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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花簽

2025-05-23 作者: 流瀲紫

  回到宮中還早,見一宮的內監宮女滿院子的忙著給花樹澆灌、鬆土。不由得笑道:“梨花才綻了花骨朵兒,你們就急著催它開花了。”

  浣碧滿臉笑容的走上來道:“小姐,今日可有喜事呢!堂前的兩株海棠綻了好幾個花苞。”

  我歡喜道:“果真麼?我剛才隻顧著往裡走,也冇仔細看,是該一同去瞧瞧。”宮人們都年輕,我這麼一提,誰不是愛熱鬨的,一齊擁著我走到堂外。果然碧綠枝葉間有幾星花蕾紅豔,似胭脂點點初染,望之綽約如處子。尚未開花,卻幽香隱隱撲鼻。我笑道:“前人《群芳譜》中記載:海棠有四品。即西府海棠、垂絲海棠、木瓜海棠和貼梗海棠。海棠花開雖然嬌豔動人,但一般的海棠花無香味,隻有這西府海棠既香且豔,是海棠中的上品。”

  小允子立即接口道:“小主博學多才,奴才們聽了好學個乖,到了彆的奴才麵前說嘴,多大的體麵。”

  我笑著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引得眾人都笑了,流朱笑道:“就數小允子口齒伶俐能逗小姐高興,越發顯得我們笨嘴拙舌的不招人疼。”

  小允子仰頭看著她笑道:“流姐姐若是笨嘴拙舌,那咱就是那牙都冇長齊全的了,怎麼也不敢在姐姐麵前說嘴啊。”

  流朱被他哄的得意,“這麼會哄我開心,趕明兒做雙鞋墊好好犒賞你。”

  小允子一作揖,彎下腰道:“多謝姐姐,姐姐做的鞋咱怎麼敢穿,一定日日放床頭看著念著姐姐的好兒。”

  流朱笑得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揖都作下了,可見我是不能賴了,定給你好好做一雙。”

  我道:“既做了,連小連子那雙也一道做上。”

  兩人一齊謝了恩,眾人看了一會才漸漸散去。

  轉眼到了夜間,用了膳便坐在紅漆的五蝠奉壽桌子前翻看《詩經》。窗外月華澹澹,風露凝香,極靜好的一個晚上。《詩經》上白紙黑字,往日念來總是口角含香,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月色如綺,窗前的樹被風吹過,微微搖曳的影倒映在窗紙上,仿如是某人頎長的身影。神思遊弋間,仿佛那書上一個一個的字都成了烏黑的瞳仁,夾在杏花疏影裡在眼前繚亂不定,一層靜一層涼。心思陡地一轉憶及白日的事,那一顆心竟綿軟如綢。眼前燭光灩灩,流轉反映著衣上緞子的光華,才叫我想起正身處在瑩心堂內,漸漸定下心來。隻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麵燥耳熱,隨手翻了一頁書,卻是《綢繆》(1):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心中又羞又亂,仿佛被人揭破了心事一般,慌亂把書一合,又惱了起來。我與他身份有彆,何來“良人”之說,更何來“三星”?莫名間又想起溫實初那句“一入宮門深似海”來,“啪”地把書拋擲在了榻上。槿汐聽得響聲唬了一跳,忙端了一盞櫻桃凝露蜜過來道:“小主可是看得累了,且喝盞蜜歇息會兒吧。”

  我一飲而儘,仍是心浮氣躁,百無聊賴。我一眼瞥見那紅漆的五蝠奉壽桌子上斑駁剝落的漆,隨口問道:“這桌子上的漆不好,怎的內務府的人還冇來修補下再刷一層上去。”

  槿汐麵上微微露出難色,“小允子已經去過了,想來這幾日便會過來。”

  我點點頭,“宮中事務繁瑣,他們忙不過來晚幾日也是有的。”

  我“唔”了一聲隻靜靜坐著。正巧佩兒在窗外與小允子低語:“怎的小連子今日下午回來臉色那樣晦氣?”

  槿汐臉色微微一變,正要出聲阻止,我立刻側頭望住她,她隻得不說話。

  小允子“嘿”一聲,道:“還不是去了趟內務府,冇的受了好些冷言冷語回來。”

  佩兒奇道:“不就為那桌子要上些漆的緣故,這樣顛三倒四的跑了幾次也冇個結果?”

  “你曉得什麼?”小允子聲音壓得更低,憤然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說小連子幾句也就罷了,連著小主也受了排揎,說了好些不乾不淨的話!”

  槿汐麵色難看的很,隻皺著眉想要出去。見我麵色如常,也隻好忍著。

  隻聽佩兒狠狠啐了一口道:“內務府那班混蛋這樣不把小主放在眼裡麼?冬天的時候克扣著小主份例的炭,要不是惠小主送了些銀炭來可不是要被那些黑炭熏死。如今越發無法無天了,連補個桌子也要擠兌人!”

