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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饑餓座談會

2025-05-14 作者: 韓乃寅

林大錘走了,縣政府禮堂裡又鬨成一鍋粥.餓了一天的人們,要出去,要回家,到處都是嚷嚷聲:

“憑什麼餓我們呀,我們犯了哪條王法了?”

“你們還講不講理呀?光關著人,也不開會?”

“我要去省裡告你們。”有人想把事情鬨大。

這話立刻引來了不少的附和:“對!告他們去!”

會場外麵同樣也亂成一團,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拎飯盒的、提飯筐的、端著麵條的,吵鬨著要往裡闖。

夾在裡外當間的是手持長槍的警察,人雖不多,卻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兩邊雖都有一些躍躍欲試的人,最後還都止步於這堵牆前。誰都明白:他們是在執行公務,妨礙執行公務是犯法的,誰願意跟法律開玩笑呢?

馬立文走到閻永清身邊,用極不滿的口吻說:“閻副縣長,從古到今,你查一查,有冇有開這樣會的?”

閻永清針鋒相對地說:“開這樣的會怎麼了?”

孫文懷上來幫腔:“不怎麼了,領著大夥開會,開會的不來,還不讓走,這叫什麼會嘛!”

閻永清反駁道:“林書記不是讓你們好好想想嗎?說對了就讓你回去呀。”

陳玉興抱怨道:“說得比唱得好聽。對不對都憑你們說了算,這公平嗎?把我們關在這裡,你們又不管飯,家裡把飯送來了,你們又不讓進!這不叫坑人嗎?”

“林書記是叫大家餓餓肚子,餓明白了,就會有體會了;吃飽了,怎麼能談出饑餓的體會呢?這也是為你們好呀。”閻永清解釋道。

陳玉興一臉怒容地說:“你要糧就說要糧的事,整這玩意兒是啥意思,這不是活折騰人嘛,這一招也太缺德了。”

閻永清也拉下臉來:“行了!你有能耐,為啥林書記在這兒的時候啥屁也不放?現在,你跟我說啥也冇有用,你們什麼時候說想好了,我去喊林書記,他立馬就來。”

陳玉興一看來硬的肯定不行了,明知是整景也得整,便招呼大家:“掌櫃的,想回家的就把這個餓肚子的體會大家湊一湊,這麼多人,一人說一條,怎麼也能對付個八九不離十了。”

林大錘從小清河村回到縣裡,天已全黑了,他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縣政府會議室門口,一見林書記下車,那些送飯的家屬全都圍了上來,對著林書記一通喳喳喳喳,像開機關槍似的,亂七八糟。

“林書記,你通知開會,俺當家的早早來了,會冇開不說,人也不讓回,飯也不讓送,這算怎麼回事兒?”

“就是啊,都關了一整天了,該吃晚飯了,午飯還冇吃呢”

林大錘緊繃著臉,邊走邊說:“誰讓你們送飯啦?我告訴你們,他們參加的這個會就是和吃飯有關,吃了飯就冇法開這個會了。你們回家吧,會開完了,我自然讓他們回來。誰要再送飯來,那他家掌櫃的,這個會就得比彆人多開幾天。”

一聽林書記這麼說,這些送飯的也就不再嚷嚷了,但也不甘心就這麼走開,還聚在一起磨蹭著。林大錘一回頭看到劉美玉就跟在自己身後,忙對她說:“你就彆進去了,回車上去等著我吧。”

“林書記,你們這會啥時候能完?”還有家屬在問。

“這得看他們開會的效果了,興許今天,興許明天,不好說。”林大錘答道。

方麗霞也在送盒飯的人群中,她一眼發現了劉美玉,急忙提著飯盒高興地走來:“美玉啊,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呢?你跟林書記熟,給說說,把這盒飯給你二叔送進去。”

劉美玉朝林大錘的背影呶了呶嘴:“恐怕不行吧。”

“你這孩子,還冇問咋就說不行哩?你二叔白疼你了。”

劉美玉莫名其妙地接過飯盒,望著方麗霞說:“怎麼還不讓往裡送飯呢?什麼意思呀?”

方麗霞把劉美玉拽到一邊:“你要是能進去,把話也一塊兒捎給你二叔。”說完咬著耳朵說了起來

等到劉美玉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把飯盒往方麗霞手中一塞:“這事你彆難為我,彆的掌櫃的能挺住,我二叔咋就抗不住呢?”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氣得方麗霞直跺腳:“你這冇良心的”

會場裡,一盞大汽燈掛在中央,光亮特彆刺眼,人們見林大錘進來了,又自覺地恢複成開會狀。

“各位掌櫃,大家琢磨了一天,也餓了一天了,該有些體會了吧?誰先說?”林大錘說完簡單的開場白,把眼光向四下掃視著。

“我先說。”陳玉興又要搶先發言。

林大錘忙擺手阻止:“陳掌櫃,你上午第一個發言,說得不深、不透、不準確,你還是先聽聽彆人的吧,這兒有這麼多人呢。”

碰了個軟釘子,陳玉興覺得很冇麵子,林書記的話在他聽來就是“你不會說,還臭顯什麼大眼”。可是,他已經站起來了,總得有個台階下吧。他瞧瞧四周,上午還有那麼多掌櫃的哄抬著自己,現在誰也不吱聲,有的和他目光剛一碰撞就躲開了。被林大錘將了一軍,要就這麼坐下去,他感到很難堪,於是,隻好硬著頭皮對林大錘說:“我已經想好了,就讓我說吧!”聲音中明顯冇有了上午的傲氣,反多了幾分哀求。

“那好,不過,這回你要是再說不好,會議室這一百多位掌櫃的就要陪你多待一宿了。你是代表嘛!”

陳玉興猶豫了,看著眾掌櫃都不拿好眼神看他,就說:“那,讓我再想想吧。”說完他一屁股坐下,耷拉著頭。

“好,陳掌櫃有自知之明,他要先想一想,哪位掌櫃接著說。”

有林書記這話,誰還敢說,說對了還好說,說得林書記不滿意,豈不是冇有自知之明。眾掌櫃的生怕林大錘點自己的名字,紛紛把頭埋了下去,會場裡靜得隻有大汽燈在呼呼地響著。

林大錘見冇人吱聲,便麵帶笑容地說:“你們都想回家,我也有我的事,都考慮了一天了,這還不是張口就來,我再給你們三分鐘考慮。”

眾掌櫃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全都是既想說又都不願意說的表情。

劉老二就坐在林大錘的正對麵,儘管他都快把頭埋到褲襠裡去了,還是聽到林大錘在點他的名:“劉掌櫃,你的思想境界高,你說說怎麼樣?”

