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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裡的裴公子

2025-05-14 作者: 尤四姐

毋望與德沛是駕著牛車回饅頭村的,車上擺著米麵,兩隻母雞和兩個大包袱,德沛左手捏個糖人,右手甩著鞭子,一派悠然自得。毋望抱膝在車上坐著,不時翻出繡線瞧,滿心的歡喜。適才路過繡花鋪子買了各色花線和兩個繃子,說起來她的刺繡手藝還是嬸子帶出來的,張氏原是女紅的好手,飛禽走獸,花鳥魚蟲,高山流水,皆無一不通,隻因這幾年的顛沛流離才丟了手,如今重拾起來,繡了東西能賣錢的,毋望都打聽好了,那家繡坊還收客人的刺繡,若繡得好,簽了契約,下回的繡料不要銀子隻管拿去,隻要繡活送來,折了價再扣工本,便是無本的買賣了,豈不比毫無進項強百倍!

至於這牛,毋望想來便覺有些肉疼,花了白花花的五兩,郡裡的大夫都很拿喬,隻坐堂不出診,聽說要跑幾十裡路,頭更是搖得似潑浪鼓一般,冇計奈何,毋望開始為買牛還是買騾子糾結不已,騾子便宜牛貴,騾子跑得快牛跑得慢,騾子能拉磨牛能耕田…騾子肉賤牛肉更值錢些,又想起屋子後頭那塊荒地,毋望咬牙切齒一跺腳把牛買下了,還是一頭剛滿兩歲的新牛,倒也不算太虧。

德沛有了牛可高興壞了,摸摸牛頭,拍拍牛臀,撫掌笑道,“可算有了自己的牛,這下不知要省下多少氣力呢!”又打了保票把放牛割草的差使俱攬下了,這才套了車將毋望扶上去,在落日餘輝中急急往家趕。

遠遠已能看見村子,炊煙嫋嫋,犬吠聲聲,一派舒心愜意的田園詩意。

張氏在屋外等了許久,見姐弟二人駕著牛車回來,大大舒了口氣,一麵又奇道,“哪裡來的牛?”

德沛大聲道,“自然是買的!”興衝衝將車上東西卸下,將牛拉到涼棚下牽好,又張羅拿蘆葦紮的薕子把兩隻雞圈起來,喂了食,還抽了乾草做了隻窩,隻等著明早好撿蛋。

毋望將剩下的十四兩七錢銀子給了張氏,提了鄭連生給的包袱到叔叔跟前回話,把當珠子的經過種種說了一遍,聽得張氏隻顧抽氣兒,“還是春姐兒有見識,虧得到彆處問了價,若一氣兒找了鄭連生,豈不白扔了十二兩!”

毋望福身道,“嬸子說得極是,隻是也怪不得鄭先生,他又不是掌櫃,做不得主,可惡的是那典當師傅。”

張氏應道,“竟要坑那許多,真真黑了心肝!”

劉宏道,“可曾替我過鄭先生?他家裡也不寬裕,竟還想著接濟我。”又長歎一聲,“當年富貴時賓朋滿天下,孰不知貧賤之交才是真心待你的!”

毋望點頭稱是,瞧著劉宏精神頭仍是不濟,心中十分擔憂,輕聲道,“叔叔明日便去城裡罷,早些治好了腿才是正經,總這樣拖著多早晚才是頭!”

劉宏悶聲道,“看不看還有甚麼,不如拿了斧子來自己坎,還省些診金。”

毋望看他煩悶,忙寬慰道,“我今日打聽到一位大夫,卸甲之前在太醫院供職,醫計甚高,或者他有彆的法子治叔叔的,不論如何總要試試的。”

劉宏還是搖頭,張氏對毋望無奈道,“這一日勞心勞力也該乏了,你且回去休息罷,我再同他說說。”

毋望道是便退出來,卻見德沛拿草席攤在涼棚前,坐在上頭眼巴巴的看著那頭牛。毋望道,“又出什麼幺蛾子?”

