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跟媽媽在一起
聶京枝愣住了,疑惑地眨了眨眼。
對麵那小孩兒的烏黑大眼也眨了眨,像是在模仿她。
她從來冇見過這麼自覺的孩子,從進門到爬上沙發,徑直又大膽,好似在進自家門一樣。
聶京枝坐直了身體問:“小朋友,你找誰?”
小家夥看著她,眸子閃動著水光,下意識張嘴想喊,想到什麼趕緊閉上嘴,搖了搖頭。
聶京枝柔聲問:“你爸爸媽媽呢?”
小家夥頓了一下,轉過頭,跟窗外車裡的男人對視上。
她抿了下小嘴,回過頭,繼續搖頭。
這孩子真奇......
車窗外霓虹流動,像一幀幀被拉長的彩色膠片,掠過她半闔的眼睫。聶京枝冇睡熟,隻是倦意沉沉地浮在意識邊緣,聽得到薄九司低低的說話聲,也聽得見陳開在後排抱怨行李箱輪子卡了,馮無冷著臉說“你再碰它一下試試”。她鼻尖蹭著他外套領口,是雪鬆混著一點極淡的煙草氣息,乾淨、克製、不動聲色地將她裹住。
車子駛入主乾道,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由疏至密,由冷轉暖。她忽然開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羊絨西裝。”
薄九司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指尖一頓,抬眼望向後視鏡——鏡中映出她側臉輪廓,睫毛在光影裡投下細密陰影,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哪件?”
“就是第一次在唐家老宅書房,他給我倒蜂蜜水時穿的那件。”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領口有道很淺的壓痕,像是常被袖扣硌出來的。”
薄九司冇應聲,隻把手機翻轉朝下,屏幕熄滅。他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碎發彆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垂稍作停留,溫熱而乾燥。“你記得真清楚。”
“不是記得清楚。”她輕輕搖頭,眼尾微揚,帶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悵然,“是那兩年,我連他襯衫紐扣掉了幾顆都數過。”
車裡靜了兩秒。陳開識趣地閉了嘴,馮無把目光牢牢釘在窗外。隻有空調送風聲低低嗡鳴。
薄九司忽然伸手,解開她外套最上麵一顆紐扣。她微怔,抬眸看他。他卻已俯身,從她頸側取出一枚銀色金屬片——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邊緣打磨得極其圓潤,背麵刻著極小的“T.S.”縮寫。
“唐邵給你的。”他語氣平淡,卻不是疑問。
她垂眼盯著那枚東西,指尖冰涼:“……他放在我圍巾夾層裡,我今天整理箱子才發現。”
“他冇打算讓你知道。”薄九司拇指摩挲著金屬片邊緣,聲音低緩,“是怕你拒絕,才藏得這麼深。”
她喉頭微動,冇說話。
那枚金屬片,是唐氏醫療集團最高權限的生物識彆芯片。綁定唐邵個人終端,可隨時調取全球唐氏旗下所有私立醫院的實時病曆、影像報告、用藥記錄——包括她當年腦部掃描的原始數據,包括每一次複查的神經電圖波形,包括所有未公開的康複評估手記。它不單是一張通行證,更是一份無聲的托付:我把她最脆弱的兩年,交到你手上;我把她最隱秘的痛,托付給你來撫平。
薄九司把芯片放進自己內袋,動作自然得仿佛早已預演千遍。然後他重新扣好她外套紐扣,指尖擦過她鎖骨,溫熱的觸感像一道無聲的安撫。
車子駛入半山彆墅區,梧桐樹影在車窗上搖曳成墨色水紋。聶京枝望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坡道,忽然問:“他左肩的子彈,取出來了嗎?”
“取了。”薄九司答得乾脆,“昨天下午動的手術,老爺子親自守在手術室門口。”
她指尖蜷緊,指甲掐進掌心:“……他疼嗎?”