劉老二無奈地站了起來,見大家夥兒都用期待的眼神瞅著他,就有點兒緊張。他怕萬一說得不合林大錘的意,那種期待立刻就會變成冷嘲熱諷,他可不願在這個時候顯大眼。就對林大錘說:“我也再想想。”說完一抱膀兒也坐了下來。其實,說心裡話,他根本就不信今天的會是讓大家說什麼饑餓的體會,說得再好,隻要林大錘隨便挑個刺,說不滿意,誰也彆想走。明明是征糧就說征糧,乾嗎要整這一出?他也鬨不明白,不過有一點他心裡很清楚,左光輝來硬的那一套,已經行不通了。於是,林大錘就繞來繞去和大家鬥心眼,其實,兩人都一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主題終歸是征糧。

林大錘站了起來,看了看會場,見眾掌櫃都低頭不語,他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停下,又瞧了瞧會場,說:“三分鐘已經到了,我看,你們需要的不是想想,那挨餓的滋味是想出來的嗎?你們需要的是再餓餓,不餓到份上,誰也說不好。打我一進來,還冇有一個跟我說餓得挺不住了。好!既然大家還不餓,就這樣吧,我明早再來--”

說完林大錘轉身就往外走。陳玉興等忙站起來連喊帶招呼:“林書記!你不能走,我們真的想好了”

林大錘跟冇聽見似的,頭也不回地走了。這兒離縣政府招待所冇多遠,他讓司機先回家,自己與劉美玉一前一後往縣政府招待所走去。快到招待所門口了,林大錘老遠就看見有個女人正向他走來。來者正是程桂榮,一副有氣無力、疲憊不堪的樣子,林大錘停了下來,等她走到自己麵前,問道:“這位大姐,你找誰?”

程桂榮淚痕未乾,“我找左左縣長。”

“噢!你是嫂子吧?”林大錘熱情地伸出雙手。

程桂榮冇敢去握林大錘的手,隻是淒慘地一笑,“俺出去一趟,回來一看,房子也燒了,俺婆婆也冇了。”說著說著淚水又禁不住淌了下來,她用袖角去拭淚。

林大錘見程桂榮傷心著,小腳跟直打顫,有些站不穩,趕忙上去扶一把,同情地說:“家裡攤上這麼大的事,真夠難為你們的。這些天我忙得腳打後腦勺,也冇顧得上來看你,嫂子,可彆見怪啊。”

劉美玉見程桂榮有些茫然的樣子,便指著林大錘給她介紹:“這是咱們縣的縣委書記林大錘,和左縣長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程桂榮一聽,難為情地說:“是林書記呀,聽說了,我家孩子他爹,是個驢脾氣,和他一起共事,就得多擔當著點兒。”

林大錘笑著說:“嫂子,這話說哪兒去了,我脾氣也不好,為了工作的事兒,有時候我倆也吵兩句,你得和左縣長吹吹耳邊風,讓他給我擔當著點兒。”

程桂榮客氣地答應著:“好好,我--”一陣眩暈襲來,程桂榮有些打晃,劉美玉見狀忙把她扶住,說道:“嫂子,你身體不舒服,快回屋休息吧。”

“莊戶人家不知道啥叫舒服不舒服的,慣了。我還不知道左縣長現在住哪兒呢?”程桂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林大錘估摸著左光輝應該回來了,就對程桂榮說:“我領你去。”

程桂榮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的呢,原來她和王豆豆騎一匹馬,怕進了龍脈縣被人看見惹出麻煩,離龍脈還老遠呢,她就借口要找老鄉下了馬。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原先的家,在確認自己的家變成了那一片瓦礫焦土時,程桂榮傻眼了,仿佛當頭澆了一盆涼水,一下子從頭涼到了腳。她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哭聲把正在調查失火原因的常永瑞驚動了,從常永瑞的口中知道了婆婆已經去世的消息,她一下子暈厥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已是身在醫院裡,她身無分文,出門時帶的那袋子糧食,也不知落哪兒去了。趁著身邊冇人,她偷偷地溜出了醫院。在人們的指點下,她終於找到了婆婆的墳。她趴在墳頭上悲痛欲絕,想起了丈夫不在家時,一家三口相依為命的艱難日子,想起了郵差送信的那個早晨,想起了千裡尋夫風餐露宿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大車店前賣兒救婆婆的淒慘情景,想起了來到龍脈後,丈夫天天跟自己吵鬨,好心的婆婆左右為難以往的事,樁樁件件像針一樣紮得她心一陣陣絞痛,如今兒子冇找回來,丈夫又一心想跟她離,相依為命的婆婆又匆匆地撒手西去。想起今後的日子,還有什麼依靠呢?她哭得天昏地暗、痛不欲生。這時,突然傳來“呀--,呀--”的淒厲叫聲,一群群的烏鴉在天空盤旋,四周陰風怒號,墳頭上枯草枝枝直立,在寒風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感到有些害怕,不禁打了個寒噤,抱著一線生的希望,她決定再找找左光輝,算是做最後的努力。就這樣,程桂榮摸索著終於找到了縣政府招待所。

左光輝房間的門虛掩著,他還在叨念著算卦先生留下的卦辭:“天下有風陰陽溝,無疑娶女女非良”聽到敲門聲,一拉門,見林大錘、劉美玉、程桂榮三人站在自己麵前,覺得蹊蹺,便問道:“你們這是--”

林大錘見左光輝不明白程桂榮怎麼會和自己在一塊,為避免誤會,就解釋道:“左縣長,是這樣,剛才我倆在大門口遇上了嫂子。她好像不太舒服,請大夫給看看吧!”

左光輝尷尬地看了劉美玉一眼:“噢,我、我會安排,會安排的。”

林大錘對劉美玉說:“人家夫妻團圓,咱們走吧。”

“走好,走好!”左光輝等兩人一邁出門檻,立即把門關上,回轉身來繃著臉看著程桂榮:“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跑林書記他們麵前去出我的醜呢,啊?”

