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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亭絮

2025-05-25 作者: 風鏡旋

楚軒謠一個人走在甬巷中,思慮晚上要不要冒著生命危險到越驪宮蹭飯,久積陰霾的天空突然落下一滴眼淚,堪堪打在她的頭頂。楚軒瑤吃痛捂頭,然後雨點便劈裡啪啦砸下來。

出行時並為曾帶傘,也冇有淋雨的習慣,楚軒瑤抱著頭匆匆向不遠處那座精致的亭閣跑去。

剛踏上台階就下意識地輕吟一句“簾外雨潺潺……”輕哼著不成曲的調子把頭發擰乾。轉身欲往亭中走去,卻突然發現亭子裡還有一個人。

杜牧口中的宮女有不見者,三十六年。可是,她到底是命衰還是命硬啊,到哪兒都能隨隨便便恰好碰到到皇帝大人,這、這也未免太過湊巧了吧。

秦雍晗很明顯也感覺到這一點,無聲地看著她,似在思量皇儲妃怎麼那麼快就找到他的坐標。就在她認為他很有可能逐她跪到亭外去的時候,他卻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書頁。

楚軒瑤一想完了完了,這老男人一定自戀地以為本姑娘故意跑來找他,可又冇有辦法,隻好磨蹭磨蹭到對麵的石椅上坐下,不時好奇地低下頭去看那本書的封麵。

又是詩經啊。不文皇帝喜歡詩經是因為彆的書看不懂嗎?有意思。他似乎也是進來躲雨的,散發上沾了不少雨水,天青色織錦袍服上亦是灰蒙一片。他一邊翻閱一邊小心地揩乾書頁上的水珠,指腹溫柔得像在揩去情人的眼淚。

見帝帝冇有要理她的意思,便一個人踱到闌乾旁悶騷。

夏季的雨來勢洶洶,卻一時半刻冇有要停的意思。好不容易漸漸稀了下來,又是一陣疾風催來下一波遒勁。

所幸此亭地勢極高,她趴在闌乾上望去綠草豐縟而掩隱,不遠處的太清池湖珠四散,煙橫霧斂。她閉上眼睛吸了口潤澤而清爽的涼氣,不知為何聞到了迷迭香的味道。

“喂,”她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甚是無奈地眨眨眼睛。那個聲音卻絲毫冇有感覺到這樣有什麼不妥,反而因為冇有聽到回答而不耐煩地又跟上一句,“喂。”

“是,皇上。”她轉身看著她,清疏地回道。

秦雍晗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繼而問道:“溫德宮裡的那個東西你曉得?”

“是。”

他也不多問,沉默了一會兒說:“念書念得怎麼樣?”

“好。”

“夫子都教了些什麼?”

“四書五經。”

秦雍晗點點頭,是時候直搗黃龍了。“朕聽說你們兩個上課很不用心。”

楚軒瑤臉部有些抽搐。楚少孤不會真的跑到龍翔宮、抱著帝帝的褲衩涕淚橫流地告狀了吧?不知怎麼地她有些同情起帝帝來,他總不能聽老頭說話時自顧自發呆繡花或者睡覺。能聽完他告狀也需要很大的耐性,和很好的文言積澱啊。

“嗯……夫子教得有些深,可能一時半會兒跟不上。”楚軒瑤找了條不錯的理由——一個不識字的孩子去上楚少孤的課肯定很折壽。反正是公主伴讀,秦矜汐考試能及格就可以撒花了。再說,宮妃裡頭不識字者和七步能詩者可以說是平分秋色。

秦雍晗少有地點頭讚同,“但萬不可失禮。”

“是。”

秦雍晗望著亭外暗自想,自己不文冇關係,清者自清,倒是什麼時候該去東宮看看那個小機靈鬼。

“皇上——”雨漸稀,一個細魅的女聲漸漸拾級而上,慢慢露出傘尖,繼而是玉石圍邊,黃金之架。盈盈一拜,待尖尖窄窄的下巴與嬌魅的大眼或嗔或癡的一瞥,楚軒瑤骨頭酥麻不說,深衣裡全是寒氣。來的人正是安如瑟,楚軒瑤潛意識裡的第一複仇對象。就是她把那個楚軒瑤推下水的!私底下霰汐宮裡的人都把安嬪叫做“靜貞殺使”,聽這名字就曉得是靜妃的天字一號效死者。

幸虧楚軒瑤不喜歡那個老男人,否則看到這號女人恐怕都要抓狂,跑上去撕爛她的臉了。冇有辦法,貞妃和安嬪引領後宮“豔”派潮流,雖然出身卑微,脾性也不好,但是因為拿手好戲是讓人銷魂蝕骨,而且從不在皇帝麵前發脾氣,所以一直很得寵。不過安嬪美是美,臉上卻怎麼看怎麼寫著“小妾”兩個字,也算是悲哀了。

瞥一眼秦雍晗,看他臉不紅心不跳,麵不改色微微一笑,絲毫不為所動地點點頭道“愛妃請起”,就不由得做了個嘔吐的動作。我就是個“喂”她就是“愛妃”啊?還一本正經的樣子……回過神一看,發現安嬪正迷惘朝自己看來,而秦雍晗正隱含怒氣地斜睨著自己,難道剛才嘔吐被發現了?

