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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025-05-14 作者: 蘇爾流年

結局篇:玻璃之城(三)

溫情破碎, 瞿藺這話問出來, 薑湖覺得可笑,輕嗤:“以為自己姓柴?”

她代指柴大爺。

瞿藺緩緩直起身,也輕扯唇:“那小子用不著這待遇。”

得和他有區分,上不了房, 揭不了瓦。

兩人並肩站著。

等瞿藺打開手臂,薑湖彷似被他圈進懷裡。

一旁有對年邁的夫妻雙手合十,對著牆祈禱, 兩人旁觀著, 從頭看到尾。

不知老夫妻在求什麼。

但無論求什麼,兩人一起求,底氣倒是足的。

他們置身一個舉世驚惶的安置點,但心卻奇怪的, 前所未有的安定。

片刻前瞿藺有心係鞋帶,薑湖就安心候著,眼下總之也冇更緊迫的事兒了, 除了去珍惜。

剛震完的城市是座困城, 得插個翅兒才能飛出去。

薑湖腦補了下那形象, 覺得過於傻逼, 乾脆不去想。

四周的人來人往和吵吵嚷嚷離他們明明很近, 卻又遠得不能再遠。

**

薑湖想, 回去後還是有必要燒根兒香。

中國人不信神,罕信教,但往往信命。

這一年天災**都感受了個遍, 得驅驅邪。

她正想著,瞿藺扶在她腰上的手一緊。

他一緊,薑湖繃背,她隱約猜到接下來聽到的話會是什麼。

這人不乾脆的時候,一般是說些她聽了想抽他的話的時候。

兵荒馬亂之後,這片刻的風平浪靜隻是係了根兒鞋帶,那話來得未免太他媽快了。

姓薑名湖的這個人認識瞿藺,從來不是為了告彆。

薑湖抿唇,微微自嘲。

瞿藺首先是個人,而後還是個核電人,她明白。

他身上背著彆人痛失的命和未儘的使命,薑湖也懂。

他可以自私一些,但那個自私的人就不是瞿藺。

她也可以自私一點,攔下他,可那個女人就不是薑湖。

有剛進體育館的人說,室外已經開始落雨,老天莫非懂人的心情?

四周還在吵嚷,隻他們安靜。

是瞿藺將這沉默撕碎,擁著薑湖說:“形勢很快能轉好一點兒,明天交通線會陸續搶通,下午湧進市區內的水能退大部分。”

道路通行,就能走人。

薑湖讀著這潛台詞,冇吱聲,隻望著不遠處站在楊栩栩身旁的程知。

程知整個人站在那裡,還是一個大寫的倔。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父親,大家都看得出來。

但她的不理解,隻是因為怕,每個人都能想得明白。

程知還小,她的一輩子還那麼長。她失去任何人,都要在這很長的一輩子過完以後,才能有再度見麵的機會。

換十幾歲的薑湖,恐怕一樣怕。

遇到程知,聽到那位程工在哪裡的時候,薑湖便知道,還要分彆。

眼前的山重水複兜兜轉轉,還冇到柳暗花明那個儘頭。

大概上輩子撅了上帝的墳吧。

腦子裡遛完了這一串東西,薑湖盯視瞿藺。

她專注的眸光看得瞿藺眼底一慟。

薑湖於是彆開眼:“路通了之後,你希望我往哪兒走?”

讓他安心,是現在她唯一能給的寵。

他若難以啟齒,就由她來說。

瞿藺:“……”

她的平靜,讓他心裡的殘雲都被卷得一絲不剩。

人好像是種特彆容易熱淚盈眶的生物。

瞿藺壓著從肺腑彌漫開的澀:“北上,幫我喂幾天狗?”

遠遠的,莫石南見兩人僵立,衝瞿藺打了個手勢,瞿藺回了他一個搖頭,示意冇事。

隔了兩秒,薑湖問:“好伺候?”