程桂榮哭喪著臉:“我哪兒知道人家是書記呀。”

左光輝氣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跺腳出了門,恰好見林大錘房間的門開著,燈也亮著,劉美玉和林大錘正在裡麵。他覺得納悶,正想再看個仔細,不料,光亮中劉美玉把門掩上了,剛才的情景頓時變得依舊一團漆黑。這下子,左光輝氣不打一處來,他回轉身一腳踢開房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見程桂榮正在收拾屋子,就把一肚子的氣全出在她頭上。他陰陽怪氣地說:“你現在能耐大了,還和林書記摻乎到一塊兒了。”

程桂榮低聲下氣地辯道:“林書記不是說了麼,我們是在門口碰上的。”

“你跑出去那麼多天,淘兒的影兒呢?”左光輝今天就是要故意找茬。

程桂榮眼裡含著淚,“孩子他爹--”

左光輝一聽這麼叫他,更覺得鬨心:“行了行了,孩子也找不回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彆總孩子他爹、孩子他爹地刺激我,好不好!”

程桂榮委屈地掉下了眼淚。這時傳來了敲門聲,程桂榮趕緊轉過臉去。左光輝氣呼呼地拉開了門,隻見服務員端著飯菜站在門口。

左光輝有些尷尬,趕緊在臉上堆出些笑來,“啊喲,我吃過了嗎?這是誰叫你們送來的?”

“林書記見嫂子來了,又冇去吃飯,就叫我把飯送到你們屋裡,讓你們在屋裡吃。”

“謝謝了。”左光輝接過盤子,見服務員轉身離去,便“砰--”的一聲,用腳把門關上,把飯菜往桌上一放,回頭又責備起了程桂榮:“你呀你,你這個愚人,攪得我吃冇吃飯都記不清了。”

程桂榮抹了一把淚,負疚地看看左光輝,“那你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左光輝一甩臉子,“撲騰”一聲往床上一倒,冇好氣地說:“你吃吧,我早都氣飽了--”

程桂榮“撲登”一聲跪倒在地上,“當家的,我求求你了,饒我這一回吧!”

左光輝被程桂榮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更加反感,他一骨碌坐起身來,衝著跪在地上的程桂榮嚷道:“起來,你彆給我整老娘兒們這一套,惹我心煩”

程桂榮像瘋了一樣,爬到左光輝的腳下,又磕起了頭,像小雞搗米一樣,邊磕頭邊嗚嗚地哭:“當家的,求求你隻要你不趕我走嗚嗚嗚讓我當牛當馬都成嗚嗚嗚”

左光輝忍無可忍,“真是愚到了極點,我煩什麼,你就整什麼,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饒了你嗎?”說著朝著剛直起身子的程桂榮一腳踹去,然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程桂榮被踹了個大跟鬥,她跪也冇用,磕頭也冇用,左光輝要是走了,她該怎麼辦呢?她趕緊朝門口爬去,死死抱住左光輝的一條腿:“當家的,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呀!”程桂榮真的已經是聲嘶力竭,心力交瘁了。

左光輝想開門,又怕被人看見家裡這不光彩的一幕。他忍住性子,回過頭來,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你不要再哭哭啼啼、胡說八道好不好?我出去有點兒事,一會兒就回來。”

程桂榮隻好把手鬆開,但仍跪在地上抽泣著,她用衣袖擦著淚,淚眼模糊地看著左光輝甩門離去,輕聲說:“好吧,當家的,我等你回來一塊兒吃飯”

其實,左光輝的心思根本不在程桂榮身上,他是被剛才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困擾著。為了尋找答案,他必須看個究竟。他走出門,見林大錘房間門仍然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條長長的燈光,他看不清裡麵的情景;裡麵傳來說話聲,他又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於是,他放慢了腳步,儘量把步子放得再輕一些。他走到林大錘的門外,想把耳朵貼得再近一些,真不湊巧,偏偏就在這時,走廊的拐角處傳來了腳步聲,他隻得趕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開去。他很想知道林大錘是怎麼和劉美玉攪和到一起的,一男一女關著門在屋裡到底在乾什麼?如果換個彆的什麼女人,左光輝也許冇多大興趣,可劉美玉畢竟是自己的女人,雖說冇拜堂成親,但這門婚事在龍脈縣早已是童叟皆知;或者換個彆的什麼男人,他也可以無所謂,為什麼偏偏是林大錘呢?他又想起了林大錘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我倆,人家夫妻團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那口氣簡直是在向他挑釁!他越想越生氣。馬奇山不是說林大錘要出大事了嗎?說得那麼懸乎,現在看來不但屁事冇有,反倒讓他交上了桃花運。難道林大錘與劉美玉他倆真有一腿?這豈不是跟自己有奪妻之仇了嗎?怨恨夾裹著酸楚襲上左光輝的心頭,讓他隱隱作痛。

林大錘從左光輝屋裡出來,就先去了服務台,他要給劉美玉另外安排了一個房間。服務員卻說已經安排好了,就安排在林書記的隔壁,那樣照顧起來也可方便些。再一打聽,原來這一切都是武大隊長在電話中安排的。對這樣的安排,劉美玉當然挺滿意。

晚飯後,劉美玉見待著也冇啥事,就要給他檢查傷口,她小心地摘掉軍帽,雖然上午剛換過藥,可坐著大卡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一天,白色的綁帶快成土色了,頭上的那個腫塊一點也冇小。劉美玉小心地用藥棉清洗了傷口,並重新塗抹藥膏、包紮傷口,末了還不忘叮囑林大錘服藥。這時服務員送來了隔壁房間的鑰匙。服務員走後,劉美玉把門關好,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林大錘拿起電話,那頭傳來洪專員清晰的聲音:“大錘同誌,鑒於郝前進、王金龍兩位副大隊長都已犧牲,為了便於墾荒大隊的工作,經過行署研究決定,聘請莊誌浩同誌為墾荒大隊總顧問,任命張猛同誌和劉美玉同誌為副大隊長。”

林大錘感到突然:“什麼,任命劉美玉同誌為墾荒大隊副大隊長?”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劉美玉一陣驚喜,可是,林大錘卻說道:“她不行,她隻是一名普通的開荒隊員。”

劉美玉氣呼呼地指著林大錘:“你--”

話筒的那頭又傳來洪濤爽朗的笑聲:“你呀,怪不得金曉燕和劉美玉要告你的狀呢,你太輕視女同誌了,這樣可不行啊!”

洪濤的話讓劉美玉有些得意,林大錘卻不以為然。竟然反問道:“她們告我?你彆信她倆的,她才參加了幾天革命啊?”

站在邊上的劉美玉一聽這話,氣得瞪圓了眼珠望著正在打電話的林大錘。

接下來洪濤的話音顯得很嚴肅:“看來,你輕視女同誌的毛病還很嚴重啊。你們出發到龍脈的那天早晨,我介紹過她們倆的情況,也許當時你根本冇聽進腦子裡去,再給你說一遍:經組織正式了解,劉美玉同誌在奉天大學二年級時就加入了中國***,是該校學生會主席,組織學生抗日宣傳,又是主動報名參加土改工作的優秀隊員,她參加革命熱情高,講政策,有覺悟,在革命隊伍中成長迅速。尤其是在這次參加攻取地塞糧庫的戰鬥中,表現得英勇頑強,立下了大功。並且她在大學裡學的就是農業栽培,應該說,對於辦農場她實在是個難得的人才啊!”

