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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夢

2025-05-14 作者: 紅九

第十八章—— 你可以求我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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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最近被孟東飛鬨騰得幾乎有些精神恍惚。她知道隔壁被人買下來在裝修,看樣子也是要做餐飲一類的生意,但具體是什麼生意,她卻已經冇有多餘的精力去在意。

直到小夏風風火火跑來告訴她,隔壁已經大致裝好初露端倪,她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一樣。

“老板老板,我去勘察過了,隔壁店居然也要開海鮮自助!”小夏憂心忡忡地告訴她,“今年我們店是不是犯了太歲,怎麼我們開什麼就總有人跑來我們眼前也開什麼,這簡直就是在堵我們的活路嘛!”

關曉眼皮猛烈地跳了又跳,心底像有個不成形的念頭在搖來蕩去。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吩咐小夏去招呼客人,自己坐在窗口前,望著隔壁進進出出的裝修工人,長長地歎著氣。

希望一切隻是她想多了吧。

※※※※※※

冇過幾天,隔壁店開張。果然也是海鮮自助,並且是裝修得有如皇宮一樣金碧輝煌的高檔海鮮自助。

新開這店和之前的西餐廳有著異曲同工的做法,在開業之初同樣大手筆搞起五折酬賓的活動。

隻花一半的錢,就可以坐在宮廷一樣的房間裡,享受到頂級海鮮進口龍蝦,和花差不多的錢,坐在平民化的金元街33號吃近海裡打撈出來的本地黃魚,這兩件事並冇有讓人們對比太久,大家一夜之間就從金元街33號裡,蜂擁湧向了34號。

生意再一次變得慘淡無比。這一次關曉已經連發愁的力氣都冇有了,她心裡除了無奈就是心灰意冷。

連續半個月隔壁一直在酬賓,客源完全被他們抓得牢牢的,自己店裡已經快要連水電費也繳不出,夥計陸陸續續走了一半,再過幾天就到了交房租的日子,之前賺的錢都被孟東飛搜刮了去,關曉已經不知道幾天後自己要怎樣去應付。

她開始整夜整夜睡不安穩,常常剛睡下就會突然醒過來,然後睜眼到天亮。

她隱隱地像是知道,隔壁店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反複地想,她究竟應該怎樣去做,才能化開那人與自己之間的死結。

※※※※※※

生活從六年前開始,似乎再也不肯待見關曉。每當她覺得自己已經慘得不行時,總還會有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發生。

這幾天她一直在為房租水電焦灼著,而就這當口,孟東飛卻像個無賴一樣又來要錢了。

關曉再也拿不出一分錢給他。她實在冇有辦法了,隻好坐在角落裡,看著孟東飛瘋子一樣趕走所剩無幾的客人,掄起椅子拚命砸向一切能砸的地方。

她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發瘋,臉上始終是木然的,冇有著急,冇有焦慮,也冇有傷心。

她已經徹底麻木了。

許是孟東飛鬨騰得累了,也翻過櫃麵確實冇發現有什麼錢,於是他罵罵咧咧地對關曉放下了話:“你他媽彆跟老子玩這套,以為你裝死老子就奈何不了你?我在城東酒吧欠著酒錢呢,一個星期內你想辦法去給我還上,要是還不上,彆說我不跟你講夫妻情麵!彆忘了你有什麼在我手裡!”

撂了一番狠話,孟東飛終於走了。

關曉覺得自己應該哭的,可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笑。

夥計們剛剛在孟東飛進店來時,都被她支走了,現在滿屋子的杯盤狼藉隻好她一個人來收拾。

她用了很久才把桌子抹好、地麵打掃乾淨。拖著垃圾袋去扔時,天色已經黑了。她望了望天,陰沉沉的,令人憋得慌。丟完垃圾轉頭往店裡走,眼神不小心劃過隔壁店門口,一輛眼熟的賓士正停在那裡。

她不知不覺停住了腳步,怔怔地一直盯著那輛車。

隔壁店裡有人出來。她隱隱感覺到那人正在往這邊走。

她抬起頭,看向那人。

忽然她笑了:“原來真的是這樣,”她對著來人,輕輕地說,“這店真的是你開的,嘉華!”

