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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如今能耐

2026-10-26 作者: 大腦被掏空

縣衙所在,小道士正在被縣丞舉杯,口中不停讚歎!

“那老鬼盤桓山上好幾個月,平素從我們縣到鄰縣,最近的路就是走那山路,卻偏偏被他截斷了道,好幾個月不好走那條路,而今被道長除掉,真是去了本官一大...

洞窟豁然開朗,穹頂高懸如天幕倒扣,數道幽藍熒光自鐘乳石尖垂落,映得整座地宮似浮於水底。一條暗河自北向南蜿蜒穿行,水麵泛著青灰冷光,不漾漣漪,卻有細碎磷火隨波浮沉,一明一滅,如萬千鬼眼開合。河岸兩側鋪著黑曜石板,石縫裡嵌著螢骨燈,焰色慘綠,照得人影拉長扭曲,仿佛活物在牆上遊走。

趙雲舒踏進洞口那一刻,風就停了。

不是無風,而是所有氣流皆被某種無形之律所攝——連他甲胄縫隙間漏入的一絲陰風,也凝滯半寸,再難拂動衣角。他心頭一緊,本能欲退,可身後狐妖已魚貫而入,香粉氣裹著腥甜熱意撲來,將他往前一推。白袍狐妖指尖仍搭在他肩甲上,指甲微陷,力道不重,卻如鐵箍。

“到了。”她低笑,尾音拖得極軟,像貓舌舔過耳廓。

趙雲舒垂眸,目光掃過河岸。

左岸列著三排矮案,案後坐的全是鬼。有披甲持矛的屍將,甲葉縫裡還鑽出半截斷骨;有隻剩半張臉的女鬼,發髻插著金步搖,搖曳時卻不見簪頭,唯見空蕩蕩的顱骨內燃著兩簇幽藍火苗;更有七八個紙紮童子,麵塗朱砂,膝上橫著竹刀,刀尖滴著黑水,一滴、兩滴……墜入河中竟無聲無痕,隻在水麵漾開一圈墨色漣漪,轉瞬即逝。

右岸則不同。

那裡坐的不是鬼,亦非妖,而是人。

確切地說,是活人。

五張紫檀案沿河而設,案上酒器皆為青玉所琢,溫潤生光,與周遭陰森格格不入。五人皆著常服,或青衫,或素袍,或錦緞窄袖,腰間無劍,指節修長,端坐如鬆。最奇者,他們身上竟有淡淡陽氣浮動——非修士護體之氣,而是血肉豐盈、筋骨強健之人自然散發的生機,如春日新焙的茶,微燙,微澀,微不可察,卻如針尖刺入這滿窟陰寒。

趙雲舒瞳孔驟縮。

陽氣在此地,比烈日更刺目。

他下意識攥緊腰間長刀,刀柄冰涼,卻壓不住指尖發麻。他認得這種陽氣——那是未經煉化、未加遮掩的純正人體元氣,唯有常年習武、氣血充盈至極的凡人才能養出。可此地是何等所在?地脈陰煞浸淫百年,連螢火蟲都隻生綠焰,活人踏足不過三息必咳血昏厥,怎可能坐得如此安穩?更遑論五人俱在,談笑自若,甚至有人正以指尖蘸酒,在案麵寫寫畫畫,字跡龍飛鳳舞,墨色竟是赤紅!

“貴客到了。”白袍狐妖忽而揚聲,嗓音清越,竟蓋過滿窟低語。

五人齊齊抬首。

目光如五道冷泉,無聲潑來。

趙雲舒隻覺麵甲下的皮膚微微刺痛,似被無形細針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依著記憶中那鬼兵姿態,微微頷首,左手按刀,右臂微抬,擺出軍中見上官的禮式——不卑不亢,不近不遠。

為首那人笑了。

是個中年男子,麵容清臒,蓄著三縷短須,左眉梢有一道舊疤,彎如新月。他放下手中酒杯,杯底輕叩案麵,發出“嗒”一聲脆響。那聲音不大,卻似撞在人心鼓上,趙雲舒喉頭一緊,幾乎要嗆咳出聲。

“張校尉?”男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監字牌,玄甲營舊製,倒是難得。”

趙雲舒心頭巨震。

玄甲營?!

前朝禁軍精銳中的精銳,隸屬千牛衛,專司宮城宿衛,全營不過三百人,人人披玄鐵重甲,刀劈不入,箭射不穿,曾隨玄宗巡狩驪山,一夜間剿滅七十二名刺客,血染溫泉宮階而不濺半滴於禦前。此營早在安史之亂初便隨肅宗西狩時覆滅於馬嵬坡,全營將士儘冇,甲胄焚於火中,屍骨無存——連史官都隻敢在《舊唐書》邊角記一筆“玄甲營歿於亂”,再不敢提其名諱。

此人竟一口道破!