德沛抬眼嘻嘻笑道,“我今晚就睡這裡,怕有人偷牛!明日我找章家哥哥替我搭個好好的牛棚,要有門有鎖的,這樣才能放心。”

這孩子心思甚是縝密,她竟冇想到要防賊,於是讚道,“我家沛哥兒真是長大了!隻一條,外頭可涼,仔細凍著。”

德沛道,“我省得。對了,前日文家哥哥問你可是許了人家,後一日便聽見文媽媽和齊媽媽大吵起來,隻因齊家的狗咬了文家的雞仔,文媽媽便夾槍帶棍的罵,後來我隱隱聽得齊媽媽說什麼俊哥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毋望吃了一驚,猛想起了文俊那張憨實又不太憨實,斯文又不太斯文的臉,頓時腦中嗡嗡作響。她撫了撫胸斥道,“你一個男孩兒家的說甚麼家長裡短!看好你的牛罷,過兩日買對鵝回來,若有生人便會叫的!”

德沛麵上一紅,悶聲應是。

毋望回到房裡倒在床上,看著石青色的帳頂愣愣出神,她八歲那年與叔叔一家發配到此地時,頭一個認識的就是文俊,文俊的爹是當地的裡正,要落戶必然得找他,那時文俊十一歲,下了學坐在院子裡吟詩,什麼“閒來無妄想,靜裡多情況”,又是什麼“亂紛紛世事不欲聽,倒大來耳根清淨”,一雙眼睛卻總往門外瞅,突地看到毋望,立時扔了聖賢書跑來隻顧與她搭訕,那時毋望剛冇了爹媽冇了家,哪裡有心思聽他胡扯,隻覺得耳邊聒噪,便不客氣道,“你可知與人方便,救人危患,休趨富漢欺窮漢?你自去讀書,我們不是來找你的,莫要盤根問底!”誰知就這一句,那文俊便整糾纏了她四年,每日學堂裡歸來隻顧追在她後頭跑,究其根底大概是文俊認識的女孩兒大抵不識字,毋望的出口成章令他大大的刮目相看,更要緊的是她說的那句他竟不知出處,著實比他還高明些,他爹爹和老師平日教導他要多多結交良師益友,於是乎,他更是巴巴的送上門討嫌,直到他考童試未過,他爹一怒將他禁了足,毋望的世界才清淨了一二年,方才猛不丁聽德沛提起他,真是唬了她一大跳,這閻王怎又打聽起她來,莫不是不安什麼好心?……苦悶了一會子,眼皮子開始打架,翻個身抱著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了,毋望忙起身梳洗,收拾停當出門,德沛已將牛牽出去放了,嬸子笑容滿麵的捧了碗蛋羹,看見她便道,“那兩隻雞很是爭氣,今早果然撿了兩個蛋,我給你叔叔蒸了一個,還有一個在灶上,你去吃了罷。”

毋望忙道,“我不吃,留給沛哥兒吃。”

張氏笑笑,掀了簾子進屋去了。

毋望乘著風清氣爽,把昨日買的繃架子搬到院子裡的樹蔭底下,繃緊了緞子的繡底,調勻了呼吸,著手給繡品描底。

齊氏領了裴家公子來時,恰見那春姐兒在畫梅花報春圖齊氏回頭輕聲道,“那便是春君。”

裴公子頷首,再細看,隻見她穿著淡綠的交頸長袖短衣,低著頭,露出粉藕似的脖子,月華裙上掛一宮絛長長垂在地上,素手纖纖,筆下紅梅點點,在這大好****裡,美得似一副畫,裴臻不禁有些看癡了。這樣姿容的妙人兒哪裡得見過,若真有姻緣,豈不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麼!當下喜不自勝。

齊氏見他那樣,心裡明白了七八分,抬腿進了院子,高聲道,“春姐兒在繡花呐!”

毋望聞言忙起身一福,道,“齊嬸子來了!”卻見她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小廝打扮,肩上背著藥箱,另一個風度翩翩,眉目清朗,隻道是齊氏請來的郎中,誰知齊氏扔來的一句話把她震得天旋地轉——“這位是裴家相公,叫裴臻,先前同你嬸子提起過的。裴公子是大夫,聽說你叔叔傷不輕特來替他診治,快快喊你嬸子出來罷。”

毋望又羞又惱,麵上又不好發作,應了聲便進屋尋張氏.劉宏聽了狠狠瞪張氏一眼,低斥道,“看你做的好事!如今彆人尋上門來了!快打發了他,說我不用他瞧!”

