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人怎麼就這麼雞賊呢
明星和普通人比,誰麵對健康更願意花錢?這個都不用胖子說,大家都知道。
幸好世上不全是胖子這種聰明人,還有張凡這種不知道變通的蠢貨。
“骨科這邊的科研剛和我討論過,關節這一塊已經冇有什麼...
張凡推開預防控製科的玻璃門時,走廊裡已經站滿了人。不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而是藍製服、迷彩服、橄欖綠夾克混雜著的各路麵孔——疾控中心的流調員肩挎雙肩包,邊防武警的手按在對講機上,海關檢疫人員拎著便攜式熒光PCR儀快步穿行,連市衛健委應急辦主任都親自來了,領帶歪斜,手裡攥著半截冇抽完的煙。
“院長!”王紅從人群裡擠出來,發梢被汗浸得貼在額角,“剛接烏市疾控通報,XX斯坦北部三省,七天內確診鼠疫17例,死亡9人,首例患者是牧民,接觸過異常死亡的旱獺。目前已有3名疑似感染者經霍爾果斯口岸入境,其中一人已入住茶素第三招待所。”
張凡冇說話,隻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剛剛彈出的國家疾控中心內部預警簡報:**“腺鼠疫為主,伴2例敗血型轉化,病原體為鼠疫耶爾森菌CO92株,耐藥譜顯示對鏈黴素敏感性下降,對多西環素仍高度敏感。”**
巴音站在旁邊,聲音壓得極低:“這毒株……去年在內蒙古草原監測點就分離過一株近似序列,當時冇上報,說是‘環境菌株’。”
張凡抬眼掃了一圈,目光在邊防武警隊長臉上停了兩秒。那人立刻挺直腰背:“我們查了通關記錄,三名可疑人員中,有兩人持哈薩克斯坦護照,但指紋比對發現,其中一人在2021年以勞務輸出名義來過茶素,在老城區修過三個月下水道——他住過的地方,離咱們分院心內科住院部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
空氣一下沉了下去。心內科住院部現在住著一百二十七個病人,平均年齡六十八歲,其中七十六人合並高血壓,四十三人正在服用阿司匹林和他汀類藥物——他們的血管壁薄如蟬翼,免疫應答遲鈍如鏽蝕齒輪。
“隔離點設哪?”張凡問。
“老傳染病樓。”王紅迅速翻開平板,“五年前改建過,負壓係統、雙通道、汙物電梯全保留著,隻是冇啟用。後勤科說,今天下午三點前能通電通水。”
“不夠。”張凡搖頭,“腺鼠疫潛伏期短,傳播快。如果那三人裡真有一個已經發病,他打噴嚏時飛沫裡的菌體,可能已經飄進了招待所走廊通風口,再順著中央空調管道,吹進隔壁小賣部、二樓網吧、甚至……”他頓了頓,“茶素小學五年級三班教室。”
冇人笑。小學就在第三招待所斜對麵,中間隻隔一條窄巷,巷子口那棵老榆樹,每年秋天都掉滿金黃的葉子,孩子們常蹲在樹下撿葉子做標本。
“邵華呢?”張凡突然問。
“剛給她打電話,她說她去心內科病房了。”王紅答,“她說既然病人最危險,那就得先守住第一道門。”
張凡冇再說話,轉身往電梯走。電梯門開合間,他看見心內科護士長正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體溫槍,槍托上還沾著冇擦淨的酒精棉片。她身後,走廊加床的病人多數閉著眼,呼吸緩慢而沉重,監護儀上QRS波寬大畸形——那是心衰晚期才有的室性逸搏心律。
張凡腳步一頓,折返回去,直接推開心內科示教室的門。
這間屋子平時用來教學查房,此刻黑板上還留著昨天下夜班醫生畫的冠脈造影草圖。張凡抄起白板筆,在空白處唰唰寫下三行字:
【1. 所有住院患者今早起暫停靜脈輸液(含營養液、抗生素)】
【2. 每床配發N95口罩、獨立痰盂、含氯消毒液(500mg/L)】
【3. 請護士長立刻清點:所有使用過氣管插管、呼吸機管路、霧化器的病人名單,今晚八點前交我。】
“為什麼?”心內科副主任衝進來,白大褂下擺還沾著聽診器印子,“氣管插管病人有六個,三個用的是簡易呼吸球囊,兩個接的是無創呼吸機,還有一個是昨天剛拔管的——您這是要把他們全扔出去?”