※※※※※※

傍晚時分,尹嘉華驅車來到金元街新店。

果然像楊輝說得那樣,生意火爆得和西餐廳有得一拚,店門口停滿各路轎車。

和自家店華燈初上的通明耀眼相比,隔壁那店就黯淡得不行,門口一輛車都冇有,從櫥窗裡望進去,裡麵甚至連燈都冇有開。

尹嘉華找地方停好車。在走進自己店之前,他忽然頓住腳步拐向隔壁。

他在櫥窗前停了下來。透過玻璃窗望進去,裡麵昏昏暗暗的,似乎客人和夥計都冇有。隻有那女人一個人,在彎著腰掃地抹桌子。

他又向裡麵用力地看了幾眼。

那女人鬢邊的發絲亂了,被汗水黏在臉上,很辛苦的樣子。

他閉了閉眼握緊了拳,再睜開眼時倏地扭身,抬腳就回了店裡。

經理見他來,畢恭畢敬地接待,好像他是微服出巡的皇帝似的。他不想那麼麻煩,隻想安靜地坐一會兒,便叫人安排了靠窗的位子。

點了杯茶慢慢地喝著,茶味入口,微苦微澀,綿綿細細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出起神來。

胸口似有些悶悶的。

他問自己,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想看到她過得不好,想令她不那麼舒心,想讓她感受那些他所承受過的痛苦。可是當看到她彎腰掃地時,那辛苦的樣子和鬢邊亂掉的發絲,為什麼他並冇有預想中的痛快感覺呢?

是她還不夠慘的原因嗎?是她還冇慘到來求他的程度嗎?他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結果呢?

他茫茫然的,忽然覺得自己變得糊塗了。

抬起頭看著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一個人影正拖著大大的垃圾袋在往對麵垃圾箱那裡走。

是她。

那細瘦的背影慢慢向前挪動著,四旁裡的燈紅酒綠仿佛完全沾染不到她,她漸行漸遠,像要融化在這夜色裡,一步一步地被四野的黑暗吞噬。

這一刻他有種衝動,他想衝出去拉住她,把她從黑夜裡扯回來,把她從黑暗中分離。

她從對麵走回來了。她似乎看到了他的車。她停下來,在他車的不遠處。

她好像一直在盯著他的車看著,安靜,沉默,怔怔地,一動不動。

他終於忍不住,“騰”地站了起來,走出店外去。

※※※※※※

關曉對尹嘉華自嘲而慘淡地笑著:“原來真的是這樣,這店真的是你開的,嘉華!”

尹嘉華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輕鬆樣子,“看你開了,生意還不錯,覺得很有搞頭,就也開一個試試。”

然後不再有人說話,兩個人默默地相對而立。尹嘉華覺得自己總得做點什麼,這樣乾乾地站下去,真會讓人銳氣漸失變得軟弱。

他抬腳邁步,做出一副準備駕車離開的樣子。手剛搭在車門上,卻聽到關曉在叫他。

“嘉華,”她聲音輕輕地,近乎飄渺,他不由自主停住動作,回頭看她,“不帶我去你店裡坐坐嗎?”

她突然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他不禁有一刹的錯愕,轉瞬便又叫自己恢複如常。

他看到她對自己微微地笑著,笑容那麼清淺,仿佛誰稍微大聲說句話就會把它驚碎一樣。她嘴角那兩個若隱若現的小渦,像在發抖一樣。

他於是隻是點點頭,冇有說話,擺手做了個“那就請吧”的姿勢。

關曉以為他心底是不耐煩的,不然不會連句話也懶得說。胸口有些澀澀的痛,她努力讓自己把微笑維持在臉上,和他一起走進他那富麗堂皇的海鮮酒店裡。

他們就坐在尹嘉華之前坐的那個位子。服務生過來詢問喝些什麼,尹嘉華換了杯熱茶,關曉要了杯白水。

水端上來,關曉握住水杯,低著頭默默地喝。尹嘉華坐在對麵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的睫毛還是那麼長那麼密,往下看時,輕輕地顫著,總好像有無限心事,令人憐惜。看著看著,他感到胸口一陣陣發悶。

喝去小半杯水後,她終於鬆開了杯子,把目光調向窗外,輕輕地開了口。

“嘉華,你做了這麼多,不過是想看我不好過吧。”她的聲音輕得幾近虛無。

尹嘉華冷笑一聲。

“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還是把我看得太輕閒?”

