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暫定孤兒寡母事,黛玉溫慰夜歸人【5k】
林寅笑道:“蘭兒年紀雖小,卻是口若懸河,辯才無礙,端的是個可造之材!我親自點撥你一陣,再入那諸子監,便更添幾分把握了。”
賈蘭聞言,此刻也不再言語,隻是納頭再拜。
林寅觀他今日這一番言語,舉止有度;有誌者能屈能伸,善言者能辯能訥,既不失人,亦不失言。不免對他這少年心智,更添了幾分欽佩。
賈政雖也知賈蘭勤勉,卻不知竟這般成熟;今日一見,不免驚喜交加,極少見的讚歎道:
“蘭哥兒,難得你有這般造化,既得了青眼,須得更加勤勉刻苦,切莫負了你亞父的這番期許!”
那李紈雖仍是那平淡無波、貞靜自持的模樣,卻也能看出幾分欣慰和自豪。
林寅深知,若要心願得遂,先得有耐心,便主動避嫌道:
“老太太,政舅舅,這諸子監在內城成賢街,而榮國府在外城,這往來頗有些距離。在這學業功課之上,於我和蘭兒都多有不便,晚輩先前在那諸子監外買了個小院,雖算不得軒敞,倒也小小巧巧,屋舍俱全;住上五六人,
綽綽有餘。
晚輩之意,想是將這院子索性給了蘭兒去住,再調上幾個丫鬟婆子,照顧起居;隻是可能要委屈珠大嫂與蘭哥兒分彆,珠大嫂仍是留在這榮府之內;畢竟嫂子移居外頭,難免瓜田李下,落人口實。”
賈母聽得林寅這般周全安排,句句在理,更是處處為榮府顏麵著想;
不免覺得自家禮法規矩反顯得生分客套,臉上微覺訕訕,忙堆起笑容,也客套道:
“寅哥兒慮的周全,隻是蘭兒年幼,離了母親,少不得要多勞煩林哥兒費心看顧。”
“老太太言重了,都是自家親戚,何必說的這些。這平日裡,我會請諸子監裡頭的名師,以及彆處的賢哲,專程替我執教蘭兒;我若得空之時,也會再專程指點,此番定要將蘭兒送入諸子監。”
李紈聽罷,不覺有些失落,既有幾分與兒子分彆的苦惱,也有幾分被落下的無奈,淡淡道:
“林大老爺思慮周全,處處為蘭兒著想,更是顧及婦道清譽,李氏感激不儘。那便全依林大老爺安排便是。”
賈蘭再次肅然下拜,朗聲道:“蘭兒定當刻苦攻讀,不負亞父教誨之恩!”
這勾搭之道,便是如此,得先立好牌坊,避了嫌話,這是頭等要緊之事;不過人人顧慮不同,因此方式也不一而異;
這女子冇了顧慮,才會說真話,才會主動爭求。否則有些話她不便明說,就會扭扭捏捏,就會欲言又止,就會陷入雙方的不斷互相猜測之中。
這就是名不正,則言不順;故而,師出有名,才能長驅直入。
林寅見諸事議定,笑道:“既如此,晚輩便帶著蘭兒先行一步了。那小院便在成賢街內,集賢巷中,門首有棵老槐樹便是。老太太、政舅舅、珠大嫂若有吩咐,或是掛念蘭哥兒,隨時都可派人過去照看。”
李紈聞言,略一思忖,轉頭吩咐道:“素雲,你向來穩妥,便隨著林大老爺同去小院,好生伺候蘭兒起居,一應事務,務必仔細。”
素雲忙應道:“是,大奶奶放心,奴婢省得。”
而後林寅又與賈母、賈赦、賈政、李紈等人告彆,自不必提。
出得榮府,林寅與賈蘭各騎一匹駿馬,當先而行。
探春、紫鵑並素雲三人,則乘了一駕青帷小油車在後。
車馬粼粼,蹄聲踏踏,一行人離了榮寧街,往往內城成賢街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林寅與賈蘭相談甚歡,不消多時便到了成賢街外的下馬石處;紛紛下馬落車,一道進了院子。
這正是,雛鳥離巢求大道,深院靜待機緣來。
“蘭兒,你且在此安心住下。這兩日,書籍筆墨並那教導西席便會過來。我也會定期來指導和考校你的功課。待咱們根基紮穩了,再去諸子監應考入學。
另有一事,你這般年紀,獨自在此讀書用功,不免孤寂。可有平日相契的同伴?我替你尋來做個伴讀,也好解悶。”
賈蘭聞言,恭敬道:“回亞父的話,旁支裡的賈菌,與我交往甚厚。”
林寅便問道:“這賈菌家中境況如何?若要接他過來同住,可否便利?”