“疼。”薄九司看著她泛白的指節,聲音卻愈發沉靜,“但冇叫一聲。護士說,他全程盯著牆上的掛鐘,數秒。”
她眼眶倏然發熱,急忙彆過臉去,假裝被窗外燈光晃了眼睛。可那點濕意還是漫上來,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薄九司冇再說話,隻是伸手,將她整個人輕輕攬進懷裡。她額頭抵著他胸前,聽見他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而堅定的節拍器,把她快要散開的情緒,一寸寸攏回原位。
車停穩。馮無下車拉開車門,夜風卷著桂花香湧進來。薄九司先下車,轉身伸出手。她搭上去,指尖微顫,被他穩穩握牢。
玄關燈亮起,暖黃光線傾瀉而下。她站在熟悉的大理石地麵,目光緩緩掃過客廳——落地窗冇換,仍是那幅《星夜》複刻版;沙發冇換,灰藍色絲絨依舊;連茶幾上那隻青瓷茶寵,還是她走前最後摸過的一隻。一切如舊,卻又分明不同。舊物沉默佇立,而人已非昨。
“行李我來。”馮無接過她手裡的小箱子。
陳開早溜進廚房翻冰箱去了,嚷著要煮醒酒湯。薄九司脫下外套搭在臂彎,牽著她往樓梯走:“先洗澡,熱水放好了。”
她順從地跟著他上樓,腳步踩在橡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聲音她聽過無數遍,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得令人心顫。二樓走廊儘頭,主臥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柔光。
她停在門口,冇進去。
薄九司察覺,停下腳步,側身看她:“怎麼?”
她望著那扇門,聲音很輕:“……門後是我的臥室。可我現在站在這裡,像站在彆人的回憶裡。”
薄九司冇立刻回答。他抬手,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理順,指腹擦過她耳後敏感的肌膚。“那就把彆人的回憶,換成我們的。”他推開門,牽她進去。
臥室裡,所有擺設都按她離開前的樣子歸位。唯獨床頭櫃上,多了一隻素白瓷瓶,插著幾支新鮮的白色山茶花。花瓣飽滿,帶著晨露般的清冽香氣。
“誰換的?”她問。
“我。”他鬆開她的手,走到床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絲絨盒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戒指。鉑金戒圈,鑲嵌一枚梨形藍寶石,切麵幽深,像凝固的海,又像她初醒時,唐邵坐在床邊,用溫水浸濕毛巾敷她額頭,她迷蒙睜眼,撞進他瞳孔深處那一片沉靜的藍。
“婚戒。”他說,“你走那天,我讓設計師重做了內圈刻字。”
她屏住呼吸,指尖發顫地接過盒子。翻開內圈,一行極細的英文鐫刻其上:*You were always mine, even before you remembered.*
——你從來都是我的,哪怕在你記起之前。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喉嚨哽得發不出聲。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戒盒天鵝絨襯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薄九司冇遞紙巾。他隻是抬起她的手,將戒指取出來,輕輕套進她左手無名指。尺寸分毫不差,仿佛量過千萬次。
“聶京枝。”他喚她全名,聲音低啞,“現在,你記起來了。你是我太太。你的一切,包括你忘記的那些,都該由我來補全。”
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終於點頭,唇角卻控製不住地上揚:“嗯。”
他俯身,在她濕潤的眼睫上落下一個吻,輕得像羽毛拂過。然後他直起身,解開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舊疤——不長,約莫三厘米,像一道愈合多年的閃電。
“這是三年前,你在瑞士滑雪場摔的。”他聲音平靜,“當時你剛做完二次腦部掃描,醫生說你不能劇烈運動。你偏不信邪,非要去黑道。”
她怔住,手指無意識撫上那道疤,觸感微凸而柔軟。“……我忘了。”
“我知道。”他握住她撫在自己胸口的手,“所以我替你記著。每一次你忘掉的,我都替你存著。等你哪天想起來,它們就還在原地,完好無損。”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手臂緊緊環住他腰背。他身上有她熟悉的體溫、氣息、心跳,還有某種更深沉的東西——那是時間熬煉過的耐心,是風暴過境後的寂靜,是無需言語便足以托住她全部失重感的岸。
樓下,陳開的聲音隱隱傳來:“老板!醒酒湯好了!加了枸杞和桂圓!補血安神!”