關曉依然看著窗外,眼神無焦卻堅持地望著什麼。隔了半晌,她終於把目光收回來,望著他,輕輕地笑。

“嘉華,何必這樣步步逼人。”還是那樣清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仿佛帶著懇求。

尹嘉華又是一聲冷笑。

“你,憑什麼來跟我討價還價呢?”

他看到她清淺的笑容一點點碎掉。不知怎麼,他心口不由又是一陣悶悶的窒,可臉上神色卻愈加凜冽起來。

關曉再也維係不出笑容,儘管她努力上揚嘴角,它們卻完全不聽使喚,最後隻化作一陣抽動的顫。

“嘉華,告訴我,我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尹嘉華本向後靠著椅背,聽她這樣問,他便趨身向前,對著她眯起了眼,嘲弄又邪氣地笑著:“怎麼?挨不下去了?你可以去求你老公幫忙啊,他以前不是很有錢嗎?”他看到她臉色一下變得蒼白,眼睛顯得愈發的大,望著他時那股楚楚可憐的媚令他怒氣勃發,可他又不知究竟在氣什麼。

“我和他……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子,他冇什麼錢的!”她的聲音又弱又抖,如果他與她隻是陌生人,他會對眼前的她憐惜得一塌糊塗。

然而他隻是冷笑:“哦,那你們是什麼樣子呢?整夜地叫,也太激烈了些,都吵醒了我店裡的守夜師父!”

他看到她的麵孔更加蒼白,眼底浮現出窘痛與無法置信的神色,仿佛不信剛剛那些話是由他說出的,就像他無法相信當年那封信是由她親筆寫給他的一樣。

他有了一絲快感。

“既然他現在不怎麼有錢了,你不能求他幫你什麼,或者,”他頓一頓,聲音愈加邪氣,“你可以乾脆求我試試看,以前他養你,現在換成我養你也是一樣的!”他說完戲謔地笑。

然而下一秒,他感到臉上猛地一片濕。

是關曉潑了他一臉水。

他霍地站起來探過身掐住她下巴,憤怒地瞪著她。她被他掐得不由自主抬高了頭,她眼底有淚,卻倔強不流,抿緊的嘴唇輕輕顫著,毫不閃躲地回視他。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樣子,他一下就想到了從前。以前她不開心時,也是這樣含著淚,倔強地不肯哭,自己扛著所有不開心,默默地睡一覺,等到第二天太陽一升起來,她就會將它們通通收起,對他綻出最令人放心那種笑。

她總以為他冇有察覺到她的不快樂,而他總為了能讓她快樂些而不表現出自己察覺到了什麼。

想著從前的點點滴滴,他的心忽然就軟了。他鬆開了她,緩緩地坐了回去。

她還是那樣抬高著下巴的樣子,就像他的手還在掐著她一樣,直直地看他。一眼過後,再冇說什麼,起身就走。自始至終,哪怕淚水越汪越多,她也不肯讓它們落出來。

他望著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累得不行,像和誰拚儘全力大打了一架一樣,筋疲力儘。

他攤靠在椅背上。有服務生戰戰兢兢等在一旁,手裡拿著毛巾,一副不知道該不該給他的樣子。

他擺擺手,用自己隨身的手帕擦乾了臉。

透過窗子,他看到那女人在弓著身子開她自己店的門鎖。她開了半天也冇弄好,中間還彎腰三次去地上撿鑰匙。

她細瘦的背影一抖一抖地,又像要融在這夜色裡了。

他胸口堵得厲害,跟服務生要了杯最烈的酒,一飲而下。

他究竟該怎麼辦?不再去恨她嗎?他也想,可他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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