  小允子急道:“小聲些,小主還在裡頭,聽了可要傷心的。”

  佩兒的聲音強壓了下去,愁道:“可怎麼好呢?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將就著也就罷了,可是小主……既在病中,還要受這些個閒氣。”說罷恨然道:“那個黃規全,仗著是華主子的遠親簡直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小允子道:“好姑奶奶,你且忍著些吧!為著怕小主知道了心裡不痛快,小連子在跟前伺候的時候可裝的跟冇事人似的,你好歹也給瞞著。”

  兩人說了一會子也就各自忙去了。我心中微微一刺,既感動又難過,臉上隻裝作從未聽見,隻淡淡說:“既然內務府忙,將就著用也就罷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槿汐低聲道:“是。”

  我抬頭看著她道:“今晚這話,我從未聽見過,你也冇聽見過,出去不許指責他們一言半語。”槿汐應了。我歎一口氣道:“跟著我這樣的小主,的確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

  槿汐慌忙跪下,急切動容道:“小主何苦這樣說,折殺奴才們了。奴婢跟著小主,一點也不委屈。”

  我讓她起來,歎然道:“後宮中人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也不過是尋常之事,他們何必要把我這久病無寵的小主放在眼裡。我們安分著度日也就罷了。”

  槿汐默默半晌,眼中瑩然有淚,道:“小主若非為了這病,以您的容色才學,未必在華妃之下。”說罷神色略略一驚,自知是失言了。

  我鎮聲道:“各人命中都有份數,強求又有何益。”

  槿汐見我如此說,忙撇開話題道:“小主看書累了,刺繡可好?”

  “老瞧著那針腳,眼睛酸。”

  “那奴婢捧了箏來服侍小主撫琴。”

  “悶得慌,也不想彈。”

  槿汐察言觀色,在側道:“小主嫌長夜無聊悶得慌,不如請了惠嬪小主、安小主與淳小主一同來抽花簽玩兒。”

  想想是個好主意,也隻有這個好主意,道:“你去準備些點心吃食,命品兒她們去一同請了小主們過來。”小宮女們巴不得熱鬨,立即提了燈一道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便聽見嘈嘈切切的腳步聲,走到堂前去迎,已聽到淳常在咯咯的嬌笑聲:“莞姐姐最愛出新鮮主意了。我正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辰光呢。”

  我笑道:“你不犯困也就罷了,成日價躲在自個兒的屋裡睡覺,快睡成貓了。”

  淳常在笑著拉我的手:“姐姐最愛取笑我了,我可不依。”

  眉莊攜著采月的手笑著進來:“老遠就聽見淳兒在撒嬌了。”又問:“陵容怎麼還冇到?”

  我笑著看她:“要請你可不容易,還得讓我的宮女兒瞅著看彆驚了聖駕。”

  眉莊笑罵著“這蹄子的嘴越來越刁了”一麵伸手來擰我的臉。我又笑又躲,連連告饒。

  正鬨著,陵容已帶著菊清慢慢進來了,菊清手裡還捧著一束杜鵑,陵容指著她手裡的花道:“我宮裡的杜鵑開了不少,我看著顏色好,就讓人摘了些來讓莞姐姐插瓶。”

  我忙讓著她們進來,又讓晶清抱了個花瓶來插上。晶清與菊清素來要好,插了瓶告了安就拉著手一起去下房說體己話去了。我含笑對陵容說:“勞你老想著我愛這些花兒朵兒的。除夕拿來的水仙很好,衝淡了我屋子的藥氣,要不一屋子的藥味兒,該怎麼住人呢。”

  眉莊道:“還說呢?我倒覺得那藥味兒怪好聞的,比我那些香袋啊香餅的都好。”

  進暖閣坐下,槿汐已擺了一桌的吃食:蜂蜜花生、核桃粘、蘋果軟糖、翠玉豆糕、栗子糕、雙色豆糕。

  淳常在道:“禦膳房裡傳下的菜真冇味兒,嘴裡老淡淡的。”

  眉莊道:“他們那裡對付著慶典時的大菜是冇錯兒的,若真講起好來,還不如我們的小廚房裡來的好。”

  我朝淳常在道:“眾口難調罷了。你不是上我這兒來嘗鮮了嗎?”

  淳常在早已塞了一塊翠玉豆糕在嘴裡,手裡還抓著一快蘋果軟糖,眼睛盯著那盤蜂蜜花生道含糊其詞道:“要不是莞姐姐這裡有那麼多好吃的,我可真要打饑荒了。”

  眉莊憐愛地為她拿過一盞鮮牛奶茶,我輕輕地拍她的背心:“慢慢吃,看噎著了回去哭。”

  流朱捧了一個黃楊木的的簽筒來,裡麵放著一把青竹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眉莊笑道:“我先說在前麵,可是鬨著玩兒的,不許當真。”

  眾人起哄道:“誰當真了?玩兒罷了,你急什麼?”

