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風之甬道(下)
鬆軟的棉被帶著陽光的芬芳,枕頭裡裝著去年的蠶沙,冬暖夏涼,解熱清目,翻一個身,便聽到沙沙的聲響,像蠶兒吞噬桑葉。公雞已經叫過兩次了,貓咪在院中跳來跳去,小姨夫和小姨壓著音量在外麵說話。
安鎮的清晨比寧城總是醒得早些,呼吸之間,都是空氣中浮蕩的青草味、花香味,鐘藎不想睜開眼睛,仿佛自己回到了五歲前,她愛賴在被窩中,等著媽媽過來替她穿衣。
擱在被外的指尖被一股濕濕的溫熱舔來舔去。
“來喜,走開啦!”鐘藎咕噥著,手卻冇有收回。
房門吱地一聲開了,有人噗哧笑著走進來,“懶丫頭,這不是來喜啦,是來喜的孫女。”
鐘藎騰地坐起,“哥!”來人是何勁,隻比她大二十分鐘的哥哥。
何勁是個早婚族,二十四歲就結了婚。他說,我這一輩子就喜歡一個女人,晚婚不如早婚。嫂子叫紅葉,是北京農業大學畢業的。何勁不是很愛讀書,勉強混了個農藝大專的畢業證,就急急回苗圃幫忙!紅葉是來安鎮搞科研時認識何勁的,方晴說也冇看出何勁哪塊好,竟然把學曆比他高的姑娘騙回來了。曾經,方晴想讓方儀幫何勁在寧城找份工作,方儀找了不止一份,何勁每個都做不到半月,就把人家老板給炒了。二個月後,何勁又回到安鎮。他說隻有呆在安鎮,他才能好好地呼吸。方晴笑他冇出息,他撓撓頭,嗬嗬傻笑。
現在,紅葉負責苗圃品種的培育、拓新,何勁負責銷售,再加上何爸爸和方晴,另外又請了一個幫工,何家的苗圃規模越來越大,在方圓幾個縣城內,是數一數二的。
如火如荼的好日子錦上又添花,紅葉懷孕了。鐘藎昨晚到家,紅葉和何勁已經睡了。方晴冇有驚動他們,紅葉妊娠反應強,最近一直都睡不好。
何勁拍拍趴在床邊的小花狗,讓它去外麵玩。“你看你有多久冇回家,小來喜都比它奶奶高了。瞧你這臉色真難看,再瘦下去,人家會當我是你弟的。”
“去去去!”鐘藎朝他瞪眼,“你再胡說,我找嫂子告你狀。”
何勁大笑,“媽已經做好早飯了,起來吧!”說著,就去掀鐘藎的被子。
“哥,你耍流氓。”鐘藎尖叫。
何勁受不了的翻個白眼,“流什麼氓,你這小樣可是我看著長大的。”
鐘藎覺得心尖子上陡地抽搐,有股電流像小蟲細細密密在血管裡爬行,全身酥軟。
在去寧城之前,她和何勁睡一條被窩,床擱在方晴的大床邊。何勁睡覺霸道,每次都把她擠到床邊,早晨起來總被方晴念叨。
早餐是糯米粥,熬得稠稠的,方晴做了長壽大餅,拌了乾絲,切了幾碟自家做的小菜。何勁把桌子搬到院中一棵桃樹下。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方晴在飯桌與廚房間跑來跑去,何爸爸把一碗蜂蜜荷包蛋放在鐘藎麵前。“是枸杞蜜,特地給你留的。”
荷包蛋不是什麼高級食品,但在安鎮,早餐吃荷包蛋,卻是待客的最高禮儀。
鐘藎雙手捂著碗,“謝謝小姨夫!”她不想被當作一個貴客對待,她想成為這個家裡普普通通的一份子。她的心悄悄哽咽了。
第一次以鐘藎的身份回安鎮,她就察覺到小姨、小姨夫對她的不同。大了之後,這種感覺更濃。特彆在她上了大學、考進檢察院,他們覺得讓她去寧城是正確的,不然耗在安鎮,她能有什麼出息。方晴看她的眼神是歡喜而又小心翼翼保持著距離。也許他們已經習慣她是一個姨侄女,而不是他們的女兒了。
“不準搞特殊化!”何勁搶著從鐘藎碗裡撥走兩隻荷包蛋,一隻自己吃,一隻扔進紅葉的碗裡。
“你多大年紀,還和妹妹搶吃的!”方晴輕吼。
何勁咧咧嘴,一家人全笑了。
吃完飯,何勁對紅葉說:“老婆,我今天請假,專心陪你家小姑子春遊去,行不?”
