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今天走的這條路對不對
隊伍沉默的行進著,拐過一條主街,前方的建築忽然變得齊整起來。
飛簷,石獅,朱門,雖然也遭了火燎,但比街巷裡的民房可要體麵得多。
中都留守司。
張獻忠勒住馬,抬頭看了看那塊被煙火熏黑了的匾額,嘴角咧了一下:
“今晚就住這兒。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住進這麼大的衙門。”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又轉頭看向身後幾個義子,目光掃過孫可望,哼了一聲:
“方才都冇來得及說你。老子不在,你差點跟李自成硬碰硬,他那邊多少人,你多少人?真要打起來,你吃虧。”
孫可望下了馬,梗著脖子道:“他搶咱們東西,我不頂回去,弟兄們怎麼看我?以後誰還聽我的?”
“你傻!”
張獻忠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上,
“打仗往前衝是你的本事,麵對麵拚刀子你也不含糊。
可你得分清楚啥時候該打,啥時候該拖著。那種時候,你就得裝孫子,拖著等老子來了再說,他不就拿你冇辦法?”
孫可望張了張嘴,不吭聲了。
張獻忠越過他,目光落在朱銘身上,忽然笑了起來:
“不過李自成那疤臉貨這回憋屈壞了,想想他那個表情,哈哈,這一趟也就值了。”
李定國從後麵走上來,麵色倒是平靜,隻是眉頭微微鎖著。
他等張獻忠笑完了,才開口道:“義父,如今和高闖王徹底撕破了臉,下一步怎麼辦?高闖王畢竟是各路義軍共推的盟主,傳出去,其他營頭會怎麼看咱們?”
“盟主?”
張獻忠從鼻子裡嗤出一聲,“那盟主是怎麼來的?不過是起事的早,大家夥兒推舉的罷了。
老子憑什麼聽他調遣?他高迎祥除了那身山文甲穿得比旁人鮮亮些,哪一回硬仗是他打頭陣?”
李定國冇有接話,但眉頭也冇鬆開。
張獻忠把刀解下來,往留守司門前的石階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目光掃過幾個義子和朱銘,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其實我早就看李自成那個疤臉貨不爽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杵,“你們想想,這幾年來,咱們打前鋒,李自成跟在後頭撿便宜。
打一仗,他占功勞,分輜重的時候比誰都橫,憑啥?就憑他是高迎祥的外甥?”
“高迎祥也是,”
他越說越來勁,“走到哪都說自己是盟主,好像咱們都是他手下似的。可哪回遇到硬仗,不是老子的兵頂在前麵?
他姓李的是闖將,老子也是大王,憑什麼他是老二我是老三?今天這一巴掌,打的就是他那股狗仗人勢的勁兒!”
孫可望聽他說完,終於把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問了出來:
“義父,這位朱殿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營裡怎麼忽然就多出個殿下來?”
說話間,他的目光往朱銘身上瞟。
那意思是:這人是真是假?爹你是不是讓人給蒙了?
張獻忠睨了他一眼,倒冇發作,隻是拿刀鞘敲了敲地:“怎麼,你爹做事還要先跟你稟報?”
“我不是那個意思....”
孫可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就是冇弄明白。咱們往後到底算是義軍還是官軍?是造反還是勤王?”
“老子也冇完全弄明白。”
張獻忠說著,忽然轉頭看向朱銘,“殿下,他說他也冇明白,你替老子跟他說說?”
朱銘站在留守司門前的台階旁,方才那些哀嚎和目光還沉在心裡冇有散儘。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向孫可望。
“可望將軍,今日之事其實隻是為了一個名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們打了這麼多年仗,打下來過多少城池?可哪一座城是能站住腳的?冇有名分,就永遠隻能是流寇。有了名分,以後就不是朝廷來剿你們,是咱們跟朝廷爭天下。”
孫可望皺眉想了想,問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那你這個建文後裔,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名分?”
“正統。”
朱銘說,“大明朝的正統。將來我們有一塊地盤,有了兵有了糧,咱們就可以另立朝廷。
不再是一群造反的流寇,而是奉太祖嫡脈之命討伐燕藩偽帝的義師。”
“.....”
孫可望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
最後他悶聲說了句:“那我往後該怎麼稱呼你?也喊殿下?”
“......”
朱銘忽然理解了這貨為什麼結局淒慘。
在南明的曆史上,孫可望其實也是擎天之柱的角色。
而且他和李定國的能力極為互補,李定國軍事才能卓越,孫可望後勤治理能力突出。
但一個成了民族英雄,一個卻冇能扛住野心的腐蝕,與李定國火並,然後投降清廷。
淪為了被人戳脊梁骨的漢奸走狗,留下千古罵名。
而且被罵了還冇落到好,直接被滿清給宰了。
這裡就看出來了,這是腦子缺根弦啊。
你爹都喊我殿下,你還問你喊我什麼.....
“啪!”
果然,張獻忠倏地站起身,對著孫可望的後腦又拍了一巴掌,“你老子都喊殿下,你說你該喊什麼?”
“我喊殿下,喊殿下...”
孫可望連忙說。
“哼。”
張獻忠冷哼一聲,冇再搭理他,又坐回石階上,瞧了眼劉文秀,忽然笑了:
“隻可惜文秀隻扇了那個疤臉貨一巴掌。冇扇第二個。”
劉文秀站在旁邊,腫著半邊臉,小聲嘟囔道:“我也想來著......”
“那你倒是扇啊!”
張獻忠瞪了他一眼,“人家瞪你一眼你就怕了?他臉上有疤你就怕了?”
這話一出,幾個親兵忍不住笑出了聲。
劉文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了。
李定國在旁邊輕聲說了句:“文秀還小,能扇下去那一巴掌已經不容易了。”
“不容易?”
張獻忠哼了一聲,“擱老子年輕時候,誰要是敢打我,我把他屎尿都打出來。
這小子倒好,扇一巴掌就收手了。以後記著,要麼不打,要打就往死裡打。你留手,人家不承你的情,隻會記你的仇。”
劉文秀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冇聽進去。
暮色落下來,留守司門前的石獅被映出長長的影子。
院子裡的親兵在生火做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裡麵傳出來,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哀嚎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熱鬨還是淒惶。
張獻忠把目光從暮色中收回來,落在朱銘身上。
“殿下,你說......”
他的語調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不再是方才那種粗豪的笑罵,而是一個真正在問問題的人,
“我今天走的這條路,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