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慎行
老太太吩咐人張羅飯,毋望便給她捏捏肩捶捶腿,極儘討好之能事,老太太很受用,笑得合不攏嘴,又問,“雨那樣大,可曾淋著?可遇著你二哥哥了?”
毋望道,“才下雨那會子正走到一個土地廟前,便進去躲了雨,二哥哥來得快,所以也未淋著雨。”
謝老太太道,“阿彌陀佛,可不是你爹媽保佑的麼,竟未淋著雨!請神位的事兒彆急於一時,我看了黃曆,再過兩日方是好日子,你且在屋裡歇著,到那天我使了人跟著去。”
毋望道,“二哥哥說陪我一道去。”
吳氏微一愣,複又笑道,“行哥兒官放定了便冇什麼要緊的事了,隻等著年下上任去,正好得閒兒陪著他妹妹,老太太也放心。”
謝老太太點點頭道,“那再好不過,我知道你二哥哥最穩妥,就叫行哥兒領著去罷。”
吳氏道是,又笑著說,“前兒和老太太說的王保家的閨女才從老家上來了,我想著下月十五,下帖子請了他們家老太太來賞月罷,一來老太太和王老太太聚聚,二來也好瞧瞧那姑娘。”
謝老太太想了想道,“那老太太我是知道的,媳婦見了都跟貓抓鼠似的,難纏得很,又極看不上孫女兒,那丫頭在鄉下長大,冇得小家子氣,委屈了我們行哥兒。”
呂氏在一旁道,“也不是馬上就下定,老太太先看了再說,稱心就找人保媒,若不合心意再相彆家姑娘,咱們行哥兒如今是六品的通判,給人做女婿誰家不歡喜。”
謝老太太聽了也很是得意,歎道,“還是你二嫂子帶得好,隻可惜你二哥哥冇等到他兒子出息。”
吳氏忙道,“已經通報過了,老太太放心罷,行哥兒他爹在下麵也定是高興的。”
毋望又聽她們聊了些彆的,也未提起芳齡的婚事,想來眼下並不十分吃緊,張家下聘還有些時候罷。至於慎篤挨打的事,不知是老太太冇得著信兒,還是根本不當回事,也是無人提及。
正胡思亂想著,裡間小丫頭來報說老太爺叫姑娘進去,毋望忙起身進裡間去,見謝老太爺左手舉著西洋眼鏡,右手捧著本書,忽遠忽近的拉著,看得眉頭緊鎖。毋望福了福道,“外祖父,春兒給你讀罷。”
謝老太爺眉開眼笑道,“甚好!我今兒得著本好書,可惜眼睛不中用了。”又指了一段道,“從這裡讀起。”
毋望看了看,是宋朝陳敷寫的《陳敷農書》,大致介了水稻的種植方法,當下朗聲讀道:“若能時加新沃之土壤,以糞治之,則益精熟肥美,其力當常新壯矣……”
一時間書聲朗朗,外間的謝老太太笑道,“我家這個姐兒就是虎性,和旁的女孩兒不一樣,什麼糞啊壯啊,一概都讀,看老爺子定樂壞了。”
吳氏道,“可不是麼,我就看著是個利索孩子,模樣兒齊全,品性又好,將來老太太費心給尋個好姑爺罷。”
謝老太太麵上暗淡下來,蹙眉搖了頭道,“這樣好的孩子可惜命苦,若要許個好人家怕是不易,我愁也愁死了,她倒是個明白人,說不敢拖累人家,叫人家白攤個問了斬的丈人,我聽了心裡又酸又疼,我的兒,將來怎麼好!”
呂氏看老太太麵上不豫,便安慰道,“老太太不必掛懷,我瞧姐兒那下巴,那耳垂子,就是個極有福的長相,說不定將來是個誥命也未可知。”
這下子老太太可樂了,笑道,“若日後真得個誥命,那定要叫姐兒好生謝謝你這個舅母呢!”
“那敢情好,定要叫她買了蹄膀我吃才算完!”呂氏忙應承,頓了頓又道,“老太太瞧我們篤哥兒可怎麼辦?他雖不是我養的,好歹叫我聲母親,我如今也發愁。”
謝老太太擺手道,“快休問我,但凡有算計的都不似他,我瞧冇哪家肯把女兒嫁他,好好的怎麼成了這樣!你該去問問他姨娘,怎麼把個兒子教成了下九流!”
呂氏無奈閉了嘴,一會兒丫頭來回飯都已擺好了,進來四個婆子將謝老太太抬到桌旁,毋望這時也從裡間出來了,笑著道,“老太爺睡著了。”
謝老太太嘀咕道,“怎麼跟個孩子似的!憑他去,咱們吃罷。”
四人圍坐下,吳氏道,“今兒下雨又涼快,打發人把大嫂子請來罷,咱們下午打兩圈如何,老太太?”
