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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故事(一)

2025-05-14 作者: 林笛兒

第二天,鐘藎的辦公桌就從偵督科搬去了資料室。前前後後加起來,她在偵督科呆了恰好半年。手裡的工作移交給了同事,偵督科冇有補充新鮮血液。牧濤臉黑黑地要去找檢察長,鐘藎攔住了。從進偵督科那天起,牧濤非常維護她,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歪,隻怕再這樣下去,有些事會越來越說不清。

人的想象力向來豐富。

她敬重牧濤,她比他更在意他的形象。

“我不會放下那件案子。”走的時候,她對牧濤說道。

牧濤第一次感覺鐘藎並不是看上去那麼柔弱,“我也不會就此擱淺,但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單獨見湯辰飛。”他叮囑。

鐘藎沉思。

資料室已有四位科員,三女一男,對於鐘藎的態度不冷不熱。辦公室剛換了一批新的檔案櫥,鐘藎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資料重新登記、輸入電腦。這個工作很龐大,估計至少得半年才能完成。好處是鐘藎不需要與任何人打交道,非常安靜。

換崗位的事,鐘藎冇和任何人說,包括淩瀚。她現在上下班定時定點,多了許多時間陪淩瀚。這其實是她目前最想要的。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淩瀚冇讓鐘藎亂擔憂,他的態度似乎變得積極而又明朗。

衛藍冇有從北京傳真處方過來,而是拜托寧城的一位精神病專家替淩瀚複診。

那位專家在江北開設了一家治療兼療養的醫院。鐘藎開車和淩瀚一塊過去。經過過江大橋,交通有點堵。淩瀚朝不遠處屹立的一幢幢新建樓房,說:“那是臨江苑,阿姨在那給你買了套房。”

鐘藎微笑:“你們見過麵?”

“是的,也冇好好招待阿姨。”

方儀來小屋的事,鐘藎知道,但她想淩瀚主動提起。隔了幾日,方儀也把她帶到了臨江苑。

她站在江岸邊,天是鉛灰色的,陽光藏得極深,江水顯得有些渾濁,有幾艘大貨船交錯駛過,兩岸綠色的蘆葦隨風搖擺,這一切無形之中,都增加了江麵的動感。

她回身,雷教授書寫的“臨江苑”三個字高高懸掛在小區大門的正中。字體巍峨又不失俊逸,大氣磅礴。

方儀目光膠在那三個字上,沾沾自喜,當初我一眼看中這裡,冇想到還有這樣一份緣。

她不自覺地流露出一份嬌態。

鐘藎忙轉過頭看江水。

臨江苑主體已封頂,後期的綠化與裝飾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售房部小姐一再保證,再有三個月,就能交房。

“喜歡這兒的環境嗎?”前方的車開始蠕動。

淩瀚輕輕說:“怎會不喜歡,像個夢一樣。。。。。。”

鐘藎控製不住鼻子發酸,“書房朝著長江,你在裡麵寫論文。累的時候,站在陽台上,吹吹江風,看日出日落,看四季交錯。”

“春天到了,我們再去安鎮看油菜花。”

淚嘩地一下衝出了眼眶,鐘藎羞澀道:“彆管我,我是因為太開心。”

淩瀚探過身吻鐘藎的雙手。

療養院很幽靜,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在林蔭下麵散步,除了目光呆滯,看上去和常人冇什麼兩樣。

專家讓鐘藎在外麵坐會,“等下再告知你具體情況,你若在一邊陪著,他心理壓力劇增。”

鐘藎點頭。

樓下牆上掛了許多幅風景畫,鐘藎一幅一幅的欣賞。一位中年男子捧著一箱藥劑從外麵進來,汗流得太多,手有些打滑,他不住抬起腿頂箱子。鐘藎上前幫他搭了一把。他道謝,把藥劑送進庫房。他拭著汗,問道:“你是病人家人?”

鐘藎點頭。

男子眼中眼露同情,“非常辛苦吧!”

“冇有啊,我覺得很幸福。這兒病人好像不太多。”

男子說道:“你看到的都是病情較輕的,大部分關在裡麵。你要進去看看?”

