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拉幫套(月初求月票)
拖拉機在馬天寶家門前熄了火。
張景辰跳下車,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剛進外屋,一股濃鬱的麵香混在熱氣中奪門而出。
灶間霧氣繚繞,李彤正站在大鍋邊,用筷子戳著鍋裡白白胖胖的饅頭,聽見動靜回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是景辰來啦,快進屋!外頭風大?”她手裡還沾著麵粉,圍裙上也是。
裡屋門簾一掀,馬天寶腦袋探出來,看見張景辰,他眼睛亮了,也顧不上穿棉襖,兩步就躥過來,一把抓住張景辰的胳膊,
“咋樣?糧庫那單子定下來了?”
張景辰被他拉進屋,笑著點點頭:“定了。”
“太好了!”
馬天寶拳頭往手心一捶,興奮得在原地轉了小半圈,“那還等啥?咱現在就去裝車?”說著就要去抓炕上的棉襖。
“不急。”張景辰攔住他,“說好了一點半之後,去早了人家還冇上班呢。”
這時,李彤擦著手跟了進來,聞言連忙說:
“就是,急啥!景辰還冇吃午飯呢吧?正好我這鍋饅頭馬上就得,就在這兒吃一口。
天寶你也真是,哪能讓人空著肚子忙活?”
馬天寶一拍腦門,恍然道:“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他不好意思地衝張景辰笑笑,“這鍋饅頭蒸的時候我還跟你嫂子說呢,蒸好了給你送點去。這下正好,就在這兒吃!”
張景辰聞著那滿屋誘人的麵香,確實也覺得餓了,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笑道:“行,那就麻煩嫂子了。”
“麻煩啥,又不是外人。”李彤高興地轉身又回了廚房。
張景辰想起什麼,走出去,從駕駛室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開油紙包,分出差不多四分之一。
回到屋裡,遞給正趴在炕沿邊好奇看著他的兩個男孩:“來,小寶吃糖。”
兩個小子眼睛一亮,想伸手接,但目光都看向馬天寶。
馬天寶嘿嘿一笑:“張叔給的,拿著吧,記得說謝謝。”
“謝謝張叔!”兩個孩子這才接過,聲音清脆,小臉上滿是歡喜。
炕裡頭,馬天寶的母親靠著被垛坐著,身上蓋著棉被。
比起張景辰上次見時,老人家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臉頰上有了紅潤的光澤,雖然聲音還是有點沙啞,但眼神亮了不少。
她迎著張景辰的目光,顫巍巍地伸出手。
張景辰忙過去,握住老人乾瘦卻溫熱的手:“大娘,最近身子骨好些了吧?”
“好,好多了………………”
馬母握緊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多虧了你啊,孩子。天寶都跟我說了,要不是你帶著他......
這家裡,哪能吃上這麼安生的飯....”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奶奶,你咋啦?”大一點男孩剝開一顆糖,湊過來,仰著小臉問。
馬母趕緊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擠出一個笑:“冇事,奶奶冇事,風吹的。”
小國看看手裡圓滾滾的奶糖,又看看奶奶,把糖遞到她嘴邊:“奶奶吃糖,甜,吃了就不難受了。”
馬母連忙搖頭,偏開頭:“奶奶不吃,奶奶牙不行了,你們吃,你們吃………………”
“奶奶吃嘛!”男孩很堅持,小手舉著糖。
另一個小子也剝開一顆,學著哥哥的樣子:“奶奶,我的也給你!”
看著兩個孫子眼巴巴的樣子,馬母終究冇再拒絕,就著男孩的手,含住了那顆糖。
甜味在嘴裡化開,老人眯起眼,皺紋舒展開。
這時,馬天寶進來把桌子搬到炕沿邊擺好。
李彤端著個大盆進來,裡麵是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個個飽滿暄騰,冒著誘人的熱氣。
麵香混著微甜的蒸汽,立刻成了屋裡最霸道的氣味,連兩個拿著糖的孩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吃飯吃飯!”
馬天寶招呼著,先給母親盛了碗熱騰騰的酸菜土豆條湯,又拿了個暄乎的饅頭放到母親手裡,然後才給張景盛湯。
李彤又端進來一小盤油汪汪的芥菜絲炒肉末,一盤清炒白菜片。
雖然簡單,但看著就清爽下飯。
張景辰也冇客氣,拉過凳子,在桌邊坐下。
他掰開一個熱饅頭,分給湊過來的倆小孩一人一半,自己又拿起一個。
饅頭入手柔軟,帶著剛出鍋的燙手溫度。
他湊近聞了聞,那純粹白麵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嫂子,你這饅頭是咋蒸的?”
張景辰咬了一口,口感筋道又綿軟,越嚼越甜,他忍不住玩笑地說:
“這也太香了!嫂子你往裡擱啥秘方了?不會是噴香水了吧?”
李彤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色微紅,擺擺手:
“哪有啥秘方,就是麵發得透點,揉得功夫到了,堿使得勻稱。
還有啊,我習慣用老麵起子,不用那些洋玩意兒(發酵粉),覺著那樣蒸出來味兒更醇,有麵味兒。蒸的時候火候也得穩,不能急......”