探春笑道:“這賈菌原是府裡旁支的孫子輩,並不住在榮府裡頭。他家境尋常,此事極易,隻消與他家說定,多給幾兩銀子,管了他的吃穿嚼用,再許些筆墨上的貼補,也就是了。”
林寅點頭道:“那紫鵑,這事兒便交托與你。你明日便去榮府尋那管事的婆子說一聲,再去府外將那賈菌接來,與蘭哥兒作個伴,一應花費,從咱們賬上支取便是。
賈蘭忙深深一揖,感激道:“蘭兒拜謝亞父,謝過三姑姑,謝過紫鵑姨娘!”
林寅又囑咐了賈蘭幾句起居細務,留下素雲照料,便攜了探春與紫鵑,一同登上來時的馬車,往那列侯府去了。
馬車內暖意融融,林寅笑著,左右手各將探春與紫鵑輕輕攬入懷中。
“今兒可是難為你們費心,如何連亞父都弄出來了,這可不是我起初安排你們的本意。”
探春倚在肩頭笑道:“其實這事兒,那珠大嫂早已有意,她還擔心這保薦給了那寶二哥和環兄弟;若非咱們動作快些,隻怕她還要尋個由頭,親自登門來求咱們呢!”
紫鵑笑道:“正是如此,若是晚些,隻怕還省些功夫。”
林寅拍著左右兩位佳人的雪肩,緩緩道:“這事兒彆總這般想,人家是孤兒寡母,咱們是侯府門第,人家若是登門來求,那是何等卑微?
這般姿態,便是幫了,隻怕也冇有絲毫的情分可言,甚至反而會留下隱患;咱們既然要幫人,就儘量彆讓人家心頭留下負擔。”
“夫君這話倒是,這做好人比做壞人可難多了。”
“主子爺,隻是奴婢瞧著,榮府對待大奶奶和蘭哥兒,銀錢份例上雖不曾克扣短少,卻也......多少透著些生分。
珠大奶奶在那裡,不過是礙著禮法名分,守著寡居之身,不得不長居其間罷了。那光景兒,瞧著雖說是自家人,倒總隔著一層,像那外人似的。
探春聽聞,不免歎道:“這話倒也不完全,也不是誰要把她當做外人,實在是處境和心氣兒都?不到一塊兒去。
這先前咱們在榮府的時候,大嫂子要守節,故而不便摻和內宅打理的事兒,更不好處處與姐妹打鬨樂,一天到晚繃著賢德的範兒,又把那銀錢看得緊;她不往咱們這湊,咱們也不便事事都叫她不是?
何況那蘭哥兒也教的忒板正了些,你瞧他今個才十歲的年紀,說話做事跟大人似的,哪裡能和旁的兄弟們頑到一處呢?時間長了,可不就顯得像外人了?說到底,無非是她們娘倆冇有個能站出來的男人罷了。”
林寅和紫鵑聞言,不免連連點頭,感歎這探春看得透徹,句句都點到要害上了。
林寅笑了笑,好奇道:“三妹妹這話說的是了,隻是你們是如何讓蘭哥兒叫我亞父的?”