“妒婦。”秦雍晗冷冷說,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讓安嬪坐下。

楚軒瑤不可置信地微張著嘴巴,哭笑不得,隻好耷拉著腦袋靠著闌乾站定。如果衝上去認真地對秦雍晗說:“皇上啊,我又冇看上你……”估計會被打飛到北極。

安如瑟掩嘴失聲,退後一步道:“臣妾不敢。儲妃尚且侍立,臣妾豈敢安坐。”

“朕要你坐。”

安如瑟強按住心裡的狂喜,害怕地偷覷一眼楚軒瑤,眼中似是盛滿了無奈的歉意,但掩飾不住絲絲縷縷的驕傲。楚軒瑤心下覺得好笑,甚不在意地去看漸漸清明的天。

聽背後安嬪絮絮地說著什麼,肉麻兮兮地想啊念啊思啊,不由得祈禱雨快停吧……安如瑟興奮地看著秦雍晗的眼睛,卻並未發現他神思已遠。

“風子——風子——”聽到有個聲音在太清池邊響起,楚軒瑤便不由得揪緊了心。全世界就一個人會那麼叫她,其實秦矜汐叫她“風”,隻是高興或者不高興的時候都會加個“子”字在後麵。

“真是的,”秦矜汐抹抹頭上的汗,癟了癟嘴不滿道:“連傘也懶得帶——藏在哪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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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跑那麼快,原來是去找我皇兄去了——”秦矜汐湊上去帶著一臉壞笑,“可惜哦可惜,安嬪擋道,惑計難施。”

“是啊,”楚軒瑤配合地怨歎,“我冇有公主殿下的能耐,把少孤兄迷得七暈八素,每晚留你在東宮喝涼茶。”

秦矜汐看看她帶著揶揄的神色,低下頭狠狠踩了她一腳,還很不留情麵地擰了擰,皇儲妃的呼號馬上傳到太清池的另一邊去了。

“不許胡說八道!我心裡已經有人了——”秦矜汐不無驕傲地扭扭頭,剛才還殘忍的神色一下子轉到甜蜜幸福狀,背負著手施施然走開了。

“人心裡冇你吧。”

秦矜汐被戳到痛楚回過身狠狠瞪了她一眼,“哼皇兄才不會喜歡你呢!”

楚軒瑤蹬了蹬腿,發現居然還能用,不禁喜從中來:“那我要謝天謝地了。”

“我有時候覺得你很奇怪,”秦矜汐回過身仄歪著頭輕笑著看她的眼睛,“每個女人都想被夫君寵愛,為什麼你不想啊?”

“因為他還不是我夫君——更何況,我不是很喜歡他的職業。你看到你夫君有三千個小妾你是什麼感覺啊?三千零二角戀,嘖嘖……”三體運動就夠嗆人,不要說再添三個零在後頭。“我做了大,要愁有那麼多小的;做了小……屁我會做小!你的皇嫂們都是冇有定力,才拜倒在你皇兄的褲衩下的。彆為了一棵小樹放棄熱帶雨林嘛,一株樹上吊死——枉、少、年!”她說得義正嚴詞,又獰笑著搭上秦矜汐的肩,“再說我有佳人在側——其實我這個人很好的,隻是出生的時候臍帶剪錯了地方而已……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看到秦矜汐又補了一腳,楚軒瑤不禁哭喪著臉求饒道:“娘子,你就可憐可憐你嬌滴滴的夫吧!”

“去!誰是你娘子!——不過我很好奇,你……”秦矜汐用拇指扣在食指上,發髻上的蝴蝶簪隨她形動而欲飛,“你喜歡怎麼樣子的男人?”

楚軒瑤“嗯”了一聲,“怎麼,你要幫我找麵首嗎?真是好姐妹。”

秦矜汐鄙夷地“哼”了一聲,“你這個促狹的東西,隨便問問而已就樂成這樣,我這個做妹子的還會讓皇兄頭上飄一大朵綠雲不成?”

“哦,”楚軒瑤點點頭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我希望他有長長的、柔順的銀發和灰藍的眼睛——”

秦矜汐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妖怪!”

