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鬆竹寺
慎行叫馬房的小子套了馬車,早早就在角門等著,毋望換了交頸的纏枝蓮暗紋素衣出來,鬢邊戴了白絹花,立在門前,弱柳扶風一般的顏色,輕喚了聲二哥哥,慎行看得呆愣,臉上一紅,忙轉身給她打簾,待她和玉華上了車,自己方打馬揚鞭前頭開道去。
約走了小半個時辰,人馬緩緩行至鬆竹寺山門前,那鬆竹寺是座千年古刹,群山環抱裡古木參天,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毋望下得車來抬頭看去,黃牆紅瓦,大門正裡邊一隻五人合抱的巨大香爐,香燭煙火嫋嫋直衝雲霄,慎行低頭道,“妹妹先往大殿參拜諸佛,我去尋了住持來。”
毋望點點頭,又左右看,知道這寺是大乘佛教,五部皆有,便叫玉華扶了先往佛部去,先往功德箱裡投了香油錢,一一拜過釋迦牟尼佛,大日如來,盧遮那佛,藥師如來,寶生如來等十五尊佛,又往菩薩部去,複又拜了聖觀音,千手觀音,十一麵觀音,大勢至菩薩等,還要往明王部去,玉華攔道,“姑娘心到則成,何必一位不落,想來菩薩們知道姑娘虔誠,也不會計較未受姑娘一跪。”
毋望道,“佛入涅槃,不再輪回生死苦海中,阿彌陀佛,叫人好生羨慕!”
玉華笑道,“人人向佛,好在有正偏知,明行足,世間解等一眾佛陀尊者,否則豈非忙不過來!”
毋望由她拉著到古樹下的石凳上坐定,梵音入耳,竟覺得天也不這麼熱了。小歇了一會子,玉華道,“才剛怎麼冇求簽?鬆竹寺的觀音簽最是靈驗,姑娘可要試試?”
毋望道,“求什麼?”
玉華接口道,“自然是求姻緣。”
毋望抿嘴而笑,麵上微微發紅,靦腆的起身往白衣觀音麵前去,磕了頭,玉華取了簽筒來給她搖,因不得法,搖了許久才落了一支下來,玉華撿了看道,“三十六簽。”
兩個人興衝衝尋了門旁解簽的老僧,那老僧核對了簽上的乾支號碼,從箱中抽取了簽詩紙片來,一麵道,“這簽求得妙,若看前頭是個下下,若看後頭就是個上上大吉,如此看來,中不溜。我這裡求運勢得運勢,求姻緣得姻緣,施主求什麼?”
玉華雙手合什拜了拜道,“我們姑娘求姻緣。”
老僧將簽紙交於毋望,隻見上頭畫著一人臥在冰麵上,頭頂上有彩鳳盤旋,看著似好似壞的,也不甚明白,便道,“請大師明示。”
那老僧道,“一曰臥冰求鯉,一曰丹鳳朝陽,從簽麵上解來,施主父母不親,兄弟無力,及笄前有富貴命卻無富貴運,姻緣多波折,須得守,中有坎坷,卻也是不礙的,終有一日撥雲見日,衣錦還鄉。”
玉華喜道,“簽上可說良人在哪個方向?”
老僧高深打起了禪機,隻道,“混沌天地間自有良配,不可操之過急。”
毋望拜了拜,奉上了簽錢,主仆出得門來,玉華道,“若果真靈驗倒是極好的,前頭說得也準,隻這個守字費解,守什麼?”
毋望暗暗歡喜,她自然是知道守什麼的,得了這簽,又將心裡的事一一往上靠,竟是七七八八的看出了些端倪來,隻是還有波折,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波折,莫非是臻大奶奶麼?他隻說與她不是真夫妻,究竟底細不得知,這人向來說話做事留一半,真真假假叫她心中忐忑,忐忑歸忐忑,卻是十二分的相信他,他既讓她等她便等罷,那時他若不磊落,這會子她早就成了他的妾了,何苦信誓旦旦的等三年。
玉華看她姑娘一忽兒愁眉苦臉一忽兒眉開眼笑,也鬨不懂是怎麼回事。這時慎行同寺裡住持走來,毋望攜了玉華迎上前,合掌互行了禮,慎行道,“這是空聞大師。”又引薦了毋望道,“這是舍妹,閨名叫春君,便是前太仆寺卿劉鬱的獨女。”
那空聞大師道,“阿彌陀佛,今日可算團圓了,老納已命寺中沙彌為劉先生賢伉儷誦經超生,施主且等等罷,在寺裡用了齋飯,到申時方能請神位。”
毋望拜道,“多謝大師收留我父母親,弟子自當多供香油,以弟子感激之情。”
空聞大師道,“大開方便之門原就應當,我與令尊也算舊識,施主不必客氣。”又寒暄兩句,被寺中弟子請去處理事務去了。
毋望跟了慎行到後院佛堂裡,九個和尚念經作法,案上供著父母的牌位,她伏在墊上哭起來,慎行看她悲痛欲絕,哭得極壓抑,渾身顫抖卻又無聲無息,便心裡悶疼著隻怕她會厥過去,示意了玉華道,“攙起來勸勸罷。”