探春笑道:“這也不難,我與大嫂子聊了些近日的事宜,也就順道聊到了,她這些日子協著榮府的太太管家,也知道府裡那些虧空和艱難;不免私底下為她那兒子考慮將來的出路。
我再提起夫君的文采建樹,以及這諸子監的事兒;其實大嫂子她早已有意,便求我幫忙,我便虛張聲勢說環兄弟要拜夫君為師父;這亞父的事,原是大嫂子自己提出來的;原是為了套層近乎,我聽著有趣,也就應下了。
探春說罷,不免又抿嘴笑了起來。
紫鵑此時卻微蹙秀眉,帶著幾分憂慮輕聲道:“奴婢為了爺,也說幾句不該說的;雖說這珠大奶奶是個大美人兒,可到底這蘭哥兒並非主子爺的親生骨肉,又是個少年老成,頗有城府之人,倘或將來萬一養不熟,奴婢擔心辜
負了主子這一片心血。”
林寅思忖道:“你的顧慮,不無道理;隻是這但凡做大事,須得先有根基,項王漢高魏武昭烈,哪個不是以手足和親族起家?這便是枝繁葉茂的好處。
隻是爺既無親族,更無故舊之人,隻有你們姐妹我最能信得過,可你們畢竟是女兒身,有些事難免多有不便。
這蘭哥兒,老成卻不奸詐,善辯卻不圓滑,有鬥誌而知分寸,有謀略而知進退;雖眼下不過是個總角少年,竟是個實在的明白人,比我預想的好上許多。此人若將來能為我所用,卻也是個難得的人才。
探春聽了,也點頭道:“這倒也是,隻不過夫君既讓我們去做了那說客,為何不將珠大嫂也爭取出來呢?"
"
“這有些事兒,之所以需要等待,是因為有些話,要讓該說的人去說;雖說這珠大嫂最終是要搬出來的,但這話若由珠大嫂來說,便是孟母三遷;若由蘭哥兒來說,便是孝心拳拳;可擱了我們去說,便是彆有用心,徒惹猜疑
罷了。”
探春和紫鵑亦點頭認可,言談之間,不覺車馬輕快,不久便回了列侯府。
才進了列侯府大門,過了那漢白玉影壁,隻見外院空闊不遠處,數十個護衛丫鬟已排成了齊整隊列,密密麻麻,鴉雀無聲。
便聽得鳳姐兒那脆亮帶笑的聲音,正在分派指點;
平兒、豐兒、彩雲、琥珀幾個丫頭亦在一旁協理支應著。
“列陣!揮棍!收!??再練!腰杆子挺直了,拿出點精氣神來!咱們娘子軍,可不是那等風吹就倒的紙糊人兒!”
林寅邁步上前,笑道:“鳳姐姐,真真是女中豪傑,我就知這事托給你準冇錯。”
王熙鳳聽得林寅在這眾人麵前這般盛讚,恣意大笑了起來,柳腰款擺便扭了過來,笑著挽過林寅的手,嫵媚道:
“小祖宗,我那主意如何?今兒可還順當?”
“一步步都依著鳳姐姐說的,竟冇一點意外。”
王熙鳳聞言,更是得意,笑著將身子貼了進來,林寅隻覺撞著兩團香雪。
隻見鳳姐兒外罩著青哆羅呢貂鼠鬥篷,裡頭卻隻穿了件金銀線繡牡丹的大紅綾襖,這般裡外衣裳,竟掩不住那段苗條風騷的體態。
鳳姐兒端的渾身精力充沛,這寒冷的雪夜,林寅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這美婦人的溫溫體熱和濃鬱芳香。
那一點雪粒子沾在鬥篷風毛上,被她體溫一蒸,倏忽便化了,隻留下點點濕痕。
鬥篷下擺在雪地裡拖曳,露出寶藍色洋縐裙的一角,裙邊密密繡著纏枝花紋,行動時便有暗香浮動。
這風情美婦仰麵大笑之時,鬥篷領口的銀狐毛搔著林寅的下巴,癢梭梭的。
雪脯隨著笑聲輕顫,猶覺隱隱勁頭彈動。
最是那雙手,戴著翡翠鐲子,一手挽著他胳膊,另一手卻暗地裡往下探....………
鳳姐兒肆意笑道:“寶貝弟弟~那榮府裡頭,每個人心裡都盤算著些甚麼,我還能不知道?便是姐姐我閉著眼兒,也能給他算個八九不離十!”
林寅抱著鳳姐兒的螓首,親了一口,笑道:
“好姐姐當真了得!這娘子軍的人選可挑出來了?”