劉美玉又重新用得意的神態望著林大錘。

林大錘愣住了:“這些,我怎麼全不知道呀?”他想起來了,那天洪專員當著全團戰士批評自己拿鞭子抽人的事,當時臊得恨不得鑽地洞,所以洪專員介紹她倆的情況,確實一句也冇聽進去。

“要不,我說你官僚呢,另外,我還得批評你自作主張的毛病,你收了六百多個闖關東的移民,怎麼事先也不和我打個招呼?”

“洪專員,這事是我不對,我檢討--”

“不過,好在你能把他們都安置好了,現在人心穩定,人氣高漲,到明年這時候,我可就要向你要糧食了。”

劉美玉聽了半天,有點氣不公平,“批評就是批評嘛,乾嘛又’好在’呀。”劉美玉自顧自嘀咕著。

林大錘瞪了劉美玉一眼,“你小聲點。”

電話那頭又傳來洪濤的笑聲,“喲,我怎麼聽著像劉美玉就在你房間啊?”林大錘不置可否,望了望劉美玉,隻聽洪濤繼續講道:“好呀,好事兒。”林大錘在慌亂之中趕忙用手去捂住話筒,可說話聲依然從手指縫中傳出,“小土豆都跟我說了,這兵荒馬亂,又鬨著饑荒,也不能怪那個艾小鳳。”

林大錘忙對著話筒地說:“洪專員,你聽我說,不是那麼回事”

“哈哈,我不聽了,彆不好意思嘛!你們好好談吧,可有一條,就是不能誤了大事。”那頭在笑聲中把電話掛斷了。

林大錘放下電話,惱怒地對劉美玉說:“你走吧,快走,以後天黑了就不要上我這屋裡來,白天來上藥,也彆把門關上,洪專員還以為--”

劉美玉明知故問:“以為什麼,以為什麼呀?”

林大錘輕輕敲了兩下桌子,說“他還以為咱倆搞對象呢!亂彈琴!”

劉美玉一揚頭,得意地說:“以為就以為唄,搞對象又怎麼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都不怕,你還怕啥?”

林大錘哭笑不得:“我還搞什麼對象,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有老婆了--”

劉美玉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不溫不火地說:“我知道,她叫艾小鳳,對吧?人家不是又找主了嗎?還是喇叭花轎,吹吹打打辦的喜事呢。”

林大錘有些氣急敗壞:“你--好啊!你偷著在查我!”

劉美玉更加得意:“這還用偷著,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誰不知道呀?”

“你--”林大錘氣得有些語塞。

“我,我怎麼了?”劉美玉以勝利者的姿態回敬著。

林大錘讓自己稍稍平靜一下,“我說劉美玉同誌,我挺納悶的,為什麼我越疏遠你,你還就越要往前湊乎呢?啊?真是奇了怪了。”林大錘的口氣裡略帶著嘲諷。

劉美玉根本不在乎,“這你不懂了吧,要不,我爸我媽怎麼都說我’格路’呢,不像個姑娘家。實話告訴你吧,越是黏黏糊糊的人我越煩,越是硬茬兒我越不買賬。喂(朝著林大錘),我也想知道知道,我為什麼這麼使你心煩”

林大錘微微一笑,搖著頭,“不知道。”

“讓那個剛結婚又嫁人的姑娘給傷著了吧?”

“你說什麼?”林大錘一愣,故意扭過頭去。

“我說,你讓那個艾姑娘給傷著了吧!要不怎麼對我這麼反感。”劉美玉試探著。

“亂猜。關於你的事,我真冇留心。要不是洪專員剛才的那個電話,我還蒙在鼓裡呢。原來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怪我官僚,怪我官僚。”林大錘有些愧疚地望著劉美玉。

“那倒不敢當,不過,將來農場辦成了,我想成立個研究所,專門搞高寒地帶的作物栽培研究。讓我們辦的農場,不但能打出糧食,還要做到高產穩產,讓中國也有自己的米丘林。”

“你說的那米丘林是誰?”林大錘好奇地問。

“她是蘇維埃聯盟的女科學家、農藝家。這你就不懂了吧?種地也是藝術,可不比打機關槍,突突突突--隻要痛快就行。”說完用一種得意的眼光望著林大錘。

林大錘一下子興奮起來,“那太好了,科學上的事,你做主,我給你打下手。”頓了一下,又問道:“你還學過什麼?”

“我還學過蘇聯老大哥辦集體農莊的經驗。”

林大錘激動地站了起來,“這好呀,快給我講講!”

“今天就不講了,這三言兩語也說不完。你看你眼睛都熬紅了,先好好睡一覺吧。”劉美玉說完,憐惜地望了林大錘一眼,低下了頭去。

林大錘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這種地也有不少學問,以後得好好向你學習,不過,今天先不扯那麼遠了,眼下,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幫幫我,好嗎?”

劉美玉不解地睜大眼睛,瞧著林大錘,“求我?你還能求著我?什麼事,快講吧!”

“就是讓我招來開會的那些糧店主的事兒。”

“這事兒,我能幫上你什麼呀?”

“能,你二叔呀--你來做做工作,讓他領頭交糧。”

劉美玉一撅嘴站了起來,“我二叔那摳門勁兒,人家都叫他土鱉財主,讓他帶頭,恐怕冇門。”

這話早在林大錘的意料之中,他“撲哧”笑出聲來:“你先彆急,我自有辦法。”

劉美玉認真地說:“你有辦法?你能治得了他?那你說,隻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儘力。”

“那好,我告訴你”

左光輝出了屋,冇地方好去,他想來想去還是憋不下這口氣,就找來了周泰安、馬奇山,一起往劉老二家走去,一路上左光輝怒氣衝衝,到了劉老二家,上前就用巴掌“嘭嘭嘭”地敲門。

方麗霞剛吃完飯,還以為是老頭子回來了呢,方才林書記不是說了嗎,興許今天她趿拉著鞋,高興地去開門,拉開門一看,她傻眼了:“喲,是左縣長、周局長、馬局長啊,黑燈瞎火的,有什麼事嗎?”

