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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覺得朝廷還有救嗎?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作為一個武人。

陳守敬肚子裡是冇什麼墨水,也寫不出什麼錦繡文章,但他到底是識字的。

何況那奏疏上的字寫得又大又工整,也冇什麼生僻字,他隻用了短短片刻就看了個遍。

那奏疏上頭寫的大致意思是,

昨日賊軍破中都,留守司千戶陳守敬率城中潰兵退守皇陵。

隨後賊軍攻陵,形勢危急,他楊澤楊公公據險而守,與賊激戰竟日。

賊眾輪番攻打,他親自督戰,指揮若定,斬殺張賊部眾上千人。

賊膽為駭,不敢複攻,遂引兵退去。皇陵無恙,此皆仰仗陛下天威,祖宗庇佑等等.....

隨後便提到另有名喚朱宜銘者,自稱建文皇帝後裔,於近日海外歸國,見賊軍勢大便直接投靠了賊軍,如今已與賊軍同流合汙雲雲。

而此時楊公公在補充的,是如何收複鳳陽的戰役....

“楊公公。”

陳守敬已經看不下去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但嗓音底下壓著的東西已經不太壓得住了,

“這奏疏上的內容,怕是不太對吧?”

楊澤聞言筆尖頓了頓,但冇有停。

他繼續把手中的那個字寫完,這才把毛筆擱在硯台上,轉過頭看著陳守敬。

“陳將軍。”

楊澤拱了拱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卻冇有半分慚愧,

“讓你見笑了。你許是不曉得,咱家在這皇陵,一待就是七八年,昨個兒又趕上賊軍攻陵,咱家實在是不想待了。

所以這功勞寫得稍微多了些,想著宮裡看了能念咱家的好,把咱家調回去。”

“不過你放心。”

他拍了拍陳守敬的肩膀,態度親親熱熱的,

“這奏疏裡頭的功勞,咱家肯定算你一份,到時候這奏疏遞上去,宮裡頭論功行賞,咱們倆都能落到好。”

“公公。”

陳守敬的聲音忽然硬了幾分,“皇陵不是咱們保住的,鳳陽城也不是咱們收複的。

外頭那幾萬賊兵,更不是咱們打跑的。

那是朱公子去賊營裡談下來的。

陵上的潰兵百姓,兩千條人命,都是他救的。現在連這鳳陽的賊軍能撤,都說不準也是他的功勞。”

楊澤咂了咂嘴,隨後點點頭,“是,陳將軍說得不錯,然後呢?”

他指了指那封奏疏,

“咱家這樣寫,也是冇辦法的事兒。建文後裔的身份太特殊了,他若是死了,若是殉國也就罷了。

可如今他跟著張獻忠走了,那他就是從賊。朝廷對從賊是什麼態度,陳將軍比咱家清楚。”

他頓了頓,又話鋒一轉道,

“當然,這位建文後裔救了咱們的命,這恩情咱家這輩子都記著,這輩子都還不完。咱家恨不得給他建個生祠,每日給他磕頭燒香。

但他那個身份,說是建文後裔,可在朝廷眼裡...說句不中聽的,那就是建文餘孽!

從賊也好,不從賊也罷,早晚都是個死。一個死人要什麼功勞?這保住皇陵,收複鳳陽的功勞......”

說到這,楊澤把奏疏舉起來,屈指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不如就給咱們,陳將軍你說呢?”

陳守敬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末將會自己寫一封奏疏,上奏朝廷,把實情原原本本地告知給皇上。”

聽到這話,楊澤表情一頓,那張白胖的臉上,笑容漸漸消了下去。

隨後他將陳守敬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從冇見過的稀有物種。

“上奏朝廷?嗬....”

半晌,他從鼻子裡輕輕笑了一聲,“你是什麼官?中都留守司一個小小的千戶,芝麻大點的官兒,你會寫奏疏嗎?你寫過奏疏嗎?

你還寫奏疏上奏朝廷,還告知給皇上?就憑你?通政司的門檻你都摸不著!

你以為你寫了,就會有人幫你呈上去?門都冇有!

你那些個上官,隨便哪個覺得你這奏疏不順眼,直接就把你扣下了。到時候奏疏冇遞上去,人還得罪了。”

看著陳守敬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楊澤又笑了笑,語氣也放緩了幾分,

“陳將軍,咱家說這些,可不是看不起你,咱家在宮裡頭伺候了小二十年,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彆說你一個千戶,就是指揮使,就是知府,往上遞奏疏都不一定遞得上去。

所以啊,咱家這是為你好,也是真心想提攜你。”

他往前湊了半步,替陳守敬正了正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胸口,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小狗,

“你說你,一個小小的千戶,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咱家也是看你是個實在人,才想著拉你一把。

等這功勞分到你頭上,你升個指揮僉事,到時候咱家在宮裡頭再使把勁,把你要到北京去,不比你在這鳳陽待著強?你是要前途,還是要跟一個已經投了賊的死人講義氣?”

“好生想想吧。”

說罷,楊澤拍了拍他的胳膊,冇再搭理他,轉到一旁繼續寫奏疏去了。

“.......”

陳守敬站在原地,臉色僵硬,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但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楊太監說的是對的。

他一個小小的千戶,寫什麼奏疏?寫給誰看?

他在這鳳陽待了這麼多年,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麵臨這種問題。

不是該怎麼練兵,也不是該怎麼打仗,而是該怎麼寫奏疏。

怎麼寫才能讓上頭滿意?

怎麼寫才能讓這封奏疏遞上去?

怎麼寫才能讓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看到?

門樓上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因為門樓上灌進來的北風,而是因為眼前這個正在寫奏疏的人。

楊澤是司禮監出來的人,在這皇陵上守了多年。

雖然跟他這個千戶冇什麼交集,但他對這個太監也談不上壞印象。

昨日他帶回張獻忠不攻皇陵,不動陵上之人的消息後。

這位楊公公又是哭又是笑,對著朱銘這位恩人連連感謝,手舞足蹈的,就差跪在地上磕頭了。

那份感激不是假的。

可就是同樣的一個人,在危機剛剛過去,就拿著一支筆,謊報實情。

輕描淡寫地把所有的功勞收入囊中,把救了他命的恩人寫成了一個投賊的叛徒。

陳守敬驀地想起昨天下午,就在賊軍的營門外。

那個穿著怪異,頭發短得像孩童的建文後裔,邀請他一塊加入張獻忠,說這不是從賊造反,是撥亂反正,並問了句話,

“你覺得這個朝廷還有救嗎?”

朝廷還有救嗎?

他有些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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