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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六兒

2025-05-14 作者: 尤四姐

臻大爺移開眼睛,咬緊牙槽道,“這些日子紀公子可來過?”

毋望知道他問的是章程,便道,“來過一回,是去糧油鋪子簽契約去的,還說要去謝你,公子是咱們的大貴人,竟幫襯了我們這樣多。”

裴臻麵沉似水,悶聲道,“我幫襯他怎的連你也要謝我?你與他倒成‘我們’了!”

毋望被他譏諷得噎了下,看他麵色不善,便低頭不再說話,裴臻看得更氣,負手道,“我不要你謝我,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何苦這樣顧左右而言他,倒叫人覺得矯情。”

這人真真不可理喻,一來便要興師問罪麼!毋望拉了臉道,“你的心意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若公子看我們投緣便多走動,若煩了厭了,不來也罷!”

臻大爺何嘗受過這樣的氣,偏偏又不能拍桌子摔椅子,直憋得臉色發青,急道,“我哪裡煩了厭了,左不過為我這一腔子熱血鳴冤罷了。你看那章程竟是比我好麼?好在哪一處呢,倒教我知道知道,我也好精進些。”

毋望退後一步福了福道,“裴公子這話春君斷不敢領受,公子是有福的,怎可屈尊同咱們這些人相提並論,至於章家哥哥,我與他這幾年在一個村子裡,彼此都熟悉,兄妹似的,若說姻緣,那要看造化,有便有,冇有便冇有,我也不強求,公子是過來人,更應該參悟了才對。”

裴臻看她話裡話外半分情麵也不留,心下即刻淒楚一片,失魂落魄道,“你還是心裡有刺麼?我知道你性子是極要強的,恨隻恨相識太晚,若早幾年,冇有素卿,如今也不是這般田地。”

毋望歎口氣道,“這便是無可奈何,你若要娶妾,隻管外頭尋去,何苦偏我呢,我本就是個心冷的,冇得駁了臻大爺的麵子,那才是我的罪過。”

裴臻頹敗靠在牆上,喃喃道,“但凡有旁的法子,我也不來討嫌了,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耳……”

毋望心下作痛,瞧他那樣,哪裡還有往日的威風!人都說情最傷人,那裴公子如此模樣,毋望隻得好言安慰道,“春君高攀,認公子作哥哥也使得,日後常來常往,也是美事。”

裴臻苦笑道,“我妹妹在外頭坐著呢,你若想逼死我,隻管當我是哥哥,讓我看著你嫁人生子,我這一生也到頭了。”

毋望惶惶然,又惱他一條心到底,便低叱道,“你那大奶奶也是個美人胎子,你怎麼心不足?真叫我看扁了你!”

事到如今裴臻冇了主意,隻道,“你不知,我與她不是真夫妻。”

毋望腦中隻覺轟的一聲,愣在那裡方寸大亂。自古隻有假親戚,冇聽說過有假夫妻的,莫不是他哄她罷,使了手段要將她接進園子裡。這麼想著,就不把這話放在心上了,隨口道,“假夫妻也是夫妻,再說好好的,怎麼鬨出這樣的事來。”

裴臻一臉頹敗,緩緩道,“再過不久你就明白了,我如今不好同你明說,你且等我一遭罷,屆時你若情願,我必定風光將你娶回家。”說完握了握拳,頭也不回的抽身而去。

他一走,毋望再強撐不下去了,退了幾步跌坐在板凳上,恍恍惚惚心神俱裂。這會子可好了,說得明白了大家乾淨,隻是這樣竟像忘恩負義的作為,也不知他私下裡怎麼看她,定是怨她薄情寡意的,既這麼的也冇法,再不懸崖勒馬,連她自己也是要陷進去的了。

左右緩了半日,再到鋪麵上時已空無一人,心裡亂得作疼,便將臉埋在肘裡,靠在櫃台上打盹,漸漸有些迷迷登登的,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將裴臻的一言一笑過了一遍,直想得通體生寒,手腳冰冷方才罷休。

又過了半日,忽聽得悉悉嗦嗦的聲音,抬頭一看,門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兒,十一二歲模樣,梳著垂髻,忽閃著大眼睛,瘦骨伶仃,雙手無措地絞著,見毋望看她,嚇得打了個顫。

毋望起來拿紙包了十幾個餅子放到她手裡,問道,“你家裡人呢?就你一個麼?”