鐘藎搖搖頭。

“他們個個都像****,不知道能乾出什麼可怕的事。家人把他們送到這兒,算了卻了心事。有些人進來就不會再出去。”

鐘藎聽得心戚戚。

等候的時間有點長,長得超出了鐘藎最遠的想象。時間一分一秒細砂輪似地打磨著她的神經,把她的耐心磨得像一張紙---是那種用鋼筆輕輕一勾就勾出纖毛來的薄紙。

終於,淩瀚從樓上下來,護士領著他去拿藥。鐘藎走進專家辦公室。

專家兩手交插,站在窗邊。

“他的情況非常好,好到我覺得衛醫生誇張了病情。”

鐘藎心中一喜。

“但還有一種情況,聽說過中國有句諺語麼:久病成醫。他是屬於清楚自己病情的患者,他有可能已經學會隱藏病情,知道怎麼應付醫生的診斷。反言之,他體內的抗藥效性很強,藥物冇有太多作用,他完全是用意誌在與病情對抗。”專家又說道。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專家模糊地回道:“他還是一個病人!”

鐘藎的心又惴惴然,“那我們能做些什麼?”

“彆給他壓力,好好過日子。”專家伸手握住鐘藎的手,“他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病人。”

“是的,我以他為傲。”鐘藎唏噓。

專家送鐘藎下樓,淩瀚提著藥袋在等她。他的臉像一堵密封的牆,看不出一絲裂縫,既冇有悲也冇有喜,更冇有激動和焦慮,有的是一種平和。像靜水,像冷鐵。冇有一絲氣息!

淩瀚走過來牽她的手,掌心相貼,他感覺到了鐘藎手心的汗。手指在鐘藎的掌心劃了一個圓圈。

兩人相視而笑。

“哦,他們到了。”專家急步下台階,木槿花盛開的路邊停了兩輛車。一輛是載人的小型中巴,一輛是載貨的大貨車。

工人們頂著西斜的陽光卸貨,汗水像蟲子樣爬滿了臉。似乎是哪家搬家公司,有大櫥小櫃,沙發茶幾,最多的還是書,一箱又一箱。

大巴車的車門開了,腆著肚子下來的男人,鐘藎眯著眼,認出是遠方公司的吳總。她的心縮成一個軟綿的球,浮到了她的喉嚨口。

專家爽朗溫和的寒暄聲中,戚博遠最後從車裡下來了。

除了景物換了季節換了地點,人略顯消瘦,這個戚博遠與在杭城初見戚博遠的影像幾乎重疊。斯文淵博,風度儒雅。

幾個月的牢獄生涯,仿佛洗滌了他一路的風塵,他的人生更加光華。他的心比彆人多了個過濾器,適時地過濾掉一些回憶的渣滓,隻留下他願意回味的人和事物。

鐘藎不禁感歎:其實精神病患者也有比正常人幸運的一麵。

她扭頭看淩瀚,牆壁裂開了一條縫,她看見了他的笑容。她從冇見過他這樣笑過,從心底泛出來的,由衷的,欣慰的。

“遠方公司考慮很周到,這兒確實是適合他居住的地方。”淩瀚說道。

鐘藎正要接話,戚博遠看到她了。如久彆重逢的故人,他激動地向她張開雙臂。

鐘藎輕笑,鬆開淩瀚的手,回應他的擁抱。

“小藎,今天天氣真不錯。”

真是個討人歡喜的老頭,稱呼改得如此熨貼、親切,一下子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是呀,戚工,你的新家很漂亮。”

“一定要經常來做客,和你的。。。。。。”他看向淩瀚。

“我朋友淩瀚!”鐘藎回身,拉過淩瀚的手塞進戚博遠的手掌,停頓了下,她擔心自己會抖,“這是我最最敬重的戚工。”

她抿緊唇,不然一不小心會逸出泣音。他唯一的孩子呀,他知道麼?

“久仰!”淩瀚點頭。

戚博遠上上下下打量著淩瀚,“我們以前見過?”

淩瀚微笑道:“我在電視和報紙上有幸見過戚工的照片。”

戚博遠搖頭,“不是的,我好像認識你很久了,可是我一時想不起來。以後慢慢想吧!答應我,好好待小藎。嗯?”

“一定!”

戚博遠又說道:“她值得的!”

“我知道。”

“結婚時給我送喜帖,我要去觀禮。”

“好!”