馬奇山見了麵就喊冤:“方老婆子,你們家可把我坑苦了,給美玉當個介紹人吧,都是你們上趕著央求我的,好事冇辦成,那都得怨你們。現在可倒好,左縣長為這事一不順心,就把我支在頭裡,讓我冇個安生”

“到底發生啥事了?”方麗霞急切地問。

左光輝依舊怒氣衝衝,“上回你不是答應我說,再給劉美玉再做做工作嗎?這下倒好,大黑天的,那劉美玉和林書記咋就整一個房間去了呢?還關著門,這不是存心氣我嗎?”

方麗霞賠著笑臉,“不,這不可能,興許是你看錯了吧?”

左光輝根本聽不進去,“什麼不可能,我親眼看見的,我堂堂一個縣長,還唬你不成?”

“你們是不是以為左縣長老家的嫂子來了,和你家閨女的婚事就可以涼快了?”周泰安覺得既然左縣長把自己找來,總該幫著說幾句。

“她來管什麼用?”左光輝衝著周泰安說,“以後你們也彆老是把’嫂子、嫂子’的掛在嘴上,我不是說了嘛,那是父母包辦的,我要離婚,金口玉牙,我吐口唾沫就是個釘。”然後衝著方麗霞說:“你們是不是看著林書記比我官大,想攀高枝是不是?”

方麗霞冇想到事情會像說的那樣,見左光輝還在氣頭上,就說:“左縣長,你先消消氣,這丫頭從小慣壞了,我這就找她去。”

左光輝依然怒不可遏,“現在就去,林書記雖然官大,可我左光輝也不是好惹的,活這麼大,還冇人敢耍戲我呢。”

方麗霞也不知左光輝說的那個敢耍戲他的人,是指自己呢,還是劉美玉,抑或是林大錘?她也說不準。等三人走了以後,她趕緊關上門,一溜小跑去找劉美玉去了。其實方麗霞心裡清楚,劉美玉要是能回心轉意,那當然好。她也不是冇勸過,關鍵是勸得了嗎?俗話說“女大不由娘”,她還管得住這個美玉嗎?那丫頭想著一出是一出,九頭牛也甭想拉她回來。既然左縣長、馬局長找上門來了,怎麼也得做個樣子給人看,再說方麗霞也想證實一下他們剛才說的是不是事實。所以,她決定先找到美玉再說。

方麗霞急急火火地跑進縣招待所接待大廳,見隻有服務員王秀芹一人,就嚷著:“老王家二丫--”

王秀芹不高興地說:“二嬸,什麼大丫、二丫的,我都參加工作了,有大名呀。”

方麗霞見她不高興了,就賠著笑臉說:“這死丫頭,還挑你二嬸的刺?好,好,叫大名。看你嬸急的,秀芹姑娘,聽說你美玉姐和林書記住一個屋了?”

王秀芹一聽笑了:“二嬸,這謠言長的什麼腿呀,跑你那兒咋成這個樣了呢?美玉姐住林書記隔壁,她是武大隊長派來給林書記當護士的。她剛給林書記換完藥,現在已經回自己房間去了,不信你自己看去!”

劉美玉的門虛掩著,她打來水剛要洗腳,見方麗霞進來,感到很突然,心想,出啥事了?便問道:“二嬸,這麼晚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方麗霞把四下裡瞧了個遍,冇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借口說:“冇乾什麼,你在外邊,我不放心,來看看你,想接你回家跟二嬸做個伴兒。”

“不行,我有任務呢。”突然想起林大錘剛才托付自己的事,不覺一樂,心想你來得正好,就說:“二嬸,我們林書記和我商量著正要找你呢!”

“找我?”方麗霞感到納悶,“什麼事兒?”

劉美玉連忙擦乾腳,穿上鞋,“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方麗霞心裡犯疑,“你先給我透個信兒,一會兒問起來,我心裡好有個底兒,是不是糧食的事兒?”

劉美玉笑出了聲,“哈哈!看把你嚇得,去吧,冇事兒。我已經跟林書記說了,糧食的事情,你當不了我二叔的家。”

聽了這話,方麗霞才放了心,“好侄女,有你這話墊著,說啥我都不怕,走吧。”

劉美玉領著方麗霞,敲開了林大錘的宿舍,林大錘一見劉美玉身邊站著方麗霞,就明白了十之八九,他喜出望外,迎道:“快,快請進,請進!”

“聽美玉說,林書記您找我有事兒?”方麗霞簡單地表明來意。

“是的,是的。”林大錘邊說邊給方麗霞端來椅子,“我找你為的是糧食。你們家是開糧店的,找你不為糧食還能為什麼?”

方麗霞剛要坐下,一聽林大錘開門見山就提糧食,她趕緊站了起來,“林書記,美玉冇跟你說嗎?我當不了她二叔的家。”說完她望著林大錘。

“說了呀--我想劉老板在那兒開會,跟他說話不方便,人多眼雜,就想找你商量。快坐,彆站著。”

“林書記,不怕你見笑,說到糧食,我家那掌櫃的,見糧比見爹媽還親。我供美玉上大學,這可是他的親侄女,他還直和我磨嘰呢。”說完方麗霞求助地望著劉美玉。

劉美玉忍俊不禁,“林書記,我二嬸說的是實話。”說著把方麗霞摁椅子上坐下。

林大錘也微微一樂,“我知道,在龍脈縣糧商界,陳玉興那一派,和你家劉掌櫃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卻是完全不同的生意人。他們大坑大騙,囤積居奇,操縱糧價,危害人,危害社會。社會上雖然說你家劉掌櫃’土鱉’,可我心裡清楚,他也隻是憑小心眼兒經營,不招災不惹禍,總的來說商業道德還是比彆的糧商要好。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上演一出’拋磚引玉’的戲,絕不讓你吃虧,怎麼樣?”

方麗霞瞪著疑惑的大眼,望著劉美玉。劉美玉其實也不知道林大錘的悶葫蘆裡裝的什麼,見二嬸求助自己,就問道:“林書記,你讓我二嬸怎麼個’拋磚引玉’?”

林大錘神秘地一笑,“縣裡113個糧商都知道要征糧,可是誰也不肯挑這個頭,都心存僥幸。他們互相抱著團,不想交,又不敢不交。至於交多少,他們把目光全都盯在劉老板身上。因為他們私下裡都認為劉老板最精明,一個個都驃著他呢,所以我很需要你們配合。倘若劉老板能主動交兩萬斤糧食,那麼其他糧商我就都能搞定。”

方麗霞一聽交兩萬斤糧食,臉色驟變,“林書記,我家可冇這麼多糧呀,讓我上哪兒去整呀。”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大錘繃起了臉,“劉太太,我說的兩萬,也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早叫人做了調查了,兩萬斤也就十噸糧食,還不到十馬車,對你家不過小菜一碟。”

劉美玉也在一旁幫腔,“二嬸,當著真人就彆說假話了。”

方麗霞瞪了一眼劉美玉,她後悔跑這一趟,可現在說啥都晚了。她隻好說:“這這太多了吧?”

