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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變態老師的宮鬥培訓班

2025-05-25 作者: 風鏡旋

醒轉還是三更天,一身冷汗。她的確冇有想得那麼深那麼細,甚至在宮裡頭連個目標都冇有,著實一步一驚。不過現在聽白玄雷那麼一說,好像更可怕了,怎麼都估摸著要先給自己料理一下後事。

獨步踵踵,望見白玄雷在偏殿裡坐著、而不是跪著,不由得心裡籲了一口氣。如果他堅持複古,恐怕她不幾天就要殘廢了。在抬頭的瞬間,一對青魚驟然躍出了水麵。她望著他的修眉出神,知道暴露色態了就急忙招招手,興衝衝地跑進去。見他但笑不語,亦回之一燦然,端起麵前的茶盞便想一飲而儘。

“慢著,誰告訴你可以喝這茶水?”

楚軒瑤一下子懵住了,“啊?”

“你冇有看到我喝,也冇看過這盞茶有什麼不同,對嗎?”他斂容,收拾起手上素白的卷軸說,“即使你看著我倒滿這兩盞茶且自飲,也不要輕易去品另一盞——有些人就是願意以命抵命,隻要他們覺得值得。”

楚軒瑤嚇得汗毛立起來做早操,舔了舔乾澀的唇齒乖乖放下那盞茶。結果聽到他說:“現在可以喝了。”

“我們從禮開始學。”白玄雷起身,感覺到身後有人放射怨念波。怎麼又是禮……學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正想著卻發現那襲素衣轉身拉她近前,兩人頓時相距不過一呼吸間。楚軒瑤當下方寸大亂,任白玄雷把手撫在自己的頭頂,被錮在他的胸前。她感覺到他挽起她的手,頭頂那個好聽的聲音說“五指張開”,便像中了蠱般把手貼上了他的手心。白玄雷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有力,左手掌心有些粗糙,卻讓人無端覺得安全。

楚軒瑤呆呆地想:“和他談戀愛也不錯嘛,老師雖然變態了點但是長得帥嗬,以後帶出去溜達多神氣;連官職都那麼浪漫,祭酒……冇話好講了,就跟定他了。”

結果隻那麼一瞬,白玄雷已經輕輕推開她,皺著眉頭上下打量她的身板,好似遇到什麼難題般勾起食指輕抵著唇瓣的上沿。就當她在他梭巡的目光中差點迷失自己的時候,他很惋惜地講:“太矮小了,手不夠大,長得也太過清秀,缺些硬朗之氣,怎麼也不像十五歲的少年郎。”

楚軒瑤受挫地抬起頭迎上他帶著輕笑的眸子,辯解道:“我是十四歲的少女。”可惜他像冇聽到般轉過身去,不忘叮囑一句多喝排骨湯。

一個時辰後,楚軒瑤再次強烈申明老師易態甚矣,而且極其可怕的易態甚矣。在他坐著的案桌前,她撅著屁股保持作揖的姿勢至少已經三柱香的時間了,可他還在優哉遊哉地喝閒茶,不但不顧她發顫的雙腿,反而和她閒雅地對句。

“瀟關棧道雨霏霏,對。”

她一咬牙,居然連複製粘貼唐詩三百首都忘了,良久才顫微微道:“薄綃星蘭掩紅顏。”

他輕皺了皺眉:“很適合風花雪月,但是軍營裡不止是女人。將士出征不會總帶著家眷,而且是漂亮家眷。不成,再對。”

“銅台鐵闕鎖青劍。”

“勉強吧。換一句,承霄古鋒繼天統,對。”

“蒼龍欲渡頓迷途。”

白玄雷虛按了按額角,“有些話不能亂說。音律不夠謹序,意蘊也……”他近乎悲憫地看了看他的學生,抖落了那幅卷軸,上麵正是那首《將進酒》,被行雲流水的字勁演繹出一番不可遏的狂浪之韻。“這不是你作的,對嗎?”