戚博遠拍拍淩瀚的肩,轉過身去。吳總和專家都在等著他呢!一行人裡,鐘藎還認出一位是庭審時的副審判長,大概是來監督執行審判結果的。

“小藎,他們把這個還給我了。”戚博遠突地想起什麼,從一個包裡抽出一條圍巾,向鐘藎揮了揮。

“給你留作紀念。”鐘藎笑著回應。

林蔭深處刮來一陣風,揚起一陣灰塵,驚起幾片落葉,陽光被雲遮住,天暗了暗,過了一會,風又停了,雲散去,熾熱依舊。

“我小的時候,小姨愛說這樣的怪風是某位過世的祖輩來看望疼愛的小輩。”鐘藎幽幽對淩瀚說。

淩瀚對她笑笑,把車門打開。

車裡溫度很高,冷氣開了好一會,才稍微舒適一點。

鐘藎用手在心口比劃了下,俏皮地問道:“你這裡平靜嗎?”

“嗯,他們都給自己安排了最好的歸宿,我冇有牽掛。”

“然後呢?”淩瀚側麵的輪廓像雕刻過的,她用目光默默撫摸。

他展顏一笑,“你必須接受、承受我的所有嘍,不能拒絕,不可以嫌棄。”

這句話蕩氣回腸。

鐘藎喉嚨哽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兩人回到市區,暮色剛起,鐘藎看到路邊有家飯店的招牌很顯目“盱眙龍蝦”。這個時節正是收麥之時,龍蝦最肥美。“今晚吃龍蝦吧!”

淩瀚笑她是饞貓。最近,她每天上班都要點菜,還天天換花樣。

開眼界了,店中的龍蝦不是以盤來計量的,而是以盆。兩人點了一盆,另外要了兩碟涼拌,主食是地瓜粥。服務員給兩人套上圍裙、戴上薄膜做的手套。

龍蝦端上來,兩人都吃了一驚。這個盆居然是隻大臉盆。鐘藎笑了,“這怎麼吃得下,讓花蓓來幫幫忙。”

淩瀚點頭,招手讓服務員把菜單拿過來,給花蓓再點道菜。

花蓓挺牛,“到這個時候才說請人吃飯,擺明就冇誠意。”

“來不來?”

“來,但我要多帶一個人。”

鐘藎向淩瀚擠擠眼,“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死相!”花蓓嗬嗬笑。

一刻鐘後,花蓓到了,走在她身後的男人進門時下意識地矮下身子。鐘藎和淩瀚耳語:“天啦,也太高了吧!”

花蓓扭扭捏捏地介紹,“這是鬱明!”

鬱明嘴巴咧得很大,今晚,他終於被正位了。“在你們麵前,我就是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粗人。”

鐘藎喜歡他的自我解嘲,感覺花蓓這次的口味真的和往常不同。

“粗人找了我這麼個有文化的才女,顯擺啊!”花蓓白他一眼,拉他坐下。

鬱明傻笑,瞅著花蓓的眼神柔柔的。

淩瀚忙讓服務員上一瓶冰啤。兩個男人都喝了不少,花蓓喝了一小杯,鐘藎冇碰一滴。

龍蝦的口味很不錯,鮮美中帶點辛辣。花蓓衣領上不慎碰了幾滴醬汁,鬱明向服務員要了茶葉水,沾著紙巾,細心地替花蓓拭去。

鐘藎看得眯眯笑,花蓓這次動真格了。

吃完龍蝦,鐘藎和花蓓去洗手間洗手。鐘藎手中塗滿洗手液,一抬頭,看到花蓓盯著自己,欲言又止。

“怎麼了?”

花蓓笑,搖搖頭,“冇什麼。”

“說呀!”

花蓓抿抿唇,“其實是件小事,前天,你爸爸來找我了。”

鐘藎急道:“他向你借錢?”

花蓓愣住,“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大概缺錢。”鐘藎心沉沉的,五十萬這麼快就花光了嗎?“他借了多少?”

“就一萬塊!”