鳳姐兒挽著林寅的手,拉著他便往家塾裡頭走,一邊走一邊笑道:
“小祖宗,全照著你的要求,早就挑好了,就等著小祖宗回來過了;這話兒過會子再說。林妹妹已等的急了,待到忙完了功課,姐姐再與你說……………”
林寅一行人便隨著鳳姐兒回了家塾,剛至院中,卻見黛玉攜著眾姐妹從屋裡冒雪而出。
隻見這黛玉穿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立於皚皚白雪之間,那猩猩氈鬥篷的風帽罩著一張瑩白小臉;
帽簷鑲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茸茸地簇擁著她的臉頰;
絨毛隨著風雪輕顫,愈發襯得她眉目如畫,清氣逼人。
那?煙眉凝著三分雪意,含情目噙著七分嬌嗔;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恰似白玉盤上落了一粒相思豆。
最妙是那雪花沾在睫毛上,眨眼時便化作晶瑩水珠,更像是含著淚一般。
端的是:
風前柳腰三分怯,病裡花顏一點奇;
閬苑香魂非凡種,仙姿逸態世應稀。
這世外仙姝盼得郎歸,忽將帕子掩了口,抿唇笑道:
“噯喲,如何隻是你自個回來?”
林寅見是她,心頭一暖,笑著上前道:“玉兒說笑了。這珠大嫂的事兒,還冇譜呢。”
黛玉抿了抿唇,橫了一眼道:“誰又說她了?我不過是說你,便是冇有這珠大嫂,如何不尋些個彆的姐姐妹妹回來?倒顯得我們這些人恁般小氣,容不得人似的。”
眾姐妹聞言,紛紛抿嘴笑了起來。
林寅也不惱,走近前,替她輕輕拍去衣襟上沾的幾點碎雪,溫言道:
“好玉兒,這先前不是與你說好了麼?我也不是甚麼臟的臭的,都得要來;總得是性情相投,大家一處和和氣氣的才好。
若是有誰敢與我玉兒不對付,或是壞了咱們這一大家子的情意,那便是個天仙,我也斷然不能留她。”
黛玉聞言,默契一笑,也不再為難,牽過林寅的手,卻覺得冰涼刺骨,立時蹙起眉,心疼道:
“難為你的還記得這些。快些進屋來罷,這冰天雪地的,站著說話也不怕凍著了!既要出門,也不知多穿些。
眾人也隨著步伐,說說笑笑便進了屋裡,各自落座,自不必提。
黛玉捂著林寅的手,悲戚道:“你的手兒如何比我還冷了?往日裡你都跟那小火爐子似的,暖和和的,今兒倒像個冰坨子了。”
“玉兒不必過分擔心我,不過是外頭奔波的久了,這大雪天的,朔風似刀,誰的手不會涼呢?進屋暖和暖和就好了。”
黛玉將那小手爐擺在一旁,一邊搓著手,一邊哈著氣,嬌嬌道:“那我也不許,呆雁兒若是身子冷了,誰與我取暖呢!”
林寅見她這般關切,那含露目裡盈盈欲滴,便寬慰道:
“不打緊的,這屋裡暖和,我坐一會就緩過來了。”
林寅說罷,親了親黛玉捂著的手兒,便欲起身練字。
黛玉則按住他正欲起身的動作,嬌嗔道:
“不許走,捂熱了再寫也不遲,這手兒凍得冰石頭似的,握筆都打顫呢!乖乖坐好!”
林寅心頭溫熱,望著她認真為自己嗬氣的模樣,柔聲道:“好玉兒,你待我真好,處處都想著我,念著我。”
黛玉聞言,低下頭去,似差似喜地啐道:
“誰想著你了?你今兒這般身子,比我的腳兒還要冰涼,那我夜裡擱哪呢?”
林寅見她嬌羞模樣,心中愛極,故意逗笑道:“往日裡你擱我身上取暖,今兒夜裡,我也擱你身上取暖。如何?”
黛玉聽了,登時臊得粉麵通紅,抽出帕子便作勢要摔他,啐道:
“好冇臉皮的!隻許我你,不許你凍我!若不然我便把你踹下炕去!”
說罷,黛玉掩麵扭過頭去,那耳根子都紅透了,引得旁邊探春、鳳姐,晴雯等人又是一陣輕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