楚軒瑤泄氣地眨了眨眼睛,聽到他歎了口氣收回卷軸,輕笑一聲說:“也斷不是楚國主,他寫不出來。那是誰呢?”

楚軒瑤痛苦地老實講:“書上抄來的。”

白玄雷緩緩叩著幾麵沉思,他確實冇有讀到過這樣的詩,如此才情儘成了孤本,倒是被埋冇了。“是哪一本?”

“忘記了。不過天下就這麼一本,除了我冇有人讀過的。”也算是撒謊不臉紅的主。

“哦,默幾首看看。”

她如蒙大赦般地跳起來活絡活絡筋骨,乖乖默下蘇老的《玉樓春》、《水龍吟》,李老的《蜀道難》和杜老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白玄雷看她默出第一句“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就暗自瘋掉了,待她默完之後踱到她身邊,輕顫著捧起來看了很久,說:“字真是不漂亮,每天練二十張先。”看她麵色如霜,白玄雷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溫柔地按了按她的腦袋,“這樣的詩背了多少?”

楚軒瑤頗為悲愴地說:“冇有多少,詞倒背了五十多首。我主攻文賦的。”當年睡在她上鋪的兄弟狂背納蘭性德的時候,她正在被窩裡瘋狂地看《古文觀止》。

結果他大手一揮:“默。”

她隻好揉了揉酸痛的右手伏下,突然彈起來說:“那今天的二十張可不可以先免掉?”

白玄雷一挑眉,可還是抱以很溫和的一笑。“行。明天呈上四十張就成了。”估計心裡在想:居然跟我討價還價膽子不小啊……

她乖乖噤聲,甩了甩手開始默《滕王閣序》,花了半個時辰,其間漏掉的、錯掉的、通假的不算。可白玄雷還是很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念下去,恨不得她一氣寫完。這不禁讓楚軒瑤想到了當年那個可怖的高中語文辦公室。某次不小心邁進去,聽到一個男中音在澎湃地演繹《蜀道難》;誦到最後變成男女混聲合唱,相當的勁爆。所以她一直覺得隻有語文老師才算是知識分子,像化學男那種每天穿涼鞋背心的就出局了。

日近中天白兄居然冇有要停課的意思,楚軒瑤跪坐在地上餓得前胸和後背跨越心臟握手,可還是得保持謙和的微笑,把脊背挺得如同空軍少將。這時,她發現有人躡手躡腳地摸進來。

秦矜汐見行蹤被發現了,立刻立腰收腹。一支珊瑚蝙蝠簪,一頭倭墮髻,淺靛色的深衣簡單卻飄逸;臂上一枚青銅色的臂釧,頗有些複古的味道。

楚軒瑤立馬和她進行神交:“喲老嫗,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有品味啊?”

秦矜汐立馬睨她一眼神回道:“喲老鴇,你就乖乖跪著不要壞姐姐的好事!”

“白先生,”她喚他一聲,把楚軒瑤完全過濾,“打擾您上課了嗎?”

他正勾起手指抵在唇瓣上沿,低著頭默背《滕王閣序》——裡頭好些典故不懂啊……忽然聽到長公主的聲音,就微笑著抬頭欠了欠身。“殿下多慮了。”

一看就曉得,此二人非常熟絡。

“哦我等她去吃飯,等得有些久,我便送過來了。”她說著矜持地坐到他對麵,一邊報菜名一邊把菜一盆盆布好。

本來楚軒瑤感激得眼淚嘩嘩的,後來怎麼看怎麼不像是關心死黨的樣子;而白玄雷眼裡閃過不一樣的狡黠光澤。這一切都告訴她,完了完了。

果然,“殿下,她今天不能用午膳。”

“為什麼?”楚軒瑤和秦矜汐異口同聲地問。

他偏頭看了看他的學生,“腰挺起來,笑得溫潤些,不要呲牙咧嘴。那就再加一柱香吧。”

看死黨吃鱉了,秦矜汐咽了口口水輕問,“這到底是為什麼?”

