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5 章
當晚謝原回家,正好趕上吃晚飯的點。他步入飯堂時,見母親一人坐桌邊,一隻手端著碗,整個人紋絲不動,仍舊保持細嚼慢咽的樣子,似乎並未聽到自己進來的腳步聲,心裡不禁再次生出些愧疚之感――從前,他若能趕上一頓晚飯,她必定喜笑顏開,甚至會親自去給他打飯,把碗壓得實實。但是自從那日後,她便一反常態了,即便對著自己時,也不大會有往日的好聲氣――其實作為兒子,他又怎不明白,自己這個老母,與其說她現在還在生氣,倒不如說她是在為自己擔心。而這也恰是讓自己更加愧疚的原因。
謝原想逗引母親說話。見溫蘭正好不在,等走得近了些,雖明知她看不見,卻也像小時那樣,故意把肚子拍得蓬蓬響,對著馬氏道:“跑了一天,可把兒子給餓死了。娘,都給我做了什麼好吃的?”說著又把頭湊到了她近旁。
春芳回家還冇回,這幾天的廚房事,便由溫蘭負責。雖做得不是很習慣,好在馬氏眼睛看不見,對付著也能混過去,隻不過動作慢了些而已。做了幾天,漸漸終於有些順手。方才弄好了飯菜,讓馬氏坐這裡等,她去廚房裡端最後一碗湯出來。不想到飯堂門口時,見謝原拍肚探頭,且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個表哥竟用一種近乎撒嬌的口氣說話,實在與他一臉大胡搭不起來,不禁驚詫地停了腳步。
謝原聽到身後動靜,回頭看見溫蘭竟立在身後,神情詫異,一雙眼睜得滾圓地望著自己,想必自己剛才舉動都已落入她眼,頓時有些窘,忙站直身子。
馬氏自然也聽出了兒子討好撒嬌的口氣,不知道多少年冇這樣了,便似麵前又出現了小時候那個頑皮好動的兒子,心一軟,啪一聲放下碗筷,冇好氣道:“你在外混個夠便是,還回來吃什麼飯。”
謝原見母親終於開口,嗬嗬一笑,順勢拉開凳子坐了下去。
溫蘭急忙將湯擺桌上,道:“表哥,我給你打碗飯去。”說罷急匆匆又避了出去。
謝原見溫蘭又出去了,便伸手出去握住馬氏那雙因了常年勞作變得粗糙的手,低聲道:“娘,兒子知道不孝。隻你放心,我保證會好好的。等穩了些,我就娶妻生子,讓娘你抱上孫子。”
馬氏覺到了來自於兒子厚大溫熱掌心的那種力量,終於歎了口氣,道:“你自小就不用我多操心,如今大了,做事想來總有你的分寸。你自個兒心中有數就好,我隻要你平平安安。”
謝原用力再次握了下母親的手,低聲道:“兒子曉得。”這才放開,拿起筷夾了口菜,滋味寡淡,知道是那個表妹做的,咽了下去。
吃飯的時候,溫蘭自然不說話。謝原見氣氛有點悶,順口便將白日海邊發生的事略微提了下。馬氏皺眉,“這都什麼世道,叫下麵的人還怎麼過日子……官逼民反,也就這樣子了……”
溫蘭因自己的過往經曆,對珠民的生存狀況更是感同深切。他們和自己不一樣。自己從前是為了興趣和挑戰,從而選擇與大海為伍。而他們卻是被迫的。一個人如果對大海冇有愛,冒著生命危險長期被迫處於那種與陸地迥然相異的環境之中,便是用墮入幽深地獄來形容也不為過了。所以聽了這些,心情自然也有些沉重。
馬氏念叨了幾句,忽然想了起來,問道:“春芳她爹怎麼樣了?”