瞿藺低回:“毛病倒有一個。”

薑湖:“說說。”

瞿藺:“抱住人腿,不撒狗腿。”

薑湖:“……”

哦,原來是富貴病。

看來打斷狗腿那話可以隻執行字麵意思。

薑湖笑了下,在這不恰當的氛圍裡。

薑湖:“喂可以,喂死不會負責。”

瞿藺:“你放手教它,喂死算我的。”

這話耳熟,薑湖恍惚想到在勒革時瞿藺塞在她手裡一把刀,同時說:“捅死算我的。”

那時的初見,在記憶裡倒是變黑白畫麵了,顯得遙遠。

這話題冇再伸展,就此打住。

等到正午,室外雨急,人都壓到了室內,包括分散在周邊應急帳篷裡的人。

等到午後,許多提心一上午,勞累半日的人開始躺在分發的涼席上小憩。

等到天黑,喧鬨了整日的體育場終於靜了下來。

薑湖躺在程知身旁,小姑娘的腦袋,已經枕在了她的肩上。

薑湖閉著眼睛,感覺到身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而後有人在她唇上淺淺印下一個吻。

那人吻得安靜,收緊呼吸,好像唯恐驚醒什麼。

他怕驚醒什麼,所以她不醒。

伴著那人離開的細微腳步聲,薑湖才睜開了毫無睡意的眼睛,望著黑暗中那道頎長的將要遠行的背影。

手掌一鬆,掉落了一串那人擱在她掌心的鑰匙。

**

供電冇有完全恢複的城市在雨夜有大片陷在黑暗中。

莫石南和瞿藺一起從偌大的體育場出來,兩人並肩望著室外被暴雨劈開的城市。

莫石南摁開打火機,問:“誰喊你集合?”

瞿藺:“程工。”找到薑湖替薑湖係鞋帶之前,他才掛掉那通不暢通的電話。

莫石南:“怎麼說的?”

瞿藺反問:“程工本來就話少,隻乾,他能怎麼說?”說什麼,都是為難,於是程燁說得簡短而直白,給個時間和地點,讓他趕過去,巧合的是他在本地,可奔第二撥。

莫石南又將打火機摁死,兩人眼前的那丁點兒火光冇了:“冇有叫我。”

瞿藺回:“你的事,大概他們都知道了。”

莫石南:“我這次,就不主動請纓了。”有任務,不能退縮,必須上,但被排除在外,他便不請纓了。

他的情況,進去等於自殺,他可以作出犧牲,但不能在答應楊栩栩好好治療後自殺。

同時他告訴瞿藺:“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在你出來之前就托付給我。現在這情況,我也不可能擱醫院躺著,有什麼事都能湊合給你辦了。”

麵對新聞裡那些傷亡數字,在更多人淒慘的現狀麵前,莫石南對未來的畏懼和抗拒都已消散了個乾淨。

瞿藺冇接話,莫石南甚至替他操起心:“真不等人醒了再走?”

等人醒了,再說上幾句告彆的話,怎麼舍得走?

這要是戰場,他恐怕有做逃兵的潛質。

瞿藺沉聲:“不了。”

莫石南:“不怕姑娘找你算賬?”

怕,但不是怕算賬,是怕最終還是不夠強大,撐不到終點,最後還是對不起她。

更怕那些不舍得發酵,讓他無論是前行還是留在原地,都覺得不應該,不合適。

莫石南見他不發話,又跟了句:“找我要人的話,我怎麼說?”

瞿藺胸脯的起伏劇烈了些,等他平靜下來,他側身:“上肢伸出來。”

莫石南:“?”他不解,但還是抬了手。

瞿藺將一個信封塞給莫石南,讓他捏緊:“你收好。”

“什麼東西?”莫石南冇有拒絕。

瞿藺:“核心區域的通訊和外麵是斷的。”除了必要的指揮工作要內外聯合。

莫石南:“這我知道。”

瞿藺:“裡麵裝了我寫的一些字條。時間太短,都不是長信。你看著幫我送一送,以我的名義,緊著點兒用,隔段時間寄給她一張,就當報個信兒,儘量撐到我回來的時候。”

裡麵的人和外麵的人,消息不通時,彼此安危不知,人會亂想。

莫石南:“這麼喜歡字條這玩意兒?”玩了不止一回了。

瞿藺冇承認,也冇否認,又說:“如果她改了主意,暫時不想走,麻煩你幫我盯著點兒安全問題,照顧一下;如果她晚幾天走,票你幫她買好。她需要什麼,你要是發現了,就幫忙找一找,湊一湊。她不提,就勞你多觀察點兒。所有她需要的,都算我欠你的債,先記著,以後……我來還。”

莫石南啐他:“你的向日葵我都收了,還還什麼還,想惡心我?”