趙雲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痛意穩住心神,垂目道:“末將張九郎,奉將軍命,巡防洞府。”

“張九郎……”男子重複一遍,笑意更深,眼角細紋如刀刻,“好名字。九為數之極,郎為少年稱,張校尉倒是有幾分少年銳氣。”他頓了頓,忽然側首,對身旁一人道:“阿阮,你且看看,這位張校尉,魂魄可穩?”

旁座那青衫女子聞言,抬眸。

她約莫二十許,素麵朝天,發間隻簪一支木釵,釵頭雕著半朵未綻的蓮。目光落來時,趙雲舒渾身汗毛倒豎——那不是審視,而是剖解。仿佛他皮囊之下,五臟六腑、經絡百骸,乃至魂魄蜷縮於泥坑中的姿勢,都被那雙眼看得通透。

女子靜靜看了他三息,忽而啟唇:“魂不附體,氣走離宮,臍下三寸,有淤滯之象。若非甲胄鎮壓,此刻已散作遊魂。”

趙雲舒呼吸一滯。

她說中了!

他強行憋氣離魂,雖有甲胄護持,可魂體終究虛浮,離宮(心)為火,主神明,離宮氣滯,則神思恍惚,易被外邪侵擾;臍下三寸乃氣海所在,淤滯則根基不穩,魂魄隨時可能飄散。此乃他最大隱疾,連老道士都未點破,這女子竟能一眼勘破?

“哦?”中年男子挑眉,看向趙雲舒,“張校尉,可是舊傷未愈?”

趙雲舒喉結滾動,正欲搪塞,忽聽右側案後一人低笑:“陳兄何必試探?他若真是玄甲營舊卒,此刻該跪地請罪——當年玄甲營覆滅,主將李輔國私藏兵符,勾結吐蕃,致三千精騎伏屍大漠,此事聖人密詔徹查,涉案者九族俱誅。張校尉既活到今日,又怎敢佩監字牌?”

說話的是個錦袍青年,麵容俊美,唇色卻淡如紙,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處凝著一點暗紅,似乾涸多年的血痂。他端起酒杯,杯中酒液竟如活物般緩緩旋轉,映出趙雲舒扭曲的倒影。

趙雲舒後頸汗出如漿。

李輔國?!

此人是肅宗朝權宦,確曾執掌禁軍,但玄甲營覆滅之因,正史絕無記載!連野史筆記都諱莫如深,隻道“事涉機密,國史不錄”。這青年竟信口道出,還言之鑿鑿指向李輔國……他到底是誰?!

白袍狐妖終於開口,聲音嬌軟如蜜:“哎呀,幾位貴客莫嚇壞了張大哥~他不過是個巡營的小卒,哪懂那些舊事?”她腰肢一扭,湊近趙雲舒耳畔,嗬氣如蘭:“張大哥彆怕,咱們太守最重規矩,隻要按規矩行事,誰也不敢動你一根頭發。”

話音未落,洞窟深處忽傳來三聲磬響。

“咚——咚——咚——”

每一聲都似敲在脊椎骨節上,趙雲舒眼前一黑,耳中嗡鳴。再睜眼時,隻見洞窟儘頭石壁緩緩裂開,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甬道。甬道內無燈無火,卻有暗紅光芒流淌而出,如熔岩,如血漿,黏稠而灼熱。

安和出來了。

他不再是趙雲舒記憶中那個枯瘦佝僂的老道士模樣。此刻他身著玄色蟒袍,袍角繡著九條金線蟠龍,龍睛以血玉鑲嵌,在紅光中幽幽反光。他步履從容,足下未沾塵土,每一步落下,地麵便浮起一朵暗紅蓮印,轉瞬即逝。他身後跟著兩名高冠博帶的鬼吏,各捧一盞青銅燈,燈焰呈慘白色,燈罩上浮雕著層層疊疊的人麵,人麵嘴唇翕動,無聲誦念著什麼。

而在他二人中間,被四條烏金鎖鏈捆縛的,正是趙雲舒的師父——老道士。

老道士雙目緊閉,灰白胡須染著暗褐血漬,道袍破碎,露出胸腹間縱橫交錯的傷口。那些傷口並未流血,而是凝著一層薄薄的黑霜,霜麵下隱隱有金光掙紮閃爍,如同困在冰層中的遊魚。最駭人的是他頭頂百會穴處,竟懸著八團拳頭大小的光暈——赤、橙、黃、綠、青、藍、紫、白,八色分明,如八顆微縮星辰,卻黯淡無光,邊緣不斷剝落細碎光屑,簌簌墜入地麵,化作飛灰。

八魂!

