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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吉壤引出江南案

2026-04-24 作者: 驚鴻弄玉

林寅在大明宮皇城外承天門的千步廊,拴了黃驃馬。

如往常般進了皇城,隨後踏入通政使司經曆司的值房,著手處置案頭堆積的題本。

正當他翻閱著文書,依照規製與內容緩急,執筆寫下貼簽的備注。

仔細處理間,有兩份題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陵按察使司奏報淮揚等地民情漸穩事題本》:近來兩淮偶有小股流民滋擾,皆係零星嘯聚,已遣員撫,地方漸次安堵。

這大夏的金陵省,類似於大明的南直隸,轄區涵蓋如今的江蘇、安徽、上海。

雖然題本言明“小股”,然而字裡行間透出的不安,想來已非尋常疥癬之疾。

而下級給上級的彙報,通常呈現兩個規律。

第一,報喜不報憂。

第二,真有了壞事,隻往小了說。

又有一題本,《貴州布政使司為奉工部劄付采辦吉壤木料中途遇劫事題本》:黔中采辦吉壤大工楠木,官船押運北上。行至池州府江段,猝遭不明匪類劫掠,船工雖力戰護持,不幸料物大損。

這兩份題本彼此呼應,勾勒出一個凶險的苗頭。先前流民作亂,不過劫掠鄉裡,尚屬地方之患。

如今竟敢劫奪吉壤官料,若是這般下去,非但攪擾了朝堂“二日懸空”格局的微妙平衡,更昭示著維係帝國命脈的漕運大動脈,已現梗阻崩裂之危!

林寅將這兩本題本交叉疊放,趕忙拍了拍青玉,隻見: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

林寅思忖,心中了然。

這吉壤大工乃至先前諸多浩繁工程,不知榨取了多少民脂民膏,耗費了多少民力民財,想來各地的變亂,也與此有著密不可分的緣由。

林寅吩咐道:“金陵本貼綠簽,先交給我,待問過通政大人之後,再交六科給事中。木料遭劫貼紅簽!此乃特急皇家工程,需立呈聖裁!”

典吏聞令,不敢耽擱,趕忙取過題本,在封麵貼簽。

林寅卷起兩份題本,便朝左通政孔大人的值房走去。此事關涉非小,必須向孔夫子麵陳,以定行止。

林寅進了正廳,孔循仁見林寅來此,揮手屏退左右侍從,指著下首的梨花木圈椅,含笑讓座道:

“仁守小友坐!"

“通政大人,這是今日貼了紅簽的題本,另有一本綠簽的題本,學生細閱之下,覺著有些蹊蹺,鬥膽一並呈來。”

“哦?呈來我看看。”

孔循仁取來看罷,麵色漸漸凝重,兀自思忖了一會,遂即笑道:

“小友,你我既有師徒情分,私下論事,不必拘泥尊卑俗禮。你既覺蹊蹺,必有高見,不妨直言。”

林寅拱手欠身,恭謹道:“尊者在上,晚生見識淺薄,豈敢妄言朝局!”

孔循仁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者對晚輩的期許。

“誒,通政司閱本,貴在明辨虛實,洞見幽微。你乃諸子監翹楚,四水亭安民鑿河,足見實務之才。但說無妨,為師正欲聽你剖析。

林寅見夫子誠意相詢,這才直起身,侃侃而談道:

“晚生以為,這兩題本看似無關,實則如蛛絲馬跡,隱隱勾連出一幅凶險圖景,這其中有諸多蹊蹺。”

“小友以為蹊蹺在哪呢?”

“這兩淮若是流民安定,地方漸寧,如何轉頭這池州地界,吉壤官船便被流寇所劫?二者自相矛盾,此為其一。

吉壤官船被劫之物不合常理。吉壤木料雖屬禦用,於流寇而言,不過笨重巨木,既難變賣,亦非急缺之糧米刀兵。犯下這殺頭大罪,冒死劫奪此等無用之物,其中必有隱情!此為其二。

最緊要者,在於未能溯其禍源。這兩淮江南之地流民洶洶,非一日之寒。若不能究明其根本。縱使今日了這股流民,明日也是‘野火燒不儘,此起彼伏!此為其三。”

孔循仁聞言,撚著髯須,眼中欣賞之色愈濃,不由得頷首稱道。

這題本間的蹊蹺,他固然能窺見一二,然而林寅心思之縝密,推演之周全,卻是更勝於自己。

“那你以為應當如何?”

林寅劍眉星目一掃案上題本,邊思邊說道:

“學生鬥膽推測,金陵省所呈諸題本,怕是早已織就一張天大網!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吏治至此,恐非一官一人之過,而是上下串通,共築壁壘,將這江南之地,捂成了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江山!

至於這吉壤官船,其中必有隱情!或是以此為由,行貪墨之實,欲將運送的珍稀財貨儘吞入腹。

或者......那船上運的根本就不是甚麼楠木!是借吉壤之名,行夾帶之私!此等行徑,不僅褻瀆皇工,更是堵塞聖聽,其心可誅!

金陵省這些流民之事,前些年的題本皆是邀功請賞,這些年的題本更多是流民安堵,有功卻不邀功,實在不合常理。我懷疑是文過飾非,粉飾太平!”

林寅說罷,心中大舒一口氣,這些日子在通政司,知道的愈多,愈是感到心驚。

大夏朝的局勢當真是危如累卵,隻是還缺少一個成氣候的反王。

若再不亡羊補牢,隻怕一旦木為兵,揭竿為旗,那時候大勢已成,就再難挽回了。

末代的帝國,不是在京城淪陷之時才滅亡,而是早早就死了,直到反王進京才被埋。

林寅這一番激昂慷慨的分析,讓孔仁也不由得老血沸騰。

但孔仁畢竟老成持重,臉上除了一片慈祥之色,也冇有太多其他的神情。

“仁守小友,你說的很好!說得很好!”

林寅正在興頭之上,便慨然道:“以學生愚見,我輩既食君祿,當秉忠直言,豈能坐視聖上被這等彌天大謊蒙蔽視聽......”

孔循仁聽到此處,嘴角卻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隻是輕輕抬手,止住林寅激昂的話語,緩緩說道:

“有冇有一種可能,你說的這些聖上都知道呢?”

方才還指點江山的林寅,如今聽聞此言,一時陷入無言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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