玉華軟語安慰半晌方止住了哭,抽抽搭搭揉著兔兒似的兩個眼,慎行柔聲道,“知道你心上難過,哭也哭過了,還是保重身子罷,姑父姑母去了七年了,或者早就登了極樂,你在這裡哭也不中用,反叫他們記掛。”
毋望點了點頭,三人退出佛堂,往專為香客準備的廂房裡去,因窗戶前後洞開,山風吹來甚清涼,坐了會子,毋望看玉華心神不定的,便問怎麼了,玉華推說無事,又實在坐立不安,毋望道,“你有什麼就同我說,二爺也不是外人。”
玉華這才慢吞吞道,“我家離這裡不遠,因老子娘病了個把月了,又不得空回去看,這會子既到了這裡,求姑娘放我回去瞧瞧,申時之前必定趕回來。”
毋望道,“我當什麼事呢!你隻管家去罷,我這裡不用伺候。”
慎行解了二兩銀子給她道,“買些好的給老人家吃罷,叫千秋趕了車送你,早去早回。”
玉華福了福,忙捧了銀子去了。
毋望笑道,“二哥哥真是好人,準了她假還給銀子,仔細明兒園子裡的人都來找你。”
慎行拂了拂袖子道,“你不知道,大哥哥的麵子罷了。”
“這話怎麼說?”毋望道。
慎行瞧她傻傻的不覺好笑,便搖著折扇道,“玉華是大哥哥定下的,隻是老太太不答應。”
毋望心想怪道每每和大奶奶針鋒相對呢,裡麵還有這樣的說頭,思忖了又不解,“老太太做什麼把玉華給了我?”
慎行道,“玉華不是家生家養的,上頭還有她老子娘,老太太不願意作這主,又不好明說,這才把她給了你,打量大哥哥也冇臉要妹妹的人,這事兒就算完了。”
毋望微一歎,真是一團亂麻,又看慎行,他背著手走到窗前遠眺,身形挺拔,毋望暗道,他那樣的聰明,自己想不明白的事他卻不費力氣,便又問道,“那依你看,玉華對大哥哥可有意?”
慎行回身看她,直言道,“她對大奶奶怎麼樣,你便應該知道。”
毋望托著腮道,“她們若要鬥,彆扯上我才好。我這一年是要學老道士閉關的,萬一有個什麼,毀了我的清靜。”
慎行慢慢轉身到桌邊坐下,麵上雖波瀾不驚,眼裡卻暗潮洶湧,微一沉吟道,“妹妹今後什麼打算?孝期一滿又待如何?”
毋望道,“待滿了孝,或者回北地去,我是劉家的人,既有親叔嬸在,哪裡有常留謝家的道理。”
慎行一僵,旋即道,“那也冇什麼不可的,原就是自己的外祖母家,況且朝廷已在為洪武期間冤死的命官翻案,我瞧這勢頭,姑父的案子也能平,屆時產業發還,你還回北地做什麼。”
毋望道,“若果真如此倒是造化,我心裡還有樁事念著,要辦了才好。”
慎行頓了頓道,“何事?我替你去辦罷。”
毋望抬眼笑笑,“二哥哥莫急,時候還未到呢。我進京時船行至湘妃渡曾遇著我爹先前的舊部,他的夫人和我提起了我那兩個姨娘,說是都很苦,一個嫁了屠戶做妾,日日裡打罵不休,一個在街麵上做暗門子,迎來送往的做皮肉買賣,我聽了著實的不忍,想著哪日產業歸還,若她們還願意,便接回原來的院子裡住,如今隻等朝廷恩旨。”說著臉上哀戚一片,淚又瑩瑩欲滴。
慎行抽了汗巾子給她,安慰道,“這事早晚有個論斷,我得空就同我恩師打聽,他如今掌管著大理寺,這些是最清楚不過的,隻是那嫁了人的難辦些,要接回來需等她夫家休離了方可。”
毋望道,“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眼下隻欠東風罷了。”
慎行脫口道,“我比你還急,姑父的罪名洗清了大家受用。”
才說完,猛想起這話說岔了,一時尷尬不已,再看毋望,四平八穩的樣子,像是全然冇聽見。這時廟裡小沙彌端了齋飯來,豆腐青菜的擺了三四碟,兩人坐下,慎行看那米飯粗礫,吃了一口,竟覺剌喉嚨,便道,“這是糙米麼,怎的這樣難吃?”
毋望不甚在意,細嚼慢咽著,緩緩道,“你是金顆玉粒慣了的,出家人可不就吃這些個麼!頭裡我在北地,饑荒時連這樣的飯菜都吃不上,哪裡還嫌難吃呢。”
慎行聽了心下酸楚,好端端的千金小姐原該比他還嬌氣些,可如今偏弄得性子全無,不禁心疼了七分,想著自己倒還不如她,便低頭又吃些,飯生硬菜發苦,唯獨豆腐尚能入口,勉強吞咽了,此時毋望也撂了手,拿手絹掖了嘴角,慎行給她的茶盅裡敘上水,道,“你來金陵有幾日了,也不曾出門好好逛過,今兒的醮打得晚,改日我領你出去逛逛。”
毋望道好,又提起了中秋的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