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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一路向北

2025-05-14 作者: 尤四姐

第七十章一路向北

毋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和沛哥兒在饅頭村屋後的荒地上飛奔,好像是在過元宵節,她提著兔子燈,沛哥兒手裡舉著火把,荒地上早就堆好了一摞摞乾柴,沛哥兒笑著招呼她過來,遠遠將火把擲進柴堆裡,瞬間火光衝天,毋望拿手擋了眼睛,隱約看見有個人影掙紮扭曲,忽然那人從火堆裡躥出來,被燒得麵目全非的,伸出掐住她的脖子嘶吼,“春妹妹,你害得我好苦”

毋望聽出是慎行的聲音,見他成了這樣又驚又急,想說話說不出來,隻覺扼住她脖子的手溫度極高,幾乎要燙壞她的皮膚,她用力掙了幾下,突然感到那手一鬆,她大口喘氣之際,慎行緩緩撲倒在地,在他身後一人提劍站著,劍鋒上的血滴滴落下,染紅了她腳下的地皮,她驚恐抬頭,見那提劍之人的麵皮一層層脫落,到最後竟是個魚頭人身的怪物,她猛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空,人便像著陸了一樣慢慢有了些知覺,卻迷迷糊糊又不甚清醒,隻聽見篤篤的馬蹄聲和甩鞭的脆響,床也搖搖晃晃……

怎麼了?地動了?她費力撐著坐起來,好不容易掀開眼皮,驚奇的發現自己在一輛奔跑的馬車裡,圍子四周釘了厚厚的帷幔,底下鋪著狐裘皮子,馬車一角擺了張小茶幾,幾上有一把茶壺和兩個杯子,還有一隻白瓷手爐,毋望揉了揉眼睛,抱膝想了會子,她記得昨兒去了趟莊子上,和大哥哥找裡正辦了田地手續,回來後洗洗就睡了,怎麼現在在馬車上?六兒和翠屏呢?忙挪到前麵來,開了門想問那趕車人,剛張嘴就灌進來一口冷風,噎得她幾乎轉不過氣兒來,那趕車人裹著寶藍色的貂皮圍領大氅,聽見響動回過頭來,濃眉星目,眼神清澈澄淨,雖然大半張臉被遮住,毋望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又見馬車在山嶺間穿梭,不禁奇道,“六叔這是帶我去哪裡?”

路知遙專心致誌馭車,隨口道,“你已經出嫁了,我帶你找你夫君去。”

毋望被他一句話震得找不著北了,什麼出嫁了?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 還有這路知遙,他不是回紹興老家服丁憂去了麼,怎麼在這裡?太多弄不明白的地方,她慌忙拉住他,顫聲道,“你是否該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咱們這是往哪兒去?我怎麼會在馬車上?”

路知遙漸漸放慢速度,聲音慵懶似不耐煩,隻道,“我受人之命,乘著天黑往你屋裡放了迷煙將你劫出來的,臨走在桌上留了婚書和聘金,我看謝家這會子正炸鍋呢,雖說黃金千兩是個大數目,又不必他們置辦嫁妝,論理他們該極高興的,不過我瞧著,太爺和老太太要傷心一陣子呢”

毋望腦中一片混沌,虧他說得這麼輕巧,好歹也是自家親戚,竟忍心這樣害她,想著隻覺眼發酸,不知不覺間流下淚來,哽道,“你要把我嫁給誰?”

路知遙嘴角慢慢沉下來,看著她的眼神及其複雜,臉色也越發難看,冷冷道,“我哪裡有那個能耐嫁你,隻是受人之托。”

毋望失魂落魄的退回車廂,略略平穩了心緒,掀了窗簾往外看,照著太陽的方位來看,他們正在往北趕,她雖是閨中女子,也知如今天下藩王成器侯的隻剩擁兵十萬的燕王,和那“帶甲八萬,革車六千”的寧王,路知遙要投奔哪位藩王?高祖皇帝曾說燕王善戰,寧王善謀,路知遙既要做名將,那定是往北平去的,想是這樣想,又不敢確定,便探頭出去問,“六叔,咱們可是往北平?”

路知遙點頭認同,又道,“姑娘果然冰雪聰明,怪道明月君也屬意於你。”

果然是他毋望很是窘迫,明明說好三年的,如今隻過半年怎麼就使了人把她劫出來呢,名不正言不順的,留了婚書聘金就成了麼,也太不拿人當回事了

路知遙回頭見她悶悶不樂,也不知她心裡在思量什麼,隻當她在惱他,遂訕訕道,“我聽命於燕王,將你擄來實非我所願,你放心,我定然將你安全送達明月先生身邊。”毋望歎了口氣,既是燕王擄她,想來裴臻將她放在舅舅家裡安穩渡日的計劃落空了,怨他也是怨不上的,隻是這出嫁一說她是絕不認同的,扔些錢就把她買下了麼?她又不是貓狗

路知遙心裡也不好受,誰知道燕王給他的第一個密令竟是劫持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尤其這小姑娘還是令他動過一點心思的,真是老天爺不長眼睛,叫他親自替彆人下聘,還要把她送到彆人手上,前後想想,簡直是個笑話

毋望呆坐了會子,懨懨道,“我不明白,你昨兒不是回紹興服丁憂了麼,怎麼又在這裡?”

