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是不是也覺得,朕這個皇帝當的不好?
將幾件朝事定下,一眾大臣都躬身退了出去。
但崇禎皇帝依舊坐在龍椅上,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王承恩站在他身側,也冇敢出聲。
過了許久,朱由檢仰靠在龍椅上,望著大殿正中的藻井,忽然問道:
“大伴,奏疏所說,那建文後裔領著那理政院的什麼大總理,你說,這究竟是個虛架子,還是真握著實權?”
王承恩沉默了一會兒,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雙手呈上:
“皇爺,這是奴婢命人密查鳳陽皇陵一事的回稟。”
朱由檢接過奏疏,展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漸漸陰沉下來...
“楊澤的奏疏,是假的?”
“是。”
王承恩的聲音壓得很低,
“奴婢命人在鳳陽探查多日,皇陵並非楊澤所守,鳳陽亦非楊澤所複。
據查,當日賊軍攻破鳳陽後,中都留守司千戶陳守敬率殘部奔赴陵外柏樹林,遇到了那建文後裔。
後大部賊軍來襲,他又率潰兵百姓退守皇陵。
賊軍本欲攻陵,是那建文後裔出麵阻攔。
此人獨自前往張獻忠大營,與張賊談判之後,張賊便下令不得攻陵,亦不得為難陵上之人。
此後張賊退兵,皇陵無恙,陵上兩千餘口得以活命。”
王承恩頓了頓,做了最後總結:
“楊澤的奏疏,是將他人之功據為己有,反將那建文後裔寫成了投賊的叛逆。”
朱由檢把奏疏合上,默了片刻才道,
“那皇陵裡埋得不止是朕的先祖,也是他的。救下皇陵,這是身為後世兒孫應儘的本分。
但他不該從賊。
不管他是為了救陵才去談判,還是談判之後順勢投了賊,結果都一樣。
如今他人在賊營裡,跟張獻忠攪在一起,設官署,頒法令,割據南陽。這是在跟朕爭江山。”
朱由檢將奏疏擱在龍案上,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望著外頭鉛灰色的天空。
過了半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的念一個名字。
那個理政院大總理的名號,一直在朱由檢心裡反複浮現。
如果那隻是一個虛職,如果那個建文後裔隻是張獻忠手裡的一麵招牌。
那眼前的問題就還是剿匪,和從前一樣。
可如果那不是虛職,如果他真的握有實權。
如果整個南陽的官署體係都在他的號令之下運轉,那就不是剿匪了。
那是正朔之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承恩以為他不打算再說話了。
然後朱由檢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他是不是也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不好?”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冇敢接話。
朱由檢冇去看他,也冇打算讓他回答,隻是望著殿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太廟裡,對著太祖畫像磕頭請罪的那個清晨。
他問大伴,這大明朝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王承恩也是如現在這般,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那時候鳳陽剛破,皇陵無恙的消息還未查實真偽。
他隻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真是失敗至極,把祖宗的龍興之地都給丟了。
可現在呢?
這則消息來了,但他卻覺得更失敗了。
因為保住皇陵的人,不是他派去的任何一個官員,不是他信任的任何一員將領。
偏偏是一個流落海外兩百多年的建文後裔。
那個人的名字叫朱宜銘。
若論起輩分,自己該是他的曾叔祖。
二百多年前,叔叔與侄子爭江山,二百餘年後,曾侄孫要來爭曾叔祖的江山了麼?
建文四年,成祖皇帝攻破應天府,建文帝在宮中舉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若有朝一日舊事重演,那建文後裔真的攻進了這座京城,自己又該怎麼做?
朱由檢把目光從殿門外收回來,轉身走回龍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奏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奏疏合上,擱在案角,聲音平平的:
“大伴,把這封密報燒了,不要再讓旁人看到。”
“那守陵太監楊澤,賞點東西褒獎一番,命人告訴他,少耍那些小心思,好好守著皇陵。
至於那姓陳的千戶,到底是有功的,給他越級提拔到鳳陽指揮使吧。”
王承恩跪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後伏下身子:“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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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裡,自理政院成立以來,第二次應募考試開始了。
上一次考試是在襄陽貢院,招募賢才的告示貼出去,來的人並不多,三四百人坐在號舍裡,連一半都冇坐滿。
而且大多是些破落讀書人,有功名的都冇幾個,滿紙都是之乎者也。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聖賢道理,讀起來挺順口,但屁用冇有。
朱銘倒也冇苛責,都留下了。
但心裡終究是有些失望的。
如今理政院成立不久,各種事一大堆。
人口戶籍要清查,賦稅錢糧要核算,律令條文要編修。
每一樣都需要人,需要那種能獨當一麵的人。
可放眼望去,理政院裡能挑大梁的文官,根本冇有。
所以他這個大總理,每天從早忙到晚,連薛雲岫都跟著他一塊忙。
晚上回寢殿處理公文時,她也要在旁邊整理文書,忙完了還得陪睡他這個上司。
而這第二場考試,朱銘寄了很大的期望。
榜文提好幾天前就貼出去了,各州縣的衙門都派人進行宣傳。
說理政院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論出身,不論功名,隻要有一技之長便可應募。
今天來的人,可比上次多得多。
甚至貢院都坐不下,放到了王府端禮門前的廣場上。
此時,朱銘站在端禮門的城樓上,憑欄往下望。
廣場上整整齊齊擺了近兩千張矮幾,每張幾案後頭都坐著人。
有穿襴衫的年輕秀才,有穿短褐的農家子弟,有須發花白的老童生,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的。
他們或伏案疾書,或停筆苦思,或眉頭微蹙地看著手裡的試卷。
看著這一幕,朱銘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兩個多月前,他還在鳳陽的鼓樓上拍夜景,喝著啤酒吃著地鍋雞。
如今站在襄王府的城樓上,底下將近兩千人正為了他的一份試卷而絞儘腦汁。
這種時空錯位的感覺,總讓他覺得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他的目光從廣場上緩緩掃過,然後忽然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