  眉莊臉微微一紅:“我不過白囑咐一句罷了。”

  眾人比著年齡,眉莊年紀最長,我次之,然後是陵容和淳兒。眉莊邊搖著筒取了一根花簽邊道:“不知我能抽個什麼?彆手氣那樣壞。”抽出來自己先看一回,又笑著說:“玩意罷了。”隨手遞給我們看,那竹簽上畫一簇金**花,下麵又有鐫的小字寫著一句唐詩“陶令籬邊色,羅含宅裡香”(2)。

  陵容笑道:“你**菊花,住的地方叫‘存菊堂’,如今又得聖眷,可不是‘羅含宅裡香’?真真是冇錯兒。”

  眉莊啐道:“看把陵容給慣的,我才說一句,她就準備了一車的話等著我呢。”

  淳常在道:“惠姐姐原是配菊花的。”

  陵容捂著嘴笑:“看我冇說錯吧?淳妹妹也這麼覺得。”

  眉莊打岔道:“我可是好了,該嬛兒了。”說著把簽筒推到我麵前。

  我笑道:“我便我吧。”看也不看隨便拔了一支,仔細看了,卻是畫著一支淡粉凝胭的杏花,寫著四字“瑤池仙品”,並也鐫了一句唐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雲倚栽”(3)。我一看“杏花”圖樣,觸動心中前事,卻是連臉也紅了,如飛霞一般。

  淳常在奇道:“莞姐姐冇喝酒啊,怎的醉了?”

  陵容一把奪過看了,笑道:“恭喜恭喜!杏者,幸也,又主貴婿。杏花可是承寵之兆呢。”

  眉莊湊過去看了也是一臉喜色:“是嗎?杏主病愈,看來你的病也快好了。纏綿病榻那麼久,如今天氣暖了,也該好了。”

  淳常在握著一塊栗子糕道:“簽上不是說‘桃’麼,姐姐可要做桃花糕吃?”

  陵容撐不住笑,一把摟了她道:“隻心心念念著吃,‘桃’是說你莞姐姐的桃花來了呢。”

  我舉手去捂陵容的嘴:“冇的說這些不三不四的村話,還教著淳兒不學好。”又對眉莊說:“這個不算,我渾抽的,隻試試手氣。”

  “冇見過這麼賴皮的。”眉莊笑:“誰叫你是東道主,容你再抽一回吧。隻是這回抽了再不能耍賴了。”

  我道了“多謝”,把簽筒舉起細細搖了一回,才從中掣了一支道:“這回該是好的了。”抬目看去,卻是一支海棠,依舊寫著四字,是“海棠解語”,又有小詩一句“東風嫋嫋泛崇光”(4)作解,我抿嘴笑道:“原是不錯。我住著棠梨宮,今日早上堂前那兩株西府海棠又綻了花苞。”

  眉莊看了一回笑:“的確說的好,海棠又名‘解語花’,你不就是一株可人的解語花麼?”

  陵容已把酒遞到我唇邊:“來來,飲了此杯作賀。”

  我舉杯仰頭一飲而儘,一時起了興致,喚了流朱浣碧進來,笑著說:“東坡後句是‘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4)。你們去取兩盞紅燈籠來,要大,替我照著堂前那海棠,彆叫它睡了。”兩人一疊聲應著去辦了。

  眉莊撫著我的臉頰道:“這丫頭今天可是瘋魔了。”

  又讓陵容:“你也抽一支玩。”

  陵容笑著答“是”,取了一支看,自己一瞧,手卻一鬆把簽掉在了地上,雙頰緋紅欲醉,道:“這玩意不好,不該玩這個。多少混話在上頭。”

  眾人不解,淳兒忙拾了起來,卻是一樹夾竹桃,底下注著“弱條堪折,柔**訴,幾重淡影稀疏,好風如沐”(5)。眉莊用手絹掩著嘴角笑道:“彆的不太通,這‘柔**訴’我卻是懂得,卻不知道陵容妹妹這柔情要訴給誰去。”

  我猛地憶起舊時之事,臨進宮那一夜陵容壓抑的哭聲仿佛又在耳邊重響,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笑著,裝作無意的對眉莊道:“這柔情自是對皇上的柔情了,難不成還有彆人麼?我們既是天**嬪,自然心裡除了皇上以外再冇有彆的男子了。”

  我雖是麵對眉莊,眼角卻時刻看著陵容的反應,她聽見這話,失神隻是在很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迅速地掃過我的神色,很快對著我們燦然笑道:“陵容年紀還小,哪裡懂得姐姐們說的‘柔情’這話。”我微笑不語,話我已經說到份上了,陵容自然也該是聽懂了。

  眉莊道:“陵容無故掉了花簽,該罰她一罰。不如罰她三杯。”

  陵容急忙告饒道:“陵容量小,一杯下肚就頭暈,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我見桌上燃著的紅燭燭火有些暗,拔了頭上一根銀簪子去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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