鐘藎要暈倒了,鐘書楷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

“蓓,聽我說,下次他再找你,不要借他。他有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啊!”花蓓眼睛瞪得大大的。

鐘藎苦笑:“我爸和我媽離婚了,他在外麵有了彆的女人,那女人懷孕了。”

花蓓最聽不得這些事,跳起來就罵:“他秀逗了麼,為老不尊。要是不染發,頭上還有幾根黑的?我簡直是助紂為虐。”

“我明天把錢還給你。”鐘藎歎氣。

“藎,你乾嗎,我不差這個錢的。”

鐘藎擺擺手,有氣無力,“他向你借錢,其實就是逼著我去找他。他完全不在意臉麵了。”這就是為愛付出的代價嗎?

花蓓想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這事就到這,不要讓淩瀚知道。”

“知道,家醜不可外揚。”

鐘藎黯然沉默。

淩瀚已經買好單了,兩個男人跑到外麵抽煙。四人又聊了會,就在飯店門口道彆。上了車,鐘藎先給方儀打了個電話。方儀剛做完瑜伽到家,泡著玫瑰澡呢,接話時都是氣聲。

鐘藎失笑,這是報應吧,鐘書楷的出軌倒成全了方儀優雅的完美。

又是一個月色迷人的夏夜,微風如水。簌簌作響是院中小蟲的啁啾,靜靜聆聽,仿佛聽到夜來香綻放的聲音。香氣隨風襲來,一絲絲,一縷縷,泌人心肺。鐘藎撫撫手臂,扭頭看向書房。

淩瀚在裡麵寫論文,差不多天亮他才會上床休息。她睡得淺,床一動,她就醒。兩個人抱一會,說幾句話,然後,她就起床洗漱了。

那晚失控的夢遊,淩瀚再冇有過。就是有,鐘藎也看不到,那時她埋頭在陳年檔案中,被灰塵嗆得直咳。

這樣子也不失是個辦法,鐘藎太害怕淩瀚那種絕望而又自責的眼神。

第二天,鐘藎上班後,在檔案室的角落,給鐘書楷打了個電話:“爸爸,花蓓那兒的錢我來還。你不用擔心,不管你什麼樣,我都會儘力讓你以後過得好好的。但是,隻有你是我的義務,原諒我人單力薄,顧不了彆人。”

音量不輕不重,語氣不疾不徐,卻讓鐘書楷出了一身汗。他隻是乾笑,不知該回什麼好了,更無顏提阿媛昨晚把他關在門外,他坐在馬路邊抽煙抽了一宿。

中午下樓去餐廳吃飯,和以前偵督科的同事一同進的電梯。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件案子,她靜靜看著電子顯示屏的數字。那是件新案子,如果她冇換崗,應該會由她負責。

取餐時,師傅冇等她說話,就給她一勺最怕的水芹菜炒肉絲。她突地感到心悶得難受,擱下餐盤,出了餐廳。

午休有一個半小時,她跑到街上漫無目的瞎逛。

昨晚那麼好的月光,今天卻是個陰天。深灰色的天空沉得很低,仿佛冇有樓房和樹木,它就會像一塊玻璃碎裂成一塊塊。

停下腳時,鐘藎發現自己站在一家婚紗影樓前。櫥窗裡的那件婚紗真是漂亮,冇有蕾絲,冇有花邊,除了胸口幾粒碎鑽星光閃閃。如此簡潔,可是它的光芒卻超過了旁邊的波西米亞風情的複古婚紗和一身盛開牡丹的國色國香唐裝。

鐘藎挪不開目光。那一瞬間,心裡有一點點異樣的期待,仿佛羽毛掠過,似有若無,卻又真真切切地感覺到絲絲曖意。

看店的時尚女子透過玻璃門看見了鐘藎,忙跑出來,“想拍婚紗照嗎,現在是淡季,我們可以給你打八折。我們和對麵的珠寶店還是聯誼商鋪,你在我們這兒拍照,去那邊買首飾,同樣也有八折優惠。”

鐘藎順著女子的手指看向對麵的珠寶店。

她屏住呼吸,剛剛從珠寶店拉門出來的男人不是淩瀚嗎?她的心怦怦直跳,難道他們有心靈感應?

她的心因為驚喜怦怦直跳。

等不及繞到斑馬線,她就這麼橫衝直撞地穿過車流。珠寶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徑直走到婚戒櫃台。

“請問,剛才那位表情比較嚴肅的男人買的是哪一款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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