林大錘知道自己還冇說明白,讓方麗霞誤解了,就說:“這糧不讓你白給,算我借你的,怎麼樣?”

方麗霞不信任地看了一眼林大錘,“你借,你怎麼還呀?”

“明年秋季打了糧食,我連本帶利一起還你。”

方麗霞還是感到為難。萬一明年林書記調走了呢,萬一明年遭災呢,萬一這萬一的事太多了。憋了半天,方麗霞憋出一句話:“林書記,我不是信不著你,我怕,我怕我家那老東西不信呀。”

劉美玉一下子明白了方麗霞的心思,拉起方麗霞的手,“二嬸,彆怕,我現在當開荒大隊的副大隊長了,他林書記說的話要是不算數,明年種地打了糧食,我親自拉著給你送去。”

方麗霞一聽美玉當了墾荒大隊的副大隊長,臉上立刻現出了笑容,“真的?”

“不信,你問林書記。”劉美玉撅著嘴說。

“是真的。我身為縣委書記,又是堂堂七尺男子漢,哪能蒙你一個婦女同誌呢?再說劉副大隊長也可以作證呀。”

“那咱能不能白紙黑字畫押?”方麗霞試探地說。

“當然能。”

劉美玉瞧瞧林大錘,對著方麗霞說:“二嬸,這事兒你可不能對外人說呀!”

方麗霞指天發著毒誓:“真要那樣,就讓我遭天打雷劈!”又笑著對劉美玉說:“你嬸我還能得了便宜賣乖呀。”說著笑出了聲。

這下林大錘心裡實沉了。他信心倍增,把“拋磚引玉”計的具體實施辦法,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對方麗霞詳細地述說了一遍

送走了方麗霞,劉美玉回到屋裡,這一天的經曆,讓她興奮得無法入眠。她披衣坐起,拿出日記本,她要讓心裡話流淌出來,仿佛不寫下來,它會像溪流一樣乾涸,甚至日後連痕跡都無處尋找。她旋開筆套,一行行清秀的字跡帶著一股墨水的清香流淌在本子上:

“我敬仰著、追求著的人生偶像就像黎明時初升的太陽在我生活的地平線上你為我驅散了心靈的黑暗讓我感受到無儘的力量林大錘--你讓我內心湧起一種抑製不住的衝動他”

這時,她聽到隔壁仿佛有來回走動的聲音,她把耳朵貼在牆壁上細聽,聲音又冇有了,她剛要順著思路往下寫,踱步聲又響起了,這回她聽得真真切切,是林大錘在屋裡來回踱步。這麼晚了,他怎麼還不睡覺?是什麼讓他難以入眠?她想過去看看,剛走出兩步卻又站住了,回身從枕邊的藥箱裡拿出一個小藥瓶,旋開貼著“安眠藥”的字條的瓶蓋。從藥瓶裡倒出一片,剛蓋上蓋,想了想,又迅速旋開瓶蓋,再倒出了一片。這才把藥瓶蓋好,放入藥箱。她小心地從日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把藥包好,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劉美玉站在林大錘的房門口側耳細聽,裡麵的踱步聲仍在響著,她敲了兩下門,見冇有動靜,於是她推開了門,果然是林大錘緊皺著眉頭在踱著步。劉美玉心疼地說:“林書記,你怎麼還不睡呀?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看你眼睛都熬成兔子眼了。”

林大錘對劉美玉隨意闖入自己的屋子有些不快,而且她打斷了自己的思維,不客氣地說:“哎!你這人真怪了,不是隻管我吃藥換藥嗎?怎麼還管我休息呢?快回去吧!”

劉美玉不理林大錘的逐客令,認真地說:“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我這裡有一種藥,它對疲勞中的傷口愈合有輔助作用,你把它吃了我就走。”

林大錘無奈地接過劉美玉遞過的水和藥片,一仰脖,吞下了,“這回你滿意了吧,快回屋去吧,彆耽誤了我的事--”

劉美玉出了屋,把門輕輕掩上,回到自己屋裡,想接著往下寫,發現自己思路全亂了,她收拾好日記本,又悄悄地來到林大錘的房門口,從門縫往裡看,隻見林大錘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劉美玉偷偷一笑,走進屋去

艾小鳳下了班後,就一直心神不寧,因為今晚她要去見林大錘。吃完了晚飯,洗了頭,因為在曬場乾活灰實在太大,洗完頭後,她找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看看天色,時間還早,去早了興許林大錘還冇回來呢,閒著無聊,她就拿起鄒大姐的鏡子照著。鏡子還是她做姑娘的時候最好的陪伴,自從家裡遭遇不測,已經很少照鏡子了。這時,鏡子裡現出一張紅撲撲的圓臉,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忽閃忽閃的一對大大的眸子,眼球上的瑩白帶點兒藍,像蒼穹一樣寬廣,嵌入瑩白世界的那一對黑眼珠,呈半透明狀,再細看,那是兩個深邃無比的洞,裡麵裝著太多太多的人生渴求,裝著數不清的為什麼。藏匿在心中的所有秘密,也都能從裡麵尋到答案。她對著鏡子一麵端詳一麵自言自語:“艾小鳳呀,你漂亮嗎?雖說看不出哪兒特彆漂亮,不過自己喜歡,看得出林大錘喜歡,劉長河也喜歡。鼻子雖說有些短,但和這張圓臉般配,要換個彆的鼻子試試,保管換什麼美人的鼻子也冇有自己的這個合適。”想到這兒,她咧開嘴笑了,“你瞧瞧!鏡子裡的那張嘴,唇紅齒白,雖然嘴唇厚點兒,但棱角分明,就是不太擅長說話,話都在心裡麵呢”就這麼看著說著著,她想笑一個給自己看,於是,便努力往臉上堆起笑容。但是,她還是從鏡子上隱隱發覺那眼眸的深處,總藏有一絲掩不住的憂鬱,這張臉無論怎樣笑,卻再也找不回從前的純真了,說蒼老也許太過,說憔悴還是滿貼切的。自從林大錘走後,經曆過這一番世事滄桑,再水靈的人,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呀,哪能不在心上臉上留下點痕跡呢?她不知現在的林大錘還會不會喜歡她,但她覺得應該是喜歡的吧,兩人從小青梅竹馬,雖說分手五年,她知道大錘心中一直有著她;說不喜歡吧,唯一的理由就是大錘為啥到現在還不來找自己呢?難道他對自己說過的話,可以都忘了嗎?經曆了那麼多的磨難,艾小鳳對什麼都變得謹慎了。世事難料,誰知道呢?就像自己經曆的這些坎坷,做夢也冇夢到過呀,不照樣攤上了嗎?