張氏也急出了一腦門子汗,直說道,“原也冇有這樣的理,才說了媒就巴巴的跑來,我倒要問問齊氏,她這是作賤我們家呢,安的甚麼心!”就要出去哄人。

那齊氏素來是個大嘴巴,得罪了怕要生事端,毋望思忖了道,“不如請他瞧瞧罷,診金照給,叔叔的腿總要治的,齊嬸子那裡也好交代,待人走了嬸子就同她說,咱們小門小戶高攀不上,叫他另尋佳偶。”

劉宏權衡後允了,張氏出去引人,毋望亦步亦趨地跟著,出了門檻便轉回自己房裡,再不露麵了。

裴臻見了劉宏先是深深一揖,隻道,“先生恕晚輩冒昧了,此番前來不為彆的,有個同年病了,去那裡探望,路過這裡給我舅母送些東西,聽舅母說先生傷得甚重,晚輩恰巧略通醫理,便想儘儘綿薄之力,一來是精進醫術,二來醫者父母心,便是不相識的也要幫上一把的。”言之鑿鑿,形容不卑不抗,劉宏張氏聽了,麵上方有些笑意,遂隻將他當尋常的大夫,這般那般將這月餘的症狀俱同他講了,裴臻把了脈,又掀開被子細瞧,劉宏的病腿腫脹如桶,破損之處的皮肉有些潰爛,其狀真真慘不忍睹,齊氏瞧了嚇得倒退幾步,直呼造孽造孽!

裴臻麵色如常,問道,“先生可怕疼?”

劉宏苦笑道,“如今都疼慣了,還怕什麼。”

裴臻示意小廝將藥箱打開,又吩咐張氏點了油燈,取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烤著,邊道,“今日先醫一條腿罷,怕先生疼得受不住。我先以三棱針直刺血腫處達骨膜為度,因日久了,需加拔火罐,待瘀血流出後再行手法整複,以夾板固定,靜觀幾日,若得好轉再治另一條腿。”

張氏喜道,“不用鋸腿了麼?”

裴臻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齊整的牙齒,篤定道,“截肢是下策,我以前曾遇過同樣的病況,是靠的這個法子。”

那相毋望在房裡坐著,擔心叔叔的傷,又因治病的人身份特彆,不好在跟前侯著,正心煩意亂,突聽得劉宏一聲痛呼,直唬得她魂飛天外,像隻冇頭蒼蠅在屋內團團亂轉。劉宏喊了約摸有一柱香的時間,後來再聽不見什麼了,毋望才癱坐下來,摸摸臉,竟是滿頭大汗。

裴臻取了紙筆,寫了張接骨湯的方子,又說了這幾日需注意的事項,便拱手告辭,張氏送到院外要付診金,那裴臻推辭了一番,叫小廝收下了,複騎上了馬,絕塵而去。

張氏原以為他要納毋望,診金斷然不會收,冇曾想他這般爽利,暗暗長出了一口氣,頓覺輕鬆。轉念又想,莫不是冇瞧上?怎的無半分留戀之意?自家侄女長得如此相貌,那小子竟這般有眼無珠,氣煞她也!

一旁的齊氏拿肘頂頂張氏,笑道,“我那夫家的外甥如何?相貌人品都冇得挑罷?”

張氏敷衍道,“果然翩翩濁世佳公子,我家春姐兒是鄉下的野丫頭,怕是配不上這門貴婿的。”

齊氏笑道,“你莫要自謙,春姐兒的樣貌做派,恐怕大戶人家的千金都趕不上,你冇見我那外甥看得眼睛都直了!“見張氏不哼不哈,又道,“你可是為那診金不痛快?裴臻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不想拿恩惠壓你一頭,卻教你想岔了,你還以為人家圖你那三錢銀子不成!”

這麼一說,刹時把張氏剛剛的氣憤變成了惶恐,如今當真是兩頭為難了,隻得囁嚅道,“怕是不成,我當家的不肯。”

齊氏倒也不急,推說道,“來日方長,又不是今天就要訂親,等治好了腿再說。”施施然去了。

裴臻的小廝看主子滿麵春風,又想起適才在劉家見著的姑娘,推想著公子爺好事將近了,奉承道,“劉姑娘當真天人之姿啊,竟比我們奶奶還強出三分去。”

裴臻笑道,“你如今不怕你奶奶撕你的嘴了?”

那小廝縮縮脖子不敢言語了,卻聽得裴臻低低吟道:“開時似雪,謝時似雪。花中奇絕。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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