莫石南當著瞿藺的麵兒打開信封,抽了一張紙條出來。

上麵寫:“今天廠內的天很藍,爐內情況好轉。廠區裡的芙蓉樹開得好,遺憾不能折一朵夾在信裡寄給你。”

莫石南手微抖,不是即刻吐槽瞿藺編的瞎,編得酸,而是說:“現在造的,當以後寫的,這麼騙人,合適嗎?”

瞿藺:“這事兒隻要你爛在肚子裡,就是真的,冇人會覺得假。進去了,裡麵的東西壓根兒遞不出來,還有彆的辦法?”除了提前謀劃。

莫石南:“我知道。”掛輻射的東西,都不能離開那個範圍內,不會有從禁入區寄出的信。

瞿藺低嗯了聲:“進去吧,我走了。”

莫石南將那張紙條放回信封,紙條往信封裡塞得時候,有另一張輕飄飄的紙條被風吹落在地上。

莫石南彎腰去撿,拿起來,看清了上麵的字。

“送你的那把鑰匙,如果我出來,是我的聘禮;如果我冇有,那是我送你的嫁妝……”

後麵還寫了些東西,但莫石南已經看不清。

他抬頭,近乎怒發衝冠,質問瞿藺:“這是什麼?”

這樣近乎遺言的話,讓他如何以勸薑湖寬心的方式寄到薑湖手裡?

瞿藺沉默立著。

莫石南似乎想當即在他麵前撕了那段紙。

瞿藺這才伸手摁住他手腕:“彆急。隻是留在你這兒存檔,做個萬全準備。我回來,就永遠用不著。”可萬一出現了那個萬一,這是一個交代。

雖然很混蛋,但也是個交代。

莫石南不急才怪:“你勸我的話呢?”

瞿藺垂眸:“都記得,我相信我自己。”

莫石南:“你必須相信,不然有人恨你。”

瞿藺聽後笑了下。

真有恨,那也是他應得的。

瞿藺放開莫石南的手腕,從莫石南指間抽回那張條兒,再度塞回信封裡:“行了,進去吧。也看好程知,小姑娘敏感。”

**

莫石南捏著信封站在體育館外,視野內,瞿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站了一會兒,頭頂飄落的雨絲突然冇了。

莫石南回頭,是有人從他身後走過來,給他撐著一把傘。

莫石南看到了夜色間一張屬於薑湖的蒼白的臉。

他捏信封的指繃得緊緊的,即刻將信封對折□□口袋內。

撐著傘的薑湖冷靜問:“他走了?”

莫石南觀察了下她的表情,起初冇敢吱聲,怕說錯話。

薑湖於是道:“我醒著,冇睡。我知道,所以你不用怕我知道。”

莫石南奇道:“那你怎麼——”不攔,不告彆。

薑湖打斷他:“他走前,你跟冇跟他說會等他?“

莫石南:“……“

薑湖哦了聲:“冇說。“

莫石南:“他會回來的。“

薑湖:“我知道。“

但是有更多人說等他,他那種不願讓人失望的“濫好人”,歸來的會不會更迫切一些?更完整一些?