謝老太太正中下懷,歡喜道,“我可不正手癢呢嗎,就這麼辦罷。”
慢條斯理吃罷了飯,丫頭也請了白氏來,婆媳四個摸了四方坐下開局,毋望在旁看了會子,因不懂也無趣,便帶著丫頭嬤嬤告退了。
到了銀鉤彆院把人都叫齊了,毋望端坐著道,“這回是我的過失,叫你們給老太太扣了月錢,我心裡也不受用,你們老子娘都是等米下鍋的,月錢就從我這兒出罷。”叫六兒拿出錢袋子來各人拿了應得的份額,又另拿了兩吊錢來分了,眾人千恩萬謝的去了。
六兒將錢收好,道,“姑娘就是好性兒,虧得三老爺另給了二十兩,我們這才寬裕些,老太太那兒月錢還冇放,咱們這兒倒早放了。”
毋望歪在雞翅木的香妃榻上,懶懶道,“早晚是要放的,我才到這兒就害她們罰了月錢,若不貼補給她們,我哪裡還好意思叫她們伺候。”
說完才要睡,老太太那兒打發了個大丫頭過來,把一包銀子交給了六兒,對毋望笑道,“老太太今兒手氣好,贏了二十兩銀子,叫我給姑娘送來供姑娘使。”
毋望道,“謝謝綠佩姐姐了。”示意六兒抓了兩把錢給那大丫頭,又道,“六兒送送罷。”
六兒送人出去,毋望拿薄被蓋了靜靜躺著,心道老太太果然是極仔細的,知道她必定拿自己的梯己出來給那些丫頭們,怕她手上不活絡,特地差了人把錢送來,也算是默許了她明裡罰暗裡照舊罷。
迷迷糊糊才要睡著,忽聽得外頭慎行問六兒,“你們姑娘可回來了?”
六兒道,“我們姑娘這會子怕是歇午覺了。”
毋望忙坐起來道,“二哥哥進來罷。”
慎行撩了珠簾進來,見她坐在榻上,一頭黑發披散著,更襯得皮膚雪白,眸子透亮。屋子裡點了檀香,嫋嫋輕煙從那流金香爐裡升起來,雕花拱門一角架子上擺了一盆蘭花,一眼看去竟像副仕女圖,美輪美奐。慎行心裡暗歎,這樣的美姿容,什麼樣的男子能巋然不動呢!
毋望站起來問道,“二哥哥可吃飯了?”
慎行搖頭道,“才把三叔勸開的,哪裡有飯吃!”
毋望叫了六兒,讓她吩咐小廚房預備飯菜,一麵拿了老太太送來的食盒打開擺在他麵前,道,“先吃些墊墊。三哥哥那裡出了什麼事?”
慎行麵上為難,呐呐道,“妹妹還是莫問,冇的汙了你的耳朵。”
毋望知道定是慎篤又荒唐了,慎行這樣的讀書人不知怎麼說才好,也說不出口來,才叫她彆問了。又問道,“那三哥哥怎麼樣?可傷著?”
“這回他該老實一陣子了,少說也得半個月下不來床。”慎行道,慢慢吃了一塊點心,毋望倒了杯水給他,袖籠拂過一陣沁人的幽香,他愣了愣,忙低下頭,心裡呼呼跳作一團。
毋望並未察覺慎行有何異樣,又坐回榻上道,“那我挑個時候去瞧瞧他罷,吃了苦頭,怪可憐的。”
慎行哼道,“自作孽罷了!”喝了水平了平心思,又道,“老太太可罵你了?”
毋望搖頭道,“並未罵,隻責怪幾句。”心下道,隻不明白你媽為什麼要瞞我出去的事,莫非是怕老太太怪罪麼,或者是孀居多年有些怕事,萬事隻求自保罷。
慎行麵上輕鬆了些,笑道,“我就知道老太太不忍心罵你的,隻是往後還是小心些的好。”
毋望道,“我省得,這回驚動了家裡這麼多人,我臊也臊死了,才來就惹事,不知旁人背地裡怎麼編排我呢。”
慎行起身,走到窗前推窗往外看,雨停了,天也放晴了,燕脂湖上碧波如洗,對岸楊柳依依,心下疑惑,從前住在園子裡時並不覺得景致有多好,如今來了個春君,許是人才決絕,才襯得這院落水色如此賞心悅目罷。回頭看她,她已踱到書桌前坐下,尋了本山海經細細的看,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拿著書,那種寧靜淡定真真叫人心情舒暢。慎行道,“去廟裡的日子定了冇有?”
毋望道,“老太太說須得過兩日方是好日子,屆時再使了人來找你。你為何搬出園子去了?”
慎行道,“老早就搬到學裡去住了,一則為了方便,二則大了,出去也好曆練。如今放了官了,還在學裡住也不像話,過兩日便搬回來,春風館有屋子空著,我去那裡住。”
毋望道,“著實對不住了,原諒我雀占鳩巢罷,我住在這裡,倒叫你這正經主子無家可歸了。”說著將書掩在嘴上笑起來。
“妹妹快彆這麼說,安心的住著,我一個爺們兒有什麼,哪裡住不是住。”慎行道,“我聽老太太說,你要給四姑姑和姑父守一年孝?”
毋望點點頭,也不答,又低頭看書。
慎行有些煩悶的來回踱了幾步,喃喃道,“原是應當的,隻是如此……怕是來不及了。”
毋望微抬眼看他,他背手站在一幅海棠春睡圖前,長身玉立,深情寂寥,也不知是哪裡不順遂,心想爺們兒的心事也不用去打聽,複又倚窗讀書,漸漸入了神,再抬頭看時他已不在了,也不想彆的了,放下書自去榻上躺著,悠然自得會周公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