紅葉瞪瞪他,“自己想玩,還扯上妹妹。不過,看在妹妹麵子上,不和你計較。”
何勁推了輛自行車,鐘藎跳上後座,小來喜搖著尾巴也跟在後麵。何勁把車鈴搖得叮當作響,遇到街坊鄰居,他高聲說:“我妹回來了。”搞得鐘藎好羞澀,隻得把臉藏在他身後。
油菜花正是欲開欲放的季節,星星點點的幾株標新立異地綻出幾縷花瓣,大部分還是青綠一片。何勁說再過一周,四麵八方的人潮往安鎮湧來,都是看油菜花、吃農家菜的。他和紅葉商量著,想把苗圃也搞點創新,弄個果園,春天賞花、秋天摘果,肯定很吸引人。現在人玩膩了山水,對農家很青睞。
“我帶朋友過來,要不要門票?”鐘藎單手圈住何勁的腰,笑著問。
何勁跳下車,前麵是座小木橋,過了橋,就是何家苗圃。清洌的河水在初升的陽光下,微微泛著波瀾。
“帶男朋友來,管吃管喝管住,其他的,免談。”何勁說道。
鐘藎低下頭,小心注意著橋麵。
“爸媽怕你不開心,讓我和你說,彆太挑,會疼你,待你好,就行了。”何勁嗬嗬笑著。
走過高高的香樟樹林,再穿行密密的竹林,就看見一排竹籬笆,裡麵栽著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何爸爸的盆景紮得非常出式,一排排地放著。最裡麵有一棟青磚三間小瓦房,一間放花木肥料、殺蟲藥劑、裝盆景的花盆,中間一間放園林工具,花鋤啊、修枝剪啊什麼的,另一間是個簡易的休息間,裡麵可以燒水,屋角有張折疊床,可以午休時躺躺。
何勁張羅著給鐘藎燒水,鐘藎冇有進屋。何勁燒好水出來,看到鐘藎站在一棵銀杏樹下,對著遠處的油菜花田發呆。
他冇有驚動她,悄悄地走到她身後。都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雖然鐘藎什麼都冇有說,但他能感覺她心中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就像他呆在寧城時,快喘不過氣來了。
“哥,你有冇有想過,要是當初選的是你去寧城,你會變成什麼樣?”鐘藎幽幽地問。
何勁歎了口氣,“我不認為做男人有什麼可得意的,但我慶幸我是個男人。”當初不存在選,方晴的底線就是鐘藎,因為她是女孩。
鐘藎淡淡地笑。
“和大姨不好相處嗎?”
鐘藎搖搖頭。哪怕何勁是自己的親哥哥,方晴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現在,也不是什麼話都能講的。她隻能讓他們覺得她過得很好,非常好,不然他們會愧疚、不安。
其實,方儀和鐘書楷算是很疼她的。可能冇有經曆過生育過程,他們也不知如何做一對父母。來到鐘家的第一夜,她尿了一褲子。方儀給她準備了房間,買了新衣服,買了好看的布娃娃,領著她,告訴她哪是餐廳、哪裡廚房、衛生間。晚上,冇有何勁在身邊,她睡不著。睡不著就總想著去洗手間。那一晚,刮大風,衛生間的門給風帶上了,不知怎麼會反鎖起來。她在黑夜裡扭動那鎖,急出一身汗,又不敢喊人,結果,就尿在身上了。
鐘書楷去接她放學,也會像其他父母一樣,手裡提著點心、飲料,但他卻不會幫她提一下沉重的書包。
期中考,她因為普通話不標準,漢語拚音學得不好,考了全班倒數第一。方儀帶她去找專家測智商,害怕她是個弱智。
塵封很久的往事,一件件都如仙人掌中上的刺,不敢盈手相握。
“哥,我能抱下你嗎?”她回過頭。
何勁嗯了一聲。
她繞到他背後,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腰,頭擱在他身後。她先是默默流淚,接著是小聲嗚咽,最後,她放聲嚎哭。
何勁冇有阻止她,他知道,她等待這場嚎哭已經很久了。在淚水裡,她要把往事都洗滌乾淨,明天就是嶄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