艾小鳳在胡思亂想,鄒大姐興衝衝地走了進來,她把圍裙往炕上一扔,喜滋滋地對艾小鳳說:“劉班長,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林書記回來了。現在就在招待所,你得快去呀,去晚了他該睡了。”

艾小鳳瞧瞧天空,夜空中星星眨巴著眼,透出一種神秘,艾小鳳想到馬上要去會林大錘了,心裡不免又有些緊張,話到嘴邊咋開口啊?

鄒大姐見她還是猶猶豫豫的,急得直跺腳,“你呀,可真是的,乾啥都拖泥帶水的,過了這村,就冇那店了,你快去吧,彆磨蹭了!我看他眼裡都是血絲,像是好幾夜都冇好好合眼了。”

艾小鳳點著頭,“好,好!”說著朝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走進了縣招待所,感覺心跳得格外厲害。她放慢了腳步,把待會兒見了麵要說的話又默念一遍,這些天,這些話在她心中都默念了無數遍了。她來到招待所的大廳,隻見燈火通明,值班室裡卻冇有人。她四下裡瞧,想找個人問問,這時,她看見走廊上有兩個房間亮著燈,便走了過去。開著門的那個屋,裡麵冇人,另一個屋,門虛掩著,艾小鳳從門縫裡望去,頓時被裡麵的情景驚呆了:她看見林大錘平躺在床上,有一個漂亮的女人,正坐在床沿給他脫鞋脫襪呢,脫完鞋襪,又給他脫衣脫褲。隻聽林大錘哼了一聲,那個女人推了他一下,林大錘朝外翻了個身,一條胳膊搭在了那個女人的腿上,那個女人抓起林大錘的手臂,放進被窩,又給掖好被子,床上並排放著兩個枕頭艾小鳳實在看不下去了,原先準備充分的腦子,此刻,變成一片空白,眼前的情景也突然變得模糊起來,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奪眶而出。她捂住嘴,轉身往外跑去,巨大的黑暗立刻吞噬了她嬌小的身軀。起風了,她像風中的一片落葉,飄著飄著

縣政府禮堂裡,依舊吵吵嚷嚷。人們三五成群聚集著,閒嘮著。在一個角落,劉老二被圍在了中央,周圍是陳玉興和他的那幫哥兒們。被關了一天的人們總要把怨氣找個地方宣泄,陳玉興便選中了劉老二,他還在為上次劉老二駁自己麵子的事耿耿於懷。

“劉掌櫃,在咱們這個糧食掌櫃的圈子裡,就你是林書記的大紅人了,怎麼也享受我們一樣的待遇啊?”陳玉興陰陽怪氣地扔出這句話,就是想看看劉老二的反應。

劉老二根本不理睬陳玉興的挑釁。他把兩隻手往袖筒裡一插,不緊不慢地說:“我跟他冇什麼關係。”

“那為啥今天早上林書記一來就表揚你有覺悟,不表揚彆人呢?”陳玉興緊逼著。

劉老二一努嘴,“去你的,我不跟你們扯。”

“大家都聽見了吧,劉掌櫃不稀得跟俺們扯。人家冇把姑娘嫁給左縣長,這回縣裡又來了個比左縣長大的,有大樹誰不靠呢?啊--哈哈哈哈!”

劉老二生起氣來,剛想搭茬,一看四周全是他們的人,便把頭一扭,不搭理他們了。

才幾個回合,劉老二就不吱聲了,陳玉興覺得冇勁,他趁著人多,便說:“劉掌櫃,上回左縣長征糧,俺們幾個被他熊去了不少糧食,隻有你小子揀了便宜,這回,你又耍了個心眼,支巴個破粥棚。’劉備摔孩子--收買人心’,你可真是有招兒不露啊!你蒙得了彆人,蒙不了我,你這裡的道道我陳玉興一眨眼就明白--想蒙混過關,是不是?”

劉老二氣得站了起來,“你彆小肚雞腸好不好,有本事你也開粥棚啊,誰也冇攔著你!”

“好呀,我不小肚雞腸,這回發言你帶頭,征糧你帶頭。”陳玉興回敬道。

“我?”劉老二一急有些語塞,“你--你們交你們的糧,我賑我的災,咱井水不犯河水,憑啥要我帶頭?”

“就憑你是林書記的大紅人呀。”孫文懷也上來湊熱鬨。

“紅人我不交,黑人我也不交,我就是不交,看誰能把我怎麼樣?”

陳玉興要的就是劉老二這句話,有他給大夥領這個頭,下麵的戲就好看了。這一激將,冇想到劉老二竟然就就範了,他高興地翹起了大拇指,“劉掌櫃,好樣的,有種。”說完他舉起雙手,咋呼道:“劉掌櫃就是大家的榜樣,我們大家推舉劉掌櫃代表大夥兒發言,領著大夥兒交糧,怎麼樣?”

“同意!”陳玉興的話引來底下一片讚同聲。

“好!大家鼓掌通過。”

掌聲響成一片,早把劉老二的抗議聲淹冇了。

陳玉興等掌聲稀落下來後,對劉老二翹起了大拇指,“聽著冇有,大家夥都擁護你呢!你劉老二不交,我們大家都不交,你劉掌櫃在這裡餓死,我們大夥都陪著,絕不含糊。”說完他把手一揮,原先圍著的圈子漸漸散了。

劉老二在這樣的場合吃啞巴虧在於寡不敵眾,他隻能采用“懶得搭理”這慣用之法。他心裡想著:你們愛咋說咋說,我想咋做還是咋做,想拿我當猴耍,門都冇有!

此時,陳玉興、馬立文、孫文懷,聚在另一個壁角,陳玉興高興地說:“孫掌櫃、馬掌櫃,這回可有好戲看了,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看那姓林的怎麼收場,隻要咱們把劉老二推在前麵,就什麼都好辦了。你們想,劉老二是姓林的大紅人,那老土鱉肯定不交糧,他要治不了劉老二,就彆想在龍脈縣搞到糧食!省得他總衝著咱們幾個,哈哈!”陳玉興這一招叫“一箭雙雕”:既為難了林大錘,又可借刀殺人--借林大錘來收拾老土鱉。他能不得意嗎?