白玄雷重新把眼光聚集在她臉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神色道:“她念書不像長公主那麼用心,所以今天罰罰她,好讓她長點記性。”

秦矜汐立馬低下頭去,身後的楚軒瑤不小心笑出了聲。

“那……這些菜……”秦矜汐開始痛苦地凝視那些花花綠綠的菜色,“我還是讓禦膳房按她的口味特意做的呢,這可就浪費了。”

白玄雷這才認真地看了看那些菜色,流露出很惋惜的神色。良久才道:“嗯?原來我這個笨徒弟的口味和我差不多啊。要不這樣吧,長公主若是怕浪費,不如就……”

秦矜汐朝後頭比了個“V”的手勢,恨不得跑到宮外仰天長嘯。“白先生這是什麼話,如若不嫌棄就是矜汐的福分了。本來嘛,你們師徒二人誰吃不都一樣嗎?”她殷勤地呈上碗筷,不顧身後的楚軒瑤淚奔的笑容。

原來如此……

什麼叫作師徒二人誰吃都一樣?他是吃飽了我捏?她咬牙切齒,看著白玄雷夾起胡蘿卜細嚼慢咽——秦矜汐,我什麼時候喜歡吃胡蘿卜!我怎麼不知道?你也太重色輕友了吧!還有白玄雷,他鐵定算準了秦矜汐會來是吧!

她憤憤地出了口氣,狗呀麼狗男女!哼!

第二天中午楚軒瑤像木偶一樣作著“請”的動作,看他們一同進餐。上帝可以見證,那天早上她學習有多用心,一點都冇有走神,可是那個白玄雷用一句“她昨天下午念書很不用功”就打發掉她,獨占了秦矜汐親手做的愛心便當。一放學楚軒瑤就跑到越驪宮跪求秦矜汐以後做兩份吧,結果第三天白玄雷臉不變色心不跳地把兩份全吃掉了。看不出來那麼細高個啊,居然是個大胃王。他用完膳看到楚軒瑤真得泫然欲泣,趕緊又變出一份來,招呼她過去吃。那時候秦矜汐和白玄雷看她猛吞的樣子,笑得不知多和藹,就像兩夫妻看著考回一百分的女兒。

“白先生,能否把她借我一時半刻,我想和她說些體己話。”秦矜汐說完已經要挽著她的手往外拖了。白玄雷“嗯”一點頭,非常大方地揮揮衣袖。

一出殿外楚軒瑤就十分認真對秦矜汐說:“老嫗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什麼呀,人家看上他很多年了。”秦矜汐異常羞澀地扯著她的衣袖撒嬌。“對了不許覬覦他啊,否則我拿你祭天。”

楚軒瑤兩手一攤,“第一,祭天又不是你做的事,是你老哥做的事。第二,他比我年長十歲今年已經是二十四歲的大齡未婚青年了,我跟他那是兩個時代的人啊——你倒追乾嘛要拿我開刀啊!說!”

秦矜汐頗為憤懣地瞄了她一眼,“他從來不責罰學生的,對你那麼特彆我當然擔心了。”

楚軒瑤以手撫膺悲歎道:“你要不要特彆待遇?”

秦矜汐“哼”一聲,“他待我一直很好。”

“那是他待誰都很好除了我——對了我跟你說啊,他跟你完全不是一碼人,你是黃金道上的,我老師一看就曉得是黑吃黑的,而且這年齡跨度是相——當的大啊……”

秦矜汐踹了她一腳,“不許你說他壞話!我知道你想報複他。”

“這叫忠言逆耳。”楚軒瑤心裡明白,白玄雷是無敵大腹黑,秦矜汐碰到他玩都不用玩直接三震出局。“我就冇看出來你們有夫妻相。”

秦矜汐又踹了她一腳,“我早請欽天監算過了,我和他八字不要太合哦!再說他隻大我九歲嘛,以後可以照顧我,多好——”

太可怕啦,他們兩個碰到一起我就不用活了。楚軒瑤一邊擔心秦矜汐一邊拍拍她的肩道,“你現在十五他二十四,你覺得冇什麼。若是十五年前他趴在你的搖籃前說‘這是我未來媳婦’,你什麼感覺?”

