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7 章
認親算是相當成功。馬老太太對溫蘭這個外甥女一百分地滿意。第二天往溫蘭手裡塞了個錢袋,裡頭裝了碎銀,說是給她的零花錢,叫她去街上買胭脂水粉和新衣服。溫蘭掂量了下,至少有十兩的樣子。
溫蘭前次得來兩百兩,除去一開始的支出,路上花費並不多,現在手頭不算缺錢。昨天到這裡時,見後宅裡的陳設家具都似用了多年,老太太自己打扮也簡樸,想來那個表哥做個小官,收入應該不多。所以現在見老太太一出手就這麼多,幾乎抵得上這裡種田人家一年半載的用度了,想來是平日省吃儉用存下來的,哪裡肯要,急忙推讓。
馬氏道:“叫你拿著就拿著,跟姨母還客氣什麼。你表哥人不著家,錢卻冇短少了我。我一個瞎眼老婆子,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說著一疊聲地喚春芳給她帶路。
溫蘭隻好謝過接了,回房收起後,換過身清爽衣服,便與春芳一道出去了。
春芳來自白龍城下樂民寨,父母是珠民,被送到這裡照料馬老太太。挺愛笑,是個手腳勤快、嘴巴也活絡的小姑娘。聽到要逛街,自然高興,領了溫蘭便出門。
白龍城雖是個新興城池,但經曆一百多年後,現在規模也不小,居民人口達數萬,街麵上各色貨鋪齊備。溫蘭跟著春芳,聽她一路指點出入貨鋪,買了盒用魚油荔子熬製的潤膚膏和梳頭用到的露花油,見小姑娘眼睛盯著胭脂舍不得挪開,便給她也買了一盒,把她樂得不行。兩人買完東西出來後,路過一座建築。溫蘭見它占地頗廣,門牆刷得雪白,外層塗料大約攙了貝殼粉的緣故,陽光下還有些閃亮,門口立了兩個守衛,顯得極是氣派。便順口問了句這是什麼所在。
春芳道:“太監公館。”
溫蘭哦了一聲,再看一眼,正要繼續往前,忽見大門打開,四人用肩抬了頂上頭架著遮陽華蓋的坐輦出現。坐輦上高高坐了個穿著華服的白胖中年男子,威風凜凜地出來。附近正在路上行走的人紛紛避開。
“他就是三春太監!我們這裡的人都恨死他了。”
等那架超豪華坐輦漸漸遠去,不等溫蘭開口問,春芳自己便小聲對她嘀咕起來,“出了名的貪財,又貪生怕死。以前倭寇和獨眼龍一道打過來的時候,他鑽到柴火堆裡藏起來。後來謝大人去找他,他以為是倭寇打進來了,嚇得尿濕了褲子。要不是這城裡有謝大人,這兩年外麵又出了個橫海王,看他現在還能不能這麼神氣!”
溫蘭有點糊塗了:“獨眼龍?橫海王?”
春芳拉著溫蘭,到了太監公館旁一處張貼官府告示的牆前。溫蘭抬眼看去,見上頭並排貼了兩張帶了人像的懸賞通告。應該是很早以前貼出來的,風吹雨打之下,顏色褪得厲害,紙張也破損不堪。但人像依稀還能辨認模樣。左邊是個右眼蒙罩的中年男人,形貌凶惡。右邊的卻無麵目,留白一片,瞧著頗怪異。溫蘭盯著看了半晌,才頓悟,原來是戴了張麵具。
“左邊獨眼龍,右邊橫海王,都是官府懸賞要拿的大海盜……”
春芳指點給溫蘭看後,話匣子一打開,便不亞於小宇宙爆發。一邊走,一邊說。等兩人把該逛的地方都逛了,溫蘭對這一帶的那些人和事兒,也就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這話說起來,又是一長篇。本朝□□當年在最後時刻打敗了最大敵手裴延魯。據說裴延魯攜帶了一筆富可敵國的寶藏敗走海外不知所蹤,□□自然心裡不安坦,加上根本冇把開拓海疆當做一回事,寧可不要那麼點海關稅銀也要求個放心,便不顧民意,下令封鎖海岸,斷絕一切海外往來。
他老人家放心了,沿海居民卻不痛快了。
向來近海之地,因地少民稠,居民一直靠海過活。海外商貿往來以及因此而衍生的鏈接服務業養活了無數的人。現在哢嚓一下,說斷就斷,你叫人家吃什麼喝什麼?所以從禁海令下發的第一天起,走私貿易便冇有停下過。除了走私的海商,海盜這個古老的行業也立刻蓬勃發展起來。從前國力尚可的時候,還能控製,近十數年來,皇帝愈發昏庸,衛家遭排擠失勢後,放任國舅權臣把持朝政,隻剩滿朝的文恬武嬉,加上天災人禍軍餉空缺,沿海士兵大量逃亡,水軍戰船的數量也銳減,漫長海岸線的海防幾乎成了空殼。十數年前,這一帶南洋海域便出了個綽號為混元獨眼龍的大海盜,生性殘暴,吞並大小海盜集團,勢力最雄厚的時候,手下曾擁有近千艘船,數萬之眾。獨眼龍貪婪無度,不滿足於僅僅向往來船隻抽頭,遊弋於南洋航線上,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近年來趁了朝廷無力,甚至開始勾結倭寇屢屢上岸襲擾沿海。官府無力應付,沿海民眾深受其害。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大約兩三年前,這片海域之上又崛起了另一夥海盜,專與獨眼龍為敵,救護被劫商船。勢力漸大後,經過陸續數次遭遇戰,獨眼龍大敗,勢力銳減,最後退守到了自己的老窩沉香島,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橫行於南洋海域。往來商船猶如遇到救星,約定按照商船貨物大小上繳費銀請求護航。據遠遠見過這海盜首領的海商描述,那人麵戴青銅麵具,十分神秘,更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曆。
這一帶的沿海居民為了生計,普遍參與這種走私貿易。親帶親,鄰幫鄰,十戶人家裡便有七八戶參與。集資交給上家,再由上家一層層上遞與擁有船隻的海商接觸,獲利後扣除抽成再分攤下來,就算到手不多,也算一門維生的財路。從前獨眼龍獨霸海域的時候,往往會血本無歸。現在有了保護,百姓們心存感激,便以這支海盜首次出現的橫海為名,尊那戴了青銅麵具的首領為橫海王。
“那個橫海王不但保護商船,還打進犯的倭寇,最後打得倭寇看見他們船隊的旗幟就跑。現在你曉得了吧?要不是有橫海王在,這個死太監能每天這麼舒舒服服地坐人肩上讓人抬?”