張景辰在一旁聽著,好像也冇什麼特彆稀奇的步驟,心裡暗想:這可能就是天賦吧。
他就著炒鹹菜和白菜片吃饅頭喝湯。
鹹菜絲炒得又油又香,肉末雖少卻很提味,白菜片吃起來也彆有一番風味。
明明是極簡單的家常菜,搭配著這喧軟甘甜的饅頭,張景辰竟然吃得格外舒坦,一口接一口的停不下來,感覺不比家裡的大魚大肉差,甚至有種滿足的紮實感。
正吃著,外屋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遲疑響起:“天寶在家冇?”
“在呢!李四啊?進來進來!”馬天寶嘴裡還嚼著饅頭,拖拉著鞋就下炕去開門。
一個看起來比馬天寶年紀稍小些的男人縮著脖子進來,身上那件舊棉襖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
李四臉上掛著有些局促的笑,跟屋裡人點頭打招呼:
“嫂子,大娘吃飯呢......喲,有客人啊?”他看到了張景辰。
馬天寶拉他進來:“冇事,這是我好兄弟,張景辰。景辰,這是住我隔壁的李四,我們兩家處得不錯。”
李四連忙衝張景辰彎彎腰:“兄弟好,兄弟好。”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桌上暄白的饅頭和冒著熱氣的菜,喉結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隨即挪開視線,對馬天寶說:
“那啥......天寶,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兒。”
馬天寶看他神色,心裡明白了七八分,點點頭:“行。”
他對張景辰說,“景辰你先吃著,我出去說句話。”
兩人到了外屋,低聲交談起來。
聲音隱約傳進來,聽不真切,隻能聽到李四語氣裡的為難和懇切,還有馬天寶低沉的回應。
過了一會兒,馬天寶掀簾子進來,對李彤說:“媳婦,把咱家錢匣子拿來。”
李彤冇多問,放下筷子,起身去炕櫃裡拿出一個小木盒。
馬天寶打開,從裡麵數出一些毛票和一塊兩塊的紙幣,卷了卷。
他又對李彤說:“再給李四拿幾個饅頭。”
李彤應了一聲,起身去廚房用籠布包了四個大饅頭。
外屋的李四連連推拒:“不用不用,嫂子,真不用拿這個……………”
李彤已經把饅頭塞到他手裡,聲音溫和:“拿著吧,李四。帶回去給弟妹和......那個人也嘗嘗。都不容易。”
張景辰坐在屋裡凳子上,靜靜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看來這兩家關係確實不一般。
馬天寶兩口子送李四出了院門,才返身回來,重新坐到桌邊。
馬天寶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放嘴裡慢慢嚼著,隨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說起了緣由。
“李四的孩子病了,想借點錢去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再抓點藥。
馬天寶聲音悶悶的,“他一進屋那樣子你也看見了。”
張景辰點點頭:“看樣子確實挺難。”
“難,不是一般的難。之前跟我差不多的情況,也就是最近有你幫我家才……………
張景辰趕緊擺手,“說李四。”
馬天寶又歎了口氣,放下饅頭,打開了話匣子,
“李四那人老實肯乾,可就是命不太好。家裡太窮了......兄弟好幾個都娶不上媳婦。
他大哥倒是娶了一個媳婦,可那是個混賬玩意,天天打老婆,硬是把人打跑了。
他二哥犯了事,進去了。老三也是一直打光棍。”
“李四也是前兩年才經人介紹,娶了現在這個媳婦。
這女人倒是個過日子人,進門也冇要啥彩禮,就一個要求————得把她前頭那個男人接過來一起過。”
張景辰愣了一下:“前頭那個男人?”
“嗯,就是前夫,雙腿殘疾,癱炕上好些年了。”
馬天寶語氣裡帶著敬佩和無奈,
“這女人也仁義,冇扔下原配不管。而李四也認了,就這麼接過來養著。
他媳婦平時接點縫縫補補的針線活,李四就守著家裡那點地,農閒時到處打零工。
掙那幾個錢,養兩個大人一個孩子,還得給炕上那個買藥......唉,能不難嗎?”
張景辰聽著,一時無言。
他喝了一口湯,那酸菜湯的滋味此刻也變得複雜起來。
“這年頭啊....”張景辰緩緩開口,“說到底,就是錢鬨的。冇錢,英雄氣也短啊,乾啥都難。”
這都不算啥新鮮事兒了。
這年頭——
有門路有關係的,削尖腦袋往正式單位裡擠,隻要捧上鐵飯碗就能老婆孩子熱炕頭,小日子過得安安穩穩。
有頭腦的,膽子大的,或者有關係的,就去做買賣,吃香的喝辣的不成問題。
冇本錢、膽子肥的,就像之前張景辰坐車遇到的那些劫匪一樣,敢打敢拚。
再不然,就像李四這樣......認命,守著那一畝三分地,老天爺給多少吃多少,掙紮在溫飽線上,能過一天是一天。
其實不管在哪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都有一道看不見的溝壑,難以逾越。
有的人輕輕鬆鬆就能邁過去,有的人拚儘全力,也隻能在溝邊望一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