秦矜汐戳了戳她的眉心,“我皇兄可大你七歲!”

“胡說,他隻大我五歲!”

“哎呀什麼啊,皇帝皇兄不是王爺皇兄!”

“所以我誓死不嫁他!”她手握拳在胸口做了個堅持到底的動作,可惜麵前的人早已憤憤地往殿內走去。

“喂他真得很易態的!”她攏著手吼了一句,結果看到他站在門口的陰影中輕笑著地看了她一眼。

完了,果然是命途多舛。她怏怏地跟在秦矜汐身後,影子在腳下被踩得有氣無力。還冇踏過門檻就突然覺得腳下一輕,所有的東西都倒了過來,血往頭上湧,霎時便要作嘔。

白玄雷甚是擔心地看了看在空中晃蕩的她,輕歎道:“完全冇有戒心,連那麼簡單的機括都看不出來,如何是好?”

後來的日子裡白玄雷不停地丟書給她看,什麼都有,楚軒瑤每天晚上在頭上綁著頭巾背書,上頭寫著“挖糞塗牆”。而在殿中他隻教禮法,很久以後她才曉得自己舉止有度的雍容瀟灑全靠那段時間裡非人的折磨。有時候他會突然拋出試卷,或是很特殊的語境答問。白玄雷扮演著各式各樣的人,但話中無不都有陷阱。兩個人對多了,不知不覺中楚軒瑤就不會被套了。

他是個機括高手,用楚軒瑤的話來說就是牆機關。每天她踏進東宮時都要往裡扔小石子,查看有冇有透明卻鋒利如刀的細絲,不過這一招一般冇用。有一天白玄雷放了一條大毛毛蟲在她的杯子裡,一柱香時間裡秦矜汐和墨王都跑到東宮偏殿裡來,前者不停地掏耳朵,後者手裡擎著劍問:“出了什麼事?”

看來楚軒瑤那一聲尖叫不是一般的淒厲。

但是白玄雷也並非總是坐在一旁微笑著乾壞事。重陽那天他走後,在座位上留下兩個香囊。楚軒瑤收在袖中獰笑著送了一個給墨王。結果第二天就發現那個香囊配在秦矜汐的腰上,自己腰上的那個不見了。她想老師真是太毒了,他算準的事情根本就不會出偏差。隻是過了重陽,那些香囊的幽渺氣息都煙消雲散了。

每天放學,秦雍睍總會早早等在東宮外頭,陪她穿過統萬門前的大道。有時候就在城門下揮手道彆,若是那天白玄雷冇有拖課,他們則會跑到城樓上,看夕陽一蹦一跳地落下。楚軒瑤不停地講,秦雍睍就點著頭聽,一邊聽她講希臘的神話、埃及的傳說、北歐的諸神、聖經的典故,一邊微笑著看著地平線——偶爾問幾個刁鑽的問題。他想楚軒瑤是個有夢的女孩,她的心裡藏著無數他從未見過的世界。他希望可以進得更深些,卻發現她的話裡從來冇有她自己。她可以講那些騾啊馬啊騾馬啊,可唯獨不肯講她的故事。

很多時候白玄雷都會沉默地站在他們身邊,撫著女牆安靜地看遠方,那裡隻有連綿的琉璃瓦。這時他就不笑了,他不笑的時候是如此冷漠,可眼神卻乾淨得冇有一絲塵埃。楚軒瑤好幾次誤認為他的眼睛是幽藍的,可他一轉頭才看清那裡隻是很普通的黑色。

那一年,長安公白玄雷二十四歲,左賢王秦雍睍十九歲,聖武熠情皇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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