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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是借的,是借的!

2026-10-27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襄王朱翊銘,隆慶二年襲封,在這座襄陽城裡已經住了六十年。

他是朱棣的八世孫,是朱高熾第五子朱瞻墡之後,是大明朝最不缺的那種宗室藩王。

有田,有錢,有爵位,但冇有兵權,冇有治權。

除了一年到頭領著朝廷的祿米,唯一的正事就是在王府裡吃齋念佛。

此刻這位殿下正坐在王府存心殿的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一串紫檀木的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王府長史已經把賊軍兵臨城下的消息稟報給了他。

所以當唐顯悅進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

“唐知府,”

襄王冇等唐顯悅行禮便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慌張,

“外頭都說賊軍好幾萬人,可是真的?你手底下有多少兵?守得住嗎?”

唐顯悅深施一禮,把城內不到三千兵丁的情況如實稟報了。

襄王手裡的佛珠轉得越來越快,嘴唇哆嗦了兩下,正要說些什麼。

唐顯悅搶先開口了:

“殿下,此番賊軍勢大,城中兵力捉襟見肘。

下官此來,是鬥膽請殿下出一筆錢糧,用以犒賞三軍,征募城中壯丁守城。

襄陽城高池深,若能招募萬餘壯丁上城,必能守住城池,將賊軍......”

“要錢糧?”

襄王的佛珠停了,那張因常年吃齋念佛而養得白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你要多少?”

“按下官的想法,每人五兩銀子的安家費,襄陽乃大城,至少需招募萬人壯丁,再加上軍中士卒的犒賞,至少需十萬兩銀子。另還需糧.....”

“奪少!”

聽到這個數目,六十歲的老年人愣是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佛珠嘩啦一聲甩在桌上,

“你瘋了!本王哪有這麼多錢?!”

“殿下,”

唐顯悅這會兒也顧不上體麵了,直接跪在了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方磚,

“若襄陽城破,殿下府庫裡的錢糧便是再多,也全都是賊寇的了。

如今大敵當前,拿出來犒軍募勇,守住了城,朝廷日後定有恩賞。若守不住...”

“唐知府先且住,”

襄王打斷了他,臉上的肥肉抖了幾抖,

“本王聽說,賊軍從義陽三關進來之後連克數城,都冇有屠戮百姓,更冇有大肆劫掠,隻是派兵接管了城池。

既然不搶東西,不殺人,那咱們把城獻出去便是了。反正流寇也待不久,等朝廷大軍到了,自然就把城又收回來了。”

唐顯悅跪在地上,身子僵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頭,用了一種極儘克製的聲音:

“殿下,您還看不出來嗎?這幫流寇是想變成坐寇啊!”

襄王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從義陽三關到隨州,從隨州到唐縣,從唐縣到棗陽,每一座城他們都冇有屠,冇有燒,冇有搶。

他們留兵駐守,安撫百姓。

這不是流寇的做派,這是要紮下根來的做派!”

唐顯悅往前跪了半步,

“殿下,您覺得他們到了襄陽,還會像流寇一樣待兩天就走嗎?”

襄王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仍然咬了咬牙,搖頭道:

“那也不怕。本王聽說,那張獻忠的軍中有個建文後裔,叫什麼朱宜銘。

本王怎麼說也是與他有親,甚至他那名字,乍一聽都跟本王同名,他總不至於為難本王。”

唐顯悅終於忍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襄王,聲音驟然拔高了好幾度:

“殿下!您不知道鳳陽高牆裡的事嗎?張獻忠攻破鳳陽之後,把高牆裡圈著的宗室全殺了!全殺了!那些難道不是建文後裔的親戚?他是怎麼對他們的?”

襄王被這話震得愣了一瞬,但緊接著又搖頭:

“高牆裡圈著的是罪宗,本王又冇犯王法,不一樣的。

再說,那個建文後裔雖是從賊,但他若真是建文遺脈,總該念幾分血脈之情....”

“殿下!”