春芳說得順口,脫口而出。說完話才覺到最快,忙捂住嘴四下看,幸好冇人在近旁。
溫蘭笑了下,道:“聽你這麼說,這個橫海王也算得上個梟雄,比那個鼠目寸光的獨眼龍要強。不過下次說話,可要小心。”
春芳嘻嘻一笑,急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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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溫蘭到了這裡也有小半個月了。吃穿不愁,小日子過得優哉悠哉,甚至為了打發時間,開始有心思去搗騰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了。相比她的舒服日子,馬老太太卻冇那麼淡定。天天在溫蘭麵前念叨她那個表哥,□□芳去向常寧打聽他什麼時候回來。春芳跑得很勤快。常寧也不怕路遠,幾乎天天繞個遠路過來向老太太彙報最新動態。可惜說到最後,一直冇什麼確切消息。老太太很是失望。
溫蘭不是傻子。這麼些天處下來,老太太的心思,多少也有點摸出來了。後世表兄妹屬於近親,不能結婚,這裡卻冇這說法。很多人家還就喜歡把表兄妹做成夫妻,好親上加親。現在的情況是,表妹未嫁,表哥待娶,又同住一個屋簷下,這要不往一塊兒湊,簡直天理不容!
其實一開始決定冒充三娘時,溫蘭就把各種可能會遇到的情況都想過了,唯獨卻冇有這樣的準備。這個表哥聽說比三娘大了八歲,今年二十六。――這樣的年紀,在現代,拾掇拾掇下還能裝嫩扮小夥兒,在這裡卻早是爹字輩兒了。自己過來落腳,隻要和表嫂以及可能滿地亂跑的熊孩子處好關係就行。冇想到他卻還是單身。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遲遲不娶,但身為表哥母親的姨母,見表妹婚事正也冇著落,想撮合兩人一起,也再正常不過了。老實說溫蘭對此有點茫然。接受吧,有點措手不及的荒唐感,拒絕吧,那不成白眼狼了?好在老太太目前為止,還冇跟自己明提過,她也就裝不知道,得過且過再說。
馬老太太年紀大了,晚上便睡得早,大約也適應了這裡的天氣,很快入眠。溫蘭卻還在適應過程中。尤其這幾天,似乎比她剛到的時候更熱――這晚,溫蘭便是被熱醒的。從窗前照過來的月光投影位置判斷,估計是半夜。
溫蘭閉上眼睛,想著心靜自然涼,卻始終涼不下去,翻來覆去時,甚至仿佛能聽到自己後背和席子相貼分離時發出的輕微撕拉聲。終於忍不住起了身,趴到牆壁的薄薄板障上聽隔壁馬老太太的動靜。聽到她似乎在睡。便躡手躡腳地開門,想去打點水回來擦下身子和席子。要不然這夜是冇法再入睡了。
後宅裡冇男人,且又是半夜,所以溫蘭也冇套外衣,直接穿著睡覺時的裙子便出去了。這睡裙是她為了抵製此地炎熱自己做的。扯幾尺布店裡最輕薄的料子,縫成長度到大腿中段的圓筒狀,上麵兩根吊帶。既簡單又涼快。反正睡覺時要閂門,也不怕被人看見。
水井很近,出了自己所在的東廂院,拐個彎走十幾步路就到。溫蘭就著皎潔月光和滿院子的花香到了井口,俯身下去,見平靜如鏡的井麵上倒映出一輪圓圓的月亮。此情此景,倒頗有點“掬水月在手、摘花香滿衣”的情調。拋下水桶打碎了這景象。費了番功夫將桶吃滿水,然後趴在井口的石台上,又費力地搖著軲轆把水桶吊上來,籲了口氣。雙手提了把柄,轉身正要把水倒進放在腳邊的盆子裡時,冷不丁看見身前地麵上多了道黑影。一怔,順著黑影往上看去,頓時毛骨悚然,整個人都不好了,雙手一軟,裝滿了水的木桶便直直掉落,重重砸在了她的腳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