趙雲舒魂魄猛地一顫,幾乎要掙脫甲胄束縛衝出去。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才勉強穩住身形。

安和停步,目光掃過右岸五人,微微頷首,算是見禮。隨即轉向趙雲舒,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極其溫和的笑:“張校尉來了?正好,替本座看住此人。”

他指尖輕彈,一道黑氣如蛇,倏然纏上老道士脖頸。老道士身體劇烈一抽,眼皮顫動,竟緩緩睜開一線——那眼中冇有焦距,唯有一片混沌灰白,仿佛靈魂早已被抽空,隻剩軀殼在強撐。

“師……父……”趙雲舒喉中滾出兩個字,沙啞如砂紙摩擦。

安和笑意加深,轉向中年男子:“陳兄,您看,這八魂剝離之術,可還入得法眼?”

中年男子陳兄端坐不動,隻將手中酒杯緩緩傾側,杯中酒液竟逆著重力,懸於杯口一寸,晶瑩剔透:“八魂歸位,需天地人三才為引。此人魂魄離散,八竅失守,強行聚攏,縱能續命三年,亦如沙上築塔。陳某一觀,便知此術,殘。”

安和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絲陰鷙:“殘?那陳兄可願指點一二?”

“不敢。”陳兄放下酒杯,杯底輕叩,“不過,陳某倒想起一事——三十年前,終南山有個老道,擅‘養魂術’,曾以槐木棺盛童子魂,埋於七星陣眼,七日不腐,魂魄自凝。可惜那老道後來不知所蹤,隻留下半卷《太乙養魂經》,被一夥盜墓賊所得,輾轉流入市井……張校尉,你說,可有此事?”

趙雲舒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太乙養魂經》!那是老道士貼身秘藏的孤本,從不示人!連他自己都隻偷偷翻過前三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蝌蚪般的古篆,一個字也不識!這陳兄怎會知道?!

他猛地抬頭,正對上陳兄目光。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像一口深井,井底沉著無數未出口的話。

就在此時,白袍狐妖忽而伸手,輕輕按住趙雲舒握刀的手背。她指尖冰涼,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張大哥,莫慌。太守大人待會兒還要用你呢。”

她聲音極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入趙雲舒識海。

用我?!

他腦中電光石火——安和為何不直接殺他?為何放任他穿甲佩刀混入核心?為何偏偏在此刻,當著陳兄麵,點破八魂之危,又拋出《太乙養魂經》的線索?!

答案呼之欲出。

他們不是在試探他。

他們是在等他動手。

等他暴露身份,等他情急出手,等他……自投羅網!

趙雲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玄甲之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騰起一縷白煙。他緩緩鬆開手,任由血珠滾落,麵上卻愈發恭順,垂首道:“末將……遵命。”

安和滿意一笑,轉身欲走。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老道士那隻灰白的眼睛,驟然爆發出一點金芒!

不是魂光,而是純粹、熾烈、如驕陽初升的金色火焰!那火焰自瞳孔深處燃起,瞬間蔓延至整個眼眶,燒得眼白焦黑,眼珠卻愈發明亮,仿佛兩輪微縮的太陽!

“咄!”

一聲斷喝,非從老道士口中發出,而是自他胸腔內轟然炸響,如驚雷滾過地底!

整個洞窟猛然一震!河麵磷火儘數熄滅,螢骨燈焰瘋狂搖曳,牆壁上那些扭曲人影發出淒厲尖嘯,齊齊扭曲、拉長、崩解!連那五位貴客案上的青玉酒器,都嗡嗡震顫,酒液激蕩,濺出杯沿!

安和臉色劇變,反手一掌拍向老道士天靈蓋!

可晚了。

那點金芒已化作一道細線,疾射而出,不偏不倚,直貫趙雲舒眉心!

趙雲舒隻覺額頭一燙,仿佛被燒紅的銀針刺入,一股浩大、溫暖、熟悉到令他淚流滿麵的氣息,轟然灌入識海——

是老道士的聲音,不是傳音,而是直接在他魂魄深處響起,字字如錘:

“雲舒……聽著……為師八魂未散,隻被封於‘幽冥鎖魂釘’中……釘在你左肩胛骨下……取釘……需以你心頭血為引……再以……太乙養魂經第三頁……‘引星訣’……催動……快……他們……要來了……”

話音戛然而止。

老道士眼中金芒倏然熄滅,身軀軟軟倒下,再無聲息。

安和一掌拍空,怒極反笑:“好!好一個老不死!臨死還要壞算計!”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直刺趙雲舒,“張九郎!你左肩胛骨下,可有一枚銅釘?!”

趙雲舒站在原地,麵甲之下,淚水無聲滑落,混著血水,在玄甲內壁留下兩道暗紅痕跡。

他緩緩抬起手,按向自己左肩胛骨下方。

那裡,果然有一枚寸許長的銅釘,釘頭隱於皮肉,隻餘一點微不可察的青黑色鏽跡——方才他穿甲時,竟渾然未覺!

洞窟死寂。

所有目光,鬼的、妖的、人的,全都釘在他手上。

趙雲舒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將軍,”他抬起頭,麵甲縫隙裡,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有兩簇幽火在燃燒,“末將……這就去取釘。”

他邁步向前,甲胄鏗鏘,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

無人阻攔。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枚銅釘,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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