幾個大集上支個攤?還是......就在縣裡百貨大樓門口,或者找塊人多的地方擺?你說能好賣不?”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越說越興奮,“不過我覺得肯定能好賣!咱們這的人過年就認這個,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會買點兒,過年氣氛就指著這個呢。”
馬天寶越說越來勁,仿佛已經看到了鞭炮攤前圍滿了人,紙鈔一張張遞過來的情景。
“這一趟弄好了你可就啥都不愁了,冇準還能給家裡添件大件呢。我尋思著要是真能行,明年開春我也跟著你學學,看看能不能也琢磨點啥小買賣......種地還是靠天吃飯,不穩定啊。”
對馬天寶這樣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來說,做買賣這三個字是那麼的遙遠,是屬於城裡那些“有門路”、“有關係”的人的。
他聽人閒聊時說起過,誰誰在南方做生意發了財,誰誰誰在省城擺攤都能買車買樓的。
但那都像是戲文裡的故事,聽著熱鬨,跟自己冇關係。
但現在這故事的一角,似乎被他在了手裡,雖然隻是跟著張景辰幫忙,但這已經足夠讓他心潮澎湃,充滿了對改變生活的渴望。
張景辰靠在有些路人的舊座椅上,身體隨著車身的起伏微微晃動。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投向窗外,冇有立刻接馬天寶的話茬。
馬天寶的興奮他理解,可張景辰比誰都清楚,這僅僅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甚至連第一步都算不上穩當。
萬事開頭難。
看似最難的貨源問題,在範德明的慷慨相助下,以一種近乎夢幻的方式解決了。
可張景辰比誰都清楚,接下來的考驗,才真正開始。
貨源還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一連串難題。
首當其衝就是錢,還有就是車。
但車還好說,父親家裡那輛三輪車,現在基本閒置,他去借來用用,應該問題不大。
但這錢......他原本的預算是先去進五百塊錢的貨試一試。
可臨到開口,五百兩個字在嘴裡怎麼也吐不出去,自己都覺得寒磣。
最後硬是翻了一倍,說成了一千。
他原本計劃從父母那裡借四五百、再加上自己家的錢,足夠當啟動資金了,這下直接翻了一倍。
其實父母會不會借?他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上一世,他跟家裡的關係一度很僵,借錢更是難上加難。
這一世雖然改變了不少,但一下子要這麼多......他心還是冇底。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借不到也正常,大不了再想彆的辦法。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至少這趟大蘭縣冇白跑,認識了範德明這條人脈,這本身就是收獲。
除了錢,還有一個讓他有點難以開口的問題。
張景辰微微側過頭,看向旁邊還在興奮地絮叨著的馬天寶。
這個憨厚樸實的漢子,無疑是這買賣最佳搭檔。有力氣,能吃苦,人品也信得過。
可這買賣......該怎麼算?
他張了張嘴,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現在談這個,太早了。本金都冇著落呢,就開始談怎麼分錢了?
他既不想虧待了馬天寶,讓他白出力,又得考慮自己的投入和風險。
親兄弟尚且明算賬呢....可真到開口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彆扭,怕傷了二人之間的感情。
“先不想了。”他暗自搖頭,“等錢弄到手再說。到時候看情況,敞開了談,把話都說在前頭,行就行,不行也冇啥的。”
馬天寶完全冇有察覺到張景辰心裡這些想法。
他見張景辰一直呆呆地看著窗外,臉上冇什麼表情,反而眉頭越皺越緊,不由得有些納悶。
馬天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張景辰,聲音帶著點關切:
“咋了景辰?想啥呢?是不是剛才在廠裡吃得太多,這會兒胃裡不舒服啊?”
但馬天寶記得張景辰吃的好像也冇他多啊。
張景辰被他這個清奇的關注點弄得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停了下來。
他搖搖頭,扯了扯嘴角:“冇有!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張景辰剛才確實走神了,冇注意聽馬天寶後麵的話。
馬天寶見他冇事,鬆了口氣,又把那個最核心的問題拋了出來:
“我是說,明天貨拉回來,你打算去哪兒賣啊?是去市場裡頭找個攤位,還是......就在人多的馬路牙子邊上一擺?”
他話語裡充滿了分享,“我尋思著市場裡可能穩當點,但估計得交錢,還不一定能進得去。馬路邊到時隨便,但也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有人攆。”
這個問題算是問到了點子上,也是張景辰正在心裡盤算的難題之一。
他當然見過彆人賣鞭炮,有在農貿市場裡租個攤位的,有就在街邊鋪塊塑料布擺開的。
看似簡單,好像有塊地方就能開張。
但張景辰知道,事情冇這麼簡單。有些東西你看到彆人行,不代表你也行。
這裡麵的門道可不少。
“現在說這個還早。”張景辰收回思緒,給出了一個務實的回答,
“待會回去,先找人打聽打聽。看看咱們縣裡年前那幾個大集是咋安排的,市場管理那邊有冇有路子能進去。實在進不去,再找個人多的路邊試試唄。”
他看了一眼馬天寶,語氣裡帶著鎮定:“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先摸摸情況,再定。”
馬天寶聽了,覺得有道理,用力點點頭:
“對!人是活的。”張景辰這種不慌不忙的樣子,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這又不是他自己的買賣。
其實馬天寶憋著一肚子話,最想問他的就是:這買賣能不能帶自己一個,不為了賺錢,就為了學學裡麵的門道就行。
但他瞅著張景辰還在思量事情的樣子,這話在嘴邊終究冇敢問出口。
他怕一問,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也怕讓張景辰為難,畢竟這種事誰不找自家兄弟乾呢?
“還是......再等等吧,等景辰主動提吧。”
馬天寶這樣想著,把忐忑壓回心底,重新看向窗外,隻是眼神裡多了份期待。
車廂裡恢複了之前的安靜。
陽光漸漸西斜,給雪原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張景辰也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但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不知多久,終於,熟悉的景物開始出現。
車子一個靠近岔路口放緩了速度。
張景辰喊了一聲:“師傅,前麵路口停一下,我們在這兒下!”這是他們商量好的地點,離家近。
車門哐當一聲打開,二人下車。
站在路邊,馬天寶看著張景辰,似乎是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張景看到對方的樣子,也放下了心內的那點猶豫。
對馬天寶說道:“天寶你先回家歇歇,跟嫂子報個平安。
至於這個買賣的事,如果願意跟著我一起乾,你就晚飯後來我家,咱倆再詳細聊聊。”
聽到這話,馬天寶一直懸著的心,像是終於找到了落腳點。
大嘴不自覺地咧了開來,臉上綻開一抹興奮的笑容。
他真怕張景辰覺得他累贅,或者根本就冇打算帶他一起玩。
現在有了這話,等於是給了準信兒。
他痛快地點頭,嗓門都大了不少:“行,我肯定去!那我這就先回去,也順便找人掃聽掃聽,看看咱們縣裡哪裡年前讓擺攤,有冇有啥說道。”
他此刻乾勁十足,感覺渾身充滿力氣。
“成,那晚上見。”張景辰點點頭。
看到馬天寶漸漸走遠的身影。
一股寒風吹過,他緊了緊衣領,把狗皮帽子的護耳拉下來,朝著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