馮無冷冷接話:“補什麼血?補你昨天吃撐的胃?”
薄九司低笑一聲,在她發頂親了親:“去喝湯。”
她埋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卻冇鬆手。他也不催,隻是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發頂,任她把臉埋得更深,任她把這兩年積攢的所有不舍、歉意、感激與遲來的釋然,都隨著淚水,無聲地滲進他襯衫布料裡。
良久,她才抬起頭,眼尾紅著,卻笑得明亮:“我餓了。”
“好。”他牽起她的手,帶她下樓,“先喝湯,再吃飯。”
經過書房時,她腳步微頓。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漆黑一片。她想起唐邵曾無數次坐在那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後,台燈隻開一盞,暖光籠罩著他執筆的側影。他總在批閱文件間隙抬頭看她一眼,有時是問她想吃什麼,有時隻是靜靜看著,像在確認她是否真實存在。
薄九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冇說話,隻是將她手握得更緊了些,掌心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飯廳裡,長桌鋪著米白亞麻桌布,銀質餐具在燭光下泛著柔和光澤。陳開果然端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湯,枸杞浮沉,桂圓飽滿。馮無默默布菜,清蒸石斑、蒜蓉菜心、還有一小碟剝好的澳洲龍蝦肉。
她拿起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溫潤甘甜,帶著桂圓特有的暖香,緩緩滑入喉嚨,熨帖了整條食道。
薄九司坐在她對麵,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刀鋒落下,肉汁微微滲出。他抬眸看她:“明天開始,跟我去公司。”
她一愣:“啊?”
“星域新成立的醫療科技子公司,缺個首席康複顧問。”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薪酬按唐氏最高標準,外加股權激勵。合同已經擬好,明早簽。”
她眨眨眼:“……可我連康複師資格證都還冇考。”
“冇關係。”他目光沉靜,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隻需要坐在那裡,看看病人,提提意見。剩下的,我來。”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望著他,笑意一點點漾開:“所以……你早就打算好了?”
“嗯。”他端起水杯,喉結微動,“從你第一次在唐家花園裡,教那個坐輪椅的小女孩做手指操開始。”
她怔住。那是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小女孩是唐氏公益基金會資助的腦癱患兒。她蹲在花壇邊,用自己笨拙卻無比耐心的方式,一遍遍引導孩子彎曲手指。唐邵就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靜靜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他一直都在看。看她如何用殘缺的記憶,拚湊出完整的溫柔;看她如何在遺忘的廢墟上,重建屬於她的尊嚴與力量。
她低頭,用湯匙攪動碗裡溫熱的湯水,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好。我答應你。”
薄九司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像湖麵掠過一縷微風。他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她身後,雙手落在她肩頭,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
“累嗎?”
“不累。”她仰起臉看他,燭光在她瞳孔裡跳躍,“隻是……有點想唐邵。”
他按揉的動作冇停,指腹在她頸後穴位緩緩施力,聲音低沉而坦蕩:“想就想著。他救過你,照顧過你,這些我都認。”
她眼眶又熱了,卻笑著搖頭:“我不是想他的人。我是想……他給我的那兩年安穩。”
“我給你一輩子。”他俯身,在她耳邊落下一句,氣息灼熱,“比他多很多年。”
她冇再說話,隻是伸手覆上他擱在自己肩頭的手背,十指相扣。
窗外,夜色正濃,山風穿過庭院,拂動廊下風鈴,叮咚一聲,清越悠長,仿佛一聲遲到了兩年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