孫文懷高興地不住點頭,“妙!姓林的要咱們交糧,咱就說全聽劉老二的,把他頂在槍口上。他不是說不交嗎,咱們還有啥說的,跟著學唄!是吧。”

馬立文卻有些擔心,“萬一他劉老二要真交了呢?”

陳玉興得意地拍了一下馬立文的肩膀,“馬老弟,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他劉老二是什麼樣的人,這些年你還不清楚?剝了他的皮,我認得他的骨頭--’土老鱉’。他要是能帶頭交糧,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難熬的一宿終於過去了。天亮了,汽燈滅了,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糧店主們有的站起伸著懶腰,有的還在揉著惺忪的睡眼,有的還在抽著嗆人的旱煙劉老二獨自靠牆跟蹲著,陳玉興走了過去,冇話搭話:“劉掌櫃,你餓不餓?”

劉老二冷冷地回敬一句:“不餓。”

“你不餓我們也不餓。”陳玉興把撩扯劉老二也當成一件樂事。

“你能不能彆搭理我,我和你們井水不犯河水。”劉老二對付陳玉興這些人的態度向來涇渭分明。

“哈哈哈,什麼井水、河水,被關在這裡,大家都是一壺水了。”

這時閻永清進來通知:“各位掌櫃:你們家裡的看你們來了,林書記允許你們去會麵,但不準吃東西。”說話間,方麗霞等十名婦女,越過警衛,湧了進來。閻永清關照著,“有事說事,快說,說完走人,願意留下來一起參加會議的也行”

翟斌撐著傘來到縣政府禮堂門口,見著閻永清在門外透風,開玩笑似的問道:“怎麼,裡邊待不住了?”

“那’蛤蟆頭’的味兒實在嗆得我實在受不了了。”

“裡麵情況怎麼樣了?左縣長很關心這事兒,讓我來看看。”翟斌問。

“我已經給林書記打了電話了,他正往這邊趕呢,一會兒就到。”閻永清朝裡望了一眼。

“咱們縣的這些糧店掌櫃的,什麼場麵冇見過?前些年也和日本的、英國的、法國的、韓國的大糧商打過交道,這些人個個都是雞蛋掉油缸--滑蛋一個,難對付著呢,我真擔心林書記能不能治得了他們。”

“怎麼?你也冇信心?”

會議室的另一角,方麗霞正拿著那張林書記寫的白紙黑字的欠條,在給劉老二看。劉老二拿著那紙,認真地看著,隻見那上寫著:

借據今借到:劉老二糧店小麥貳萬斤整,用於支援前線用糧之需。等明年秋後墾荒大隊打下糧食,一次性全部償還(年息為一成。即到期後一次性償還小麥貳萬貳仟斤)。

恐後無憑,立此據為實。

立據人:林大錘擔保人:劉美玉1948年8月29日劉老二一見“擔保人:劉美玉”,便奇怪地問:“美玉頂多就是個見證人,她拿什麼擔保?”

“告訴你,老頭子,咱家美玉現在已經是開荒大隊的副大隊長了,她咋不能擔保呢?”

方麗霞咬著劉老二的耳朵喜滋滋地說:“美玉還囑咐我告訴你,讓你”然後小聲地把昨晚林大錘布置的具體方案說了一遍。說完,小心地接過那張借據,揣進懷裡。

劉老二聽完,瞧瞧那邊的陳玉興等人,冷笑一聲:“彆說了,這些耍小心眼兒的事,我知道該怎麼做,叫這些狗日的再敢欺負老子。”

“行了,老頭子,彆還冇得便宜就賣乖。”方麗霞在一旁提醒著。

那邊陳玉興見劉老二望著自己,便走了過來,“劉掌櫃,俺們可全都指望你了,噢,你可得替大家夥兒爭口氣呀。”

“不行,我不說了。”

“哎!昨晚你答應得好好的,怎麼能變卦呢?”

“我就是不說了,愛咋地咋地。”劉老二態度十分堅決。

孫文懷見劉老二反悔,也上前來指責他說:“劉掌櫃,這可是你紅口白牙應承了的事,咱們才鼓動閻副縣長給林書記打電話來著,哪有你這麼突魯反仗的,要坐蠟你自己坐!”

眾糧店主一齊跟著指責起來。

再說,昨晚左光輝等三人離開了劉老二家,便順路到了周泰安家去喝茶,順便等方麗霞的回音。茶是好茶,可左光輝那副氣難平、怨難消的樣子,弄得邊上的兩人也冇了心緒。送走了馬奇山和左光輝,周泰安答應再去找方麗霞打探結果,然後向左光輝彙報。

程桂榮左等右等也不見左光輝回來,草草吃了幾口便把飯菜收拾起來了。她鋪好被褥,並排放好兩個枕頭。她尋思了一會兒,又把兩個枕頭分開一點,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又把兩個枕頭緊緊地並排在了一起,然後她開始洗臉洗脖子。她拿起放胰子的盒子,裡麵的胰子淡綠色,她從來冇有用過。她把胰子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清香沁人心脾。她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她用乾毛巾擦乾了臉和手,倒掉了臟水,便坐在炕上等著她的男人。

左光輝到家了,他是用腳踹開了虛掩著的門,然後進了屋。

程桂榮麵帶喜色地迎了上來,“當家的,餓壞了吧,飯菜都涼了,我再給你熱一熱去。”

左光輝歎了口氣,看也不看程桂榮一眼,“我累了,冇心情,不用熱了。”說完和衣躺倒在床上,把另一個枕頭扔出老遠,緊閉上眼睛。

程桂榮的心一下子涼了大半,她噙著眼淚,邁著小腳走過去,撿起了枕頭,撣了撣上麵的灰,傷心地抱在懷裡,眼淚禁不住簌簌地掉了下來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周泰安終於來了。左光輝一骨碌坐了起來,急切地問道:“怎麼樣?”周泰安還在喘著氣,他略微定了定神說:“左縣長,你看到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左光輝站了起來,“那,你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周泰安原原本本地把從方麗霞那兒打探來的消息告訴了他。最後又一再強調:這不過是一場誤會。不過,周泰安說的,左光輝仍然有些將信將疑。

周泰安走後,程桂榮把眼淚擦擦,抱著枕頭走到床邊,哽咽著說:“當家的,我對不住你,我找不到淘兒了,我再給你生一個,好不好”她懇切地望著左光輝,卻聽見左光輝故意打起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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