“不。”張凡把筆帽哢嗒一聲扣上,“是讓他們活下來。”
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樓下小廣場上,幾個老人正慢吞吞打太極,動作滯澀,像生了鏽的鐘表零件。風卷起幾張廢紙,打著旋兒掠過門診樓台階。那裡,一個穿紅棉襖的老太太正踮腳往掛號窗口裡塞醫保卡,窗口玻璃映出她佝僂的背和花白的鬢角。
“腺鼠疫致死主因不是肺水腫。”張凡聲音很輕,卻讓屋裡所有人都靜了,“但肺水腫之前,會先出現淋巴結腫大、高熱、寒戰。這些症狀,跟普通流感、肺炎、心衰急性加重,幾乎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張臉:“所以現在,全院所有人——包括保潔、保安、食堂師傅,隻要接觸過病人、陪護、家屬、外來人員,全部換N95口罩。外科口罩,立刻回收,統一焚燒。”
“那……門診呢?”有人問。
“停三天。”張凡說,“除急診、產科、血液透析外,其餘門診全部關閉。發熱門診升級為鼠疫篩查哨點,由感染科、呼吸科、檢驗科聯合值班,每小時輪換,單人單間,采樣後立即送檢。”
“檢測多久出結果?”
“熒光定量PCR,兩小時。”張凡看向王紅,“聯係烏市疾控,把咱們實驗室的試劑盒、耗材清單發過去,讓他們今天晚上必須空運一批來。再要十台便攜式生物安全櫃,明早七點前到位。”
王紅點頭記下,又猶豫道:“可……要是真爆發了,咱們冇有鼠疫治療經驗啊。”
“有。”張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A4紙,紙角磨損,邊緣微卷。他展開,上麵是一份手寫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七師醫院鼠疫應急處置手冊》,落款時間是1986年,署名處蓋著一枚模糊的紅色公章,旁邊一行小字:**“根據1955年伊犁鼠疫疫情總結修訂”。**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張凡手指撫過紙麵,“他當年在昭蘇草原追著旱獺跑,用青黴素救活過四十個牧民孩子。他說鼠疫不可怕,可怕的是以為它隻會發生在課本裡。”
話音未落,手機震起來。是閆曉玉。
“院長!第三招待所那個住客……剛咳血了!”
張凡抓起外套往外衝,經過護士站時順手抄起一支聽診器。金屬聽筒冰涼,他嗬了口氣,再貼到掌心焐熱——這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著師父出診時學的動作。那時師父總說,聽診器是醫生的第二層皮膚,冷的聽診器,聽不見人心跳。
他奔向停車場,皮鞋踩碎地上一片枯槐葉,哢嚓聲清脆刺耳。遠處,茶素河穀儘頭,雪山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風裡開始有隱約的腥氣,不是血腥,更像鐵鏽混著陳年羊糞的悶濁味道——那是旱獺洞穴深處才有的氣味。
張凡猛地刹住腳。
他抬頭望向西邊。那邊是草原方向,也是第三招待所所在方位。晚霞燒得慘烈,雲層邊緣泛著不祥的紫紅。他忽然想起早上縫合手術時,小護士炫耀自己在家練豬嘴縫合,說豬皮比人皮厚,針腳歪一點也看不出來。
可人不是豬。
鼠疫杆菌鑽進淋巴結,就像針尖紮進棉花團,表麵看不出破口,內裡早已潰爛成蜂窩。
他摸出手機,撥通邵華號碼。
“你聽著。”張凡語速極快,“心內科所有住院病人,即刻啟動‘靜默管理’:停止一切非必要走動,取消探視,餐食由護士送至床頭;每個病房門口放一台紫外線消毒車,每兩小時循環消殺一次;最重要——把所有病人的晨間痰液標本,單獨裝管,標記‘優先級S’,等我回來親自送檢。”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邵華的聲音很穩:“好。另外,我已經讓護士長把心內科所有護士的指甲剪短了,所有戒指摘了,耳釘也取了。她們現在正用碘伏泡手,泡十分鐘。”
張凡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嗯了一聲。
掛斷前,邵華忽然問:“你還記得咱們結婚那天,你許的願嗎?”
張凡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我說,願茶素永遠冇有急診電話響到淩晨三點。”
“現在,它響了。”邵華輕聲說,“但這一次,不是因為你打架,也不是因為誰闌尾炎,是因為你站在了該站的地方。”
張凡踩下油門。車子衝進暮色,後視鏡裡,茶素醫院大樓亮起第一排應急燈,冷白光芒刺破漸濃的夜色,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
他冇回頭。
車窗外,秋風卷起落葉與塵土,撲向路邊廣告牌。那上麵還貼著上個月的健康宣傳畫:一個笑容燦爛的維吾爾族姑娘,舉著葡萄說“吃夠維生素D,骨頭硬朗朗!”——畫紙邊緣已被風撕開一道細口,正簌簌抖動。
張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王紅發來的消息,隻有八個字:
**“已鎖定三名入境者,其中一人,今早曾陪心內科八床老人,在分院門診樓三樓候診兩小時。”**
張凡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他慢慢鬆開油門,車子滑行一段,最終停在路邊。
他搖下車窗。
風灌進來,帶著草原深處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鈴鐺聲——那是牧民給馬脖子係的銅鈴,在入夜前最後一絲光裡,叮當,叮當,叮當。
像倒計時。
像心跳。
像三十年前,師父聽診器裡傳來的一個瀕死牧童的最後三次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