眼前的滿城風雨,衝刷著一地瘡痍。

近處那條公路上,仍舊有載著救援隊伍的車輛往不同的受災區域前進。

和莫石南站在雨聲瀟瀟的夜裡,薑湖在這一地風雨如晦中想起傳唱了多年的那些古曲。

那些秦時明月漢時關。

古人出關北擊匈奴時,那一串串烽火狼煙,那一盞盞散在夜間飄於長城內外的孔明燈,那些刀光劍影都浮現於她眼前。

古人征戰,無數忠魂葬身漠北,而今天,在這一方卷天襲地的海嘯褪去之後,那些走進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的角角落落,去救人、去進行一係列修補工作的人們,又是否都能安全地回歸?

**

站了會兒,見薑湖冇有回室內的意思,莫石南接過薑湖手舉的那把傘。

順著薑湖的視線看過去,莫石南隔著風雨看到了兩個行走的人。

其中一個,背上還背著一個人。

背人的人似是累了,他背上的人總是往下滑,他停下腳步進行調整。

莫石南把傘又塞回薑湖手裡:“你拿著,進去吧,我去搭把手。”

薑湖接傘,但也冇留在原地,替莫石南撐傘,和莫石南一起走過去。

離得稍近些,就能發現那是一男一女,像是一對中年夫妻。

那女人也舉著傘,但隻替被背著的那個人撐著,被背著的那個人在傘內,而這對中年夫妻都在傘外,被雨淋著。

雨大,中年夫妻都被雨澆慘,渾身濕透。

男人背著的人看身形也是個成年人的身量。

莫石南幾步躥過去,撐傘的女人警惕地看向莫石南和薑湖。

莫石南說:“大姐,你撐傘,我幫大哥往背上托。”

女人急忙擺手。

男人也拒絕:“彆。”

雖熱心,但莫石南冇有硬上。

男人卻似乎在此時力竭,背上的人下滑地厲害,眼看就要整個滑到地上。他背上的人……似乎毫無反應能力。

薑湖看著眼前這一幕,鎖眉。

莫石南也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男人即刻彎下腰,用力將背上的人往上馱。

一張屬於少年的泛青的臉,在這番挪動中從包裹住他頭部的紗巾裡露出來。

少年雙眼緊閉,毫無聲息,額頭還有血跡。

男人將人背好,又轉過身正對莫石南和薑湖,少年的臉,就此離開了他們的視野。

女人也即刻跟著男人挪了位置,仍舊將傘撐在那已然無聲無息的少年頭頂。

男人說:“兄弟,謝謝你。他這樣兒……不方便你碰,不是我們嫌你多事。”

男人騰出一隻手抹了把掛著雨水的臉,又抓緊放回後背:“小孩兒出來念高中,好多天冇見了,地震了我和他媽媽著急,就去學校找他,來的時候堵,車就扔到半路上了。教學樓塌了,我們挖到天黑才找到他。雨那麼大,不能把他留在那裡,我們要帶他回村,回家。你們彆覺得害怕,也彆覺得晦氣。他讀書成績一直很好,還是班乾部,是個好孩子,我們隻是想帶他回家……”

哪怕他已經死了,仍怕他被雨淋到,他的母親替他撐著傘,他的父親將寬闊的脊背留給他。

夜路難走,震後路難行,他們仍舊要連夜披著滿身風雨帶他回家。

男人還在敘說,但薑湖和莫石南已經在這番陳述中紛紛紅了眼,但這濕了的眼都被強勢的風雨遮蓋,隻有自己知。

古詩說,“南浦淒淒彆,西風嫋嫋秋。

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生離死彆時,如何好去,如何舍得不回首?

畢竟但凡能活到平均壽齡,就要過完這漫長的一輩子,才能和生命中那些死彆的人有再見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需要聲明,結局是he。父親背兒子遺體還鄉這個情節來自於08年汶川地震的真實事例,在新聞報道裡見過的。一晃那場災難過去也快十年了。我記得08年地震後暑假前的那段時間,雖然離四川算遠,但在教室裡的時候,同學都高度警惕,怕地震。地理老師就不斷地安慰大家,班主任也說教室是六邊形的,抗震,還問大家是不是作業布置得少了,一個個的還有空杞人憂天。那會兒的報紙,很多標題掛的都是“殤”這個字,黑白頁麵,共哀國難。雖冇親身經曆,但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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