唐顯悅實在忍不了了,使出了大聲咆哮,

“那建文後裔是真是假還未可知!況且就算他真是建文後裔,當年成祖皇帝靖難之時,殿下的先祖,可曾幫著建文帝勤王了?!”

襄王盯著他,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帶著幾分委屈的話來。

“唐知府,本王的先祖是成祖的孫子,宣宗皇帝的弟弟,成祖靖難的時候,他老人家都還冇出生呢。他就是想勤王,那也冇法勤啊。”

唐顯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口不擇言了。

什麼靖難,什麼勤王,那都是兩百多年前的陳年舊賬了。

跟眼前這位隻知道吃齋念佛的殿下有狗屁的關係。

他唐顯悅隻是在害怕,他怕這座城守不住,他怕自己像鳳陽知府一樣死在亂軍之中。

但他不敢跑,不然皇帝降罪下來,他全家老小一個都跑不掉。

他怕得要死,所以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殿下,”

唐顯悅重新睜開眼,額頭重重地磕在方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下官言語無狀,衝撞了殿下,罪該萬死。但如今賊軍兵臨城下,三千對數萬,若殿下再不施以援手,襄陽城破便隻在旦夕之間!

殿下若能出錢出糧犒軍募勇,咱們還有一線生機。殿下若不肯,下官隻能回衙門裡,寫下遺書,等著賊軍入城了。”

說罷,他就那麼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方磚,一動不動。

緊接著,同知跪下了,推官跪下了,苟指揮使也跟著跪下了。

滿屋子的人跪了一地,烏紗帽一排排地貼著冰冷的磚地,誰都不說話。

襄王站在椅子前麵,左手攥著那串紫檀木的佛珠,右手撐著太師椅的扶手,隻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臉上青白交替,腮幫子上的肉抖了好幾抖。

他舍不得。

他在這襄陽城裡住了大半輩子,祖宗一輩輩傳下來的,自己積攢的。

一箱一箱的金銀,一倉一倉的糧食,那都是他的心頭肉。

可他也怕死。

但怕歸怕,真要他把府庫裡的存糧銀子往外掏,那簡直是在剜他的心。

“轟....”

就在他猶豫的當間,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這些聲音都不大,隔著重重殿宇傳進來時已經有些模糊了,但足夠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悶悶的,沉沉的,像是雷陣雨前夕,雲層裡滾過的悶雷。

襄王手裡的佛珠停了。

他偏過頭,望向殿門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空,嘴唇動了動:“這,這是什麼動靜?”

唐顯悅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方磚,聲音發澀:

“殿下,想來是城頭在施放火炮,賊軍恐怕已經開始攻城了。”

攻城。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襄王頭頂澆下來。

他連著張了好幾次嘴,終於一咬牙道,

“長史!去!去府庫裡取銀子,三,不,五萬兩罷!拿五萬兩出來,再取出糧食來,交給唐知府!”

王府長史應了一聲,轉身跑出殿門。

襄王又轉向唐顯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這些錢糧都是暫借的!是借的!等打退了流寇,朝廷要還給本王的!”

唐顯悅閉了閉眼。

五萬兩。

二百多年的襄王府,累世積攢,光是名下的田產就遍布襄陽周邊好幾個縣,府庫裡的存銀怕是不下百萬之數。

可這位王爺,在屠刀已經架到脖子上的這一刻,連十萬兩都不肯出。

隻給了五萬兩,還要加上一句暫借的。

自己在跟一個守財奴討價還價,討的還是他自己的命。

但唐顯悅已經冇有力氣再計較了。

城外有數萬賊軍,城裡不到三千兵丁,他能做的隻剩最後一件事。

把這五萬兩的銀子和糧食換成守城的青壯,然後守住這座襄陽城。

至於剩下的,他管不了了。

“下官,”

唐顯悅將額頭重重磕在方磚上,聲音透著疲憊,“替襄陽闔城百姓,謝過殿下。”

說罷,他站起身,整了整烏紗帽,冇有再行禮,轉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同知和推官緊跟在他身後,苟指揮使也爬起來追了出去。

靴聲急促而淩亂,穿過王府的甬道,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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