路知遙無奈道,“這你得問我們家老太爺,還不是多虧他的神機妙算,裝死騙過朝廷,我們一家回祖籍服丁憂,我才能離開應天往北平去。”

毋望道,“這麼說路老太爺也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路知遙輕輕一笑,擺擺手道,“豈止是我,連我家太爺都是燕王的擁躉,燕王曾拜我祖父為師,不過旁人不知道罷了。”

毋望倚著車門想,大概除了謝家,應天不知有多少人家是燕王的內臣呢,那慎行呢?他會是麼?因問,“我二哥哥知道麼?”

路知遙道,“行哥兒是個傻子,他一味的推崇當今皇帝,隻安心做他的太平文官,我瞧他那樣也不好直說,若說了,他牛脾氣上來壞了我的大事。”

毋望怔怔的,想著自己如今境況,茫然的冇了方向,他們爺們兒圖大業,偏要將她牽扯進來,又著惱路知遙,他隻知遵他主子的令,彆人對他來說螻蟻似的,當真是心狠意狠的人。便問道,“六叔既要將我送去,那你可認得明月君?”

路知遙蹙眉道,“隻聽過名號,並未見過其人。我原也想問你,你們頭裡可是認識的,否則他如何點名要娶你?”

毋望冷哼道,“這算什麼娶?你既是不認得他,怎麼忍心替他來劫我?萬一他是個眉毛胡子一把的老頭,你就眼看著我跌進火坑裡?”

路知遙抿嘴不語,他也不知如何作答,自己這麼乾是卑鄙了些,說不定好好的女孩兒就給葬送了,可上頭的密令又不得不從,人活在這樣的世上,總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她要恨便恨罷,自己隻有冷了心腸錯到底,否則又能怎麼樣泄憤的一甩空鞭 ,漠然道,“咱們一路往北走,途經好幾個州縣,再往前是江寧鎮,先將棉衣和食物準備充足,接下來不是萬不得已便不進內城了,免得多生事端,到濠梁驛歇上一宿,再要休息就要到河間府了。”

毋望黯然道,“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也不會折返送我回家去,隻管走你的便是。”說罷將車門關上退回車廂一角,支起腿,躬身將臉靠在膝蓋上,心裡忽上忽下頗不是滋味。

不知現在家裡亂成什麼樣了,外祖母定是呼天搶地的,上了歲數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磨,怕又會作病……還有六兒,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六兒,她是跟著自己才到應天來的,眼下自己一走,她又是個冇眼力勁兒的,留她一人在謝府,冇有了照應她怎麼活下去呢複又想起裴臻,自己雖說很是惦念他,也盼著有朝一日能嫁他,不說風光體麵,至少是光明正大的,不似現在這般偷偷摸摸,倒更像是山賊搶親,或者他也有不得已,不過自己心裡終究不受用。拉過枕頭來狠狠捶了幾下,發泄一通好過了一些,倒頭躺下,失神看著車頂,猛又想起鏡匣小屜子裡的嶽陽璧,後悔冇將它隨身帶著,不知老太太會不會替她收好,這是裴臻送她的東西,若弄丟了不好和人家交待,再轉念一想,丟了也是因他而起,他憑什麼來說嘴

路知遙一路驅車北上,到了江寧鎮隻給他的愛馬路輕喂了些草料,將毋望安置在客棧裡,他自己到外頭買了兩大包衣裳和一袋子乾糧,因天色尚早,冇過夜結了銀子就又上路了。

毋望有些不解,又冇人在後頭追殺,他這麼謹慎做什麼?是為了早日到北平交差麼?

路知遙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意,目中卻有憂慮之色,調侃道,“你還不知道自己是香餑餑罷?雖然我不知道你和明月君到底是怎麼回事,從明麵上看,你似乎是他的軟肋,有你在手裡就能治住明月君,所以寧王朱權也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燕王將我擄到北平也是因為這個?”毋望定了定心神道,“他信不過裴公子?”

路知遙愕然道,“裴公子?明月君姓裴麼?天下除了他近身的人怕是冇人勘得破他的真麵目,你與他淵源頗深啊,想必這會子他那裡接應我們的暗衛也出發了,算下腳程來,差不多到沛縣或濟寧州方能碰上頭,這之前我們還需小心,寧王的朵顏三衛可不好對付,憑我一人之力斷然招架不住。”

毋望點頭道,“那咱們喬裝一下罷,扮成農夫也成。”

路知遙不由失笑,有長成他們這樣的農夫麼?不看彆的,單看一雙手就露餡兒了,卻還忍不住逗她,“那就委屈姑娘做農婦了,不得已時還要做在下的‘賤內’呢。”

毋望聞言窘得滿臉通紅,捂著臉嗔道,“六叔快彆取笑我。”

如此的嬌俏模樣路知遙心內惆悵不已,這一路怕難熬得很,少說也有一個多月的朝夕相對,屆時真要將她送給彆人,自己這一關還不曉得怎麼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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