“什麼妖怪啊,精靈王子好不好?不過既然你無法接受,那就換一種好了。嗯……”

其實楚軒瑤一直都喜歡穿黑風衣的男人,高高的立領遮住半邊臉龐,然後壓低帽簷把另半邊遮住。他倚在十六世紀的石門洞裡抽煙,正對著臨街的、有著藍色燈光和藍調的咖啡館。他就這樣等待著,等待在那個終年蒙著灰色雨絲的北歐小鎮裡,在她的腦海中他不會老去也不曾年輕,隻是一個人靜靜地倚在那兒等待。楚軒瑤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怪念頭,但她覺得白瑞德和殺手萊昂都應該是這樣的男人。

或是和一個書生定居在那副水墨畫般的江南裡,過黑白的生活。斜陽春風細柳,小橋流水人家。深院拱門古瓦,庭院假山蓮花。三五知己,琴音淡酒。

以前總覺得這很不真實很虛假很飄渺,可她現在真得回到古代了,她可以乘在蘭舟上緩緩地用檀香木梳理她的青絲,她可以穿行過古老的石橋和著青衣的才子一笑而過,她可以煮梅論雪書劍卷單行,可是為什麼會變成囚在皇宮內院的九宮鳥呢?

“喂,風風,你怎麼了?”秦矜汐攤開手掌在她眼前晃晃,不禁有些心急:楚軒瑤不把話說完……她怎麼把話頭接下去、然後誇讚她的祭酒大人啊?

“哦,我在想……你那個越驪宮寢殿不是要布置嗎?想不想試點新花樣?”楚軒瑤狡捷地眨眨眼睛,然後不知所以地看到長公主的臉色堪比吞下苦瓜。

五天後秦矜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講:“嘿你知不知道,安嬪現在已經不是安嬪了,變成安容華了誒……以後可就是居宮不居殿的主了。”說著似是甚恨鐵不成鋼地錘了她一拳:“你知道底下人說什麼嗎》和皇儲妃你沾上邊的人都可以竄升得很快……”

楚軒瑤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怪不得今早請安的人特彆多。看來你皇兄逆反心理真得很嚴重。其實我這人挺好的,就是出生的時候……”

“打住!”秦矜汐捂住她的嘴不想聽下半句,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頓道:“皇、兄、要、為、安、如、瑟、擴、宮。”

楚軒瑤頓時愣住了,原來自己的威力那麼大,一天之內讓秦雍晗為安如瑟瘋狂。皇城紫辰宮建成一百五十年來,先皇都不過偶爾翻修,而秦雍晗要為了一個四品宮妃擴宮!真是很有做昏君的潛質。

“你聽誰說的?”

秦矜汐得意地一眯眼,“冇有人說的,皇兄臨幸了人家五天……”自知失言急忙打住,窺覷一下她的神色,居然除了好奇和興奮彆無其他,也就繼續道:“安如瑟一直吵著要遷殿居宮,還要簇新的能放光的那種!枕頭風很厲害的,估計皇兄再被她磨兩天就耳根子軟了。”

“怎麼能這樣子想你皇兄呢,”楚軒瑤義正嚴詞地講,“我們要對皇上充滿信心才對!”隨即邪氣地一笑,想,安如瑟你想遷宮……那也要看我準不準!

當晚跑到儲華軒威逼利誘清繼筆錄《阿房宮賦》,在清繼驚歎、好奇、崇拜的眼神中把折子收到袖子裡,結果居然聽到他說:“這是楚國主的大作嗎?清繼真是三生有幸,能與楚國主並世而生……”

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一聲跨出儲華軒打算扣他三個月工資。

晚上送夜宵潛進禦書房,乘帝帝不注意塞進滿桌的奏折中,拍拍屁股走人。《阿房宮賦》結尾批鬥得是挺狠的,不過反正冇人知道是她乾的,十分保險。再說安如瑟已經鬨得人儘皆知,靜妃麵子上也很掉份,大概不會順水推舟。

不過若是這樣秦雍晗還決定擴宮,那就冇話好說了。

秦雍晗困乏地擰著眉頭,不經意間抓起一本折子,剛看到“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就眼冒綠光。結果越看越不對,越看越光火,朕還冇說要建呢咋就又扯到滅國了?憤憤地看完,他一揮袖就對匆匆就近的連隅道:“把白玄雷給朕叫來!”

連隅低頭應了個“是”就往左一閃,他知道以皇上坐的位置把奏折飛出來後會打在右邊的門框上。

“這個白玄雷,文章自詡死了!”秦雍晗憤憤地想,端起麵前的龍九禦翅舀了一口,“朕就那麼像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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