那女孩啞著嗓子道,“家鄉發瘟疫,都死了,如今隻剩我一人,我是來這裡投奔親眷的,可親戚不認我,連門都不讓進。”

毋望見她著實可憐,便道,“那你進來喝口水罷,毒日頭底下仔細要發痧。”

那女孩兒聽了邁腿進屋,腳上穿雙草鞋,磨得雙腳都起了水泡,走到毋望跟前也不坐,直直便給她跪下了,磕了頭哭道,“姑娘菩薩心腸,不嫌我肮臟,還叫我進屋子,我到彆家行乞,還未開口便要給人潑一盆洗碗水,隻姑娘待我好。求姑娘可憐我,讓我留下伺候姑娘罷。”

毋望忙扶住她,為難道,“我們小門小戶哪裡用人伺候,左不過你每日來,我給你兩個餅罷了,彆的我也不好作主。”

那女孩又道,“我不要工錢,隻要有口飯吃就成,我什麼活都乾得,求姑娘好歹收留我,不然我就是死在街頭上,爛了臭了也冇人管的。”

毋望左右不是,瞧她這樣想起了自己當年,又不敢一個人拿這樣大的主意,畢竟她來曆不明,萬一要是個出逃的官婢或奴隸,那豈不連累自家麼。

那女孩看她麵上猶豫,忙抱住了她的腿央求,“好姑娘,我身家清清白白,不信你到官府查去。我也不是流亡的犯人或手腳不乾淨的毛賊,下氣求姑娘是我有苦衷。”

毋望攙了她起來,將她扶到椅上,問道,“你有什麼苦衷,說罷。”

“姑娘不知,”那女孩兒道,“我們這些乞丐白天行乞,晚上都睡在城外的破廟裡,隻因我是孤身一人,那些乞丐都欺負我,有幾個潑皮竟對我動手動腳,旁邊的人看笑話似的,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跟了父母姊妹去了,也不用留了這條爛命給人糟踐!”

毋望心道,這世上究竟有人比她更可憐,她有叔嬸疼愛,這女孩竟像浮萍,活了今日不知明日。於是拿手絹給她擦了眼淚,柔聲道,“我先拿了我以前的衣裳給你換上,你洗漱之後等我叔叔嬸子回來,若他們答應,那明兒就到衙門入了籍,這事兒就齊了,可好?”

那女孩喜得又要給她磕頭,叫她攔住了,笑道,“你就是留下了,咱們不作主仆隻作姐妹,你不用動輒磕頭。”說著暫且打了烊,領她到後院沐浴。一通清洗下來,換了乾淨衣裳鞋襪,梳了兩個髻,那小乞兒竟是個齊全孩子,手腳也甚麻利,將澡房裡收拾停當,不等毋望吩咐又去開鋪門,又掃地擦桌椅,忙個不停。

毋望笑道,“先彆忙了,來吃些東西才好。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兒道,“我行六,家裡人都叫我六兒,也冇有什麼正經名字,請姑娘給我取一個罷。”

毋望道,“既是爹媽取的,改了倒不好,還叫六兒罷。”

兩人又笑談了一陣子,張氏推著小車回來了,進門隻道,“有客麼?”定睛細看卻見那女孩兒穿著春姐兒的舊衣裳,奇道,“姐兒,這是哪家姑娘?”

毋望接了她手裡的家夥什,將原由這般那般的說了,張氏恨道,“那幫花子太缺德,飯都吃不上了還有心思輕薄女孩兒,怪道叫人唾棄呢。你且留下罷,家裡的活搭把手,也好和春姐兒作伴。隻是大了些,若小個兩三歲的,倒好配給我家沛哥兒呢。”

毋望道,“嬸子想得真遠,沛哥兒才九歲,也不知何時回來呢。”著六兒給張氏見了禮,拿出徳沛的家書與她看,張氏又哭又笑的,直啐道“猴仔子”,六兒擰了帕子給她淨臉,到後廚生火做飯去了。

張氏看罷了,寶貝似的收起來,說要等劉宏回來給他看,也叫他喜歡喜歡,又問道,“可是裴公子送來的麼?他可曾同你說什麼?”

毋望想來又是一陣酸楚,不好叫張氏看出有異,便強笑道,“冇什麼,隻說些家常,齊家的淡玉也來了,坐了會子也就去了。”

張氏點了點頭,興衝衝把錢袋子裡的銅板全倒在桌上,一個個細數,拿麻繩串起來,笑道,“今日生意好,賣了竟有五十碗餛飩,全賴裴公子,街麵上的**無賴知道我是梨雪齋的,訛錢都繞過我的攤子,可省了不少,否則這些都給了他們都不夠。”

毋望無奈道,“就是錢還了他,情也還不完了。”

張氏不察,也應道,“可不!隻是如今我也聽到些風言風雨,外頭傳你和他……唉,隻怕將來不好說人家了。”

毋望倒不在乎這些個,心裡隻盼著章程罷了。

張氏問道,“今日程哥兒可曾來?”

毋望搖頭道,“不曾來呀。”

張氏皺眉道,“我在城外擺攤,連著幾日見他進城,竟一次也冇來過麼?恐怕那個傳聞他也聽見了,心裡不自在罷了。”

毋望也歎了氣,他不來也冇法子解釋什麼,也或許他近來忙,一時冇空來看她罷。

張氏哼了一聲道,“我看你早做打算才好,現下他不同了,是大家子的公子,我們這樣人家哪裡看得上,到底要找個門當戶對的,也好叫他腰杆硬些,你且等著瞧罷,定要給我說中。”

“果然這樣也是命中注定的,我與他無媒無聘,他若要娶旁人,我也無法,隻過好自己的日子罷了。”毋望笑道,麵上無半點急色。

張氏搖頭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也不操心那許多了。”拍拍身上灰塵,自去裡間發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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