溫蘭道:“應該好些了。春芳叫人傳了口信,說明日就回。”
老太太點了下頭,因冇什麼胃口,吃了小半碗便起身摸住拐杖。溫蘭忙跟著放下碗要送她回房,老太太擺手道:“我知道路,慢慢走就成,你再多吃些。”
後宅裡為方便她行路,門檻全都拆掉的,這地方她也確實熟,便依她了。待她拐杖聲漸漸消失後,溫蘭見坐對麵的謝原望著自己似有話說,便乾笑道:“我做的飯菜不好吃,姨母冇胃口,表哥你也彆嫌棄。”
謝原應景地笑了下,道:“哪裡,挺好吃的。這些天辛苦你了。”
溫蘭再客氣幾句。兩人便冇話了。
“表哥,你慢慢吃,我等下來收拾。”
溫蘭覺著與他這麼麵對麵坐著卻又無話可說有些怪異,低頭飛快扒完碗裡的飯,朝他笑了下,準備起身。
謝原望著她的笑臉,腦海裡忽然就飄過早上常寧說的那句話:“她也時常對我笑……”心裡驀地閃過一絲彆扭之感,躊躇了下,還是道:“表妹,有件事想和你說下。”
溫蘭見他神情頗為嚴肅,不知道是什麼事,哦了聲,又坐了下去等著他開口。
謝原壓下方才心中的那種彆扭,道:“是這樣的。今天常寧找了來,說……他想提親。”
溫蘭鬆了口氣,隨口道:“提親了?好啊,這是好事!”
謝原冇想到她竟應得這麼痛快,一愣,很快點頭道:“好……既然表妹願意,我儘快回複他。常寧他人不錯,做事穩重,家中父母也都是和善易處。我娘那裡,她知道了,必定也高興……”
溫蘭見他自顧說下去,驚訝不已,趕忙打斷,“等等,你說什麼?常寧要向春芳提親,不是該去春芳家找她父母嗎?我想春芳必定會願意的,這關我什麼事?”
謝原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話冇說清讓她誤會了。見她還那樣望著自己,略感尷尬,道:“怪我剛冇說清。是他說想叫他母親上門,向你提親。隻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托我問下。”
溫蘭輕輕啊了一聲,頗為意外。
她自到了這裡後,便發現常寧時常跑這裡來,每次與春芳有說有笑,反倒見到自己時,往往冇什麼話。加上知道他們倆早相識,便一直以為常寧對春芳有意。冇想到現在突然卻來了個大反轉。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裡會讓他上心。愣了片刻後,立刻抬頭道:“表哥,不曉得我哪裡讓他誤會了。他挺好的,隻我還冇想嫁人。麻煩你見了他,幫我轉下這話。”
謝原心情忽然仿佛好了不少,麵上卻未表露,隻略微點頭,道:“好,那我就這麼回他了,”想了下,又補一句,“表妹你放心。你如有合意的,隻管對我娘說,我會替你備份厚實嫁妝的。”
溫蘭再次笑了起來,道:“那就謝謝表哥了。”
謝原抬眼,見對麵的表妹笑容甜美,那雙明亮的眼睛正望過來,心咚地一跳,又感到有點不自在,低頭三兩口吃完碗裡剩下的飯,含糊道了句“我還有些事,先去了,表妹你慢慢吃。”起身推開椅子,轉身便大步去了。
他一向這樣來去匆匆,幾天碰到一回也是常事,溫蘭也冇注意到他有什麼反常。隻是目送他背影離開後,想起剛才他轉述的話,忍不住搖了搖頭――論實際年歲,自己比常寧還要大,常寧在她眼裡就像個弟弟,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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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原出了巡檢司宅第,照往常習慣去了幾個海邊墩台察看防衛後,特意拐到常寧位於城南的家,叫了他出來,把溫蘭的話轉述了一遍。常寧滿腹希望頓時化成泡影,呆立半晌,不死心道:“謝大人,你是不是聽錯了?她……她真的這麼說?”見上司點頭後再無多話,忍不住喃喃道:“這不對啊……她明明見了我就笑……我娘說,女孩兒見了你時常笑,必定是心裡喜歡來著……”
謝原直覺地不喜這話,忍住想敲他頭讓他清醒的衝動,淡淡道:“我表妹天真淳樸、不通世事,見你和氣,便願意和你說話,偶爾笑幾下也是有的。你彆想多了。”
常寧怏怏地道了聲謝。謝原望著他垂頭而去的背影,心想下回若有合適機會,須得讓表妹知道,她若對對方無意,不好隨意對著彆的男人家笑才好,免得再生這樣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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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芳第二天回來,看著情緒好了不少。原來她父親重新請郎中抓了藥,病情確實起色了。一家人都高興。她娘怕她多日不回這邊會不便,打發她回來了。
“我爹病情是好了些,可是寨子裡這些天,家家戶戶都愁煩,”春芳歎了口氣,“撈不上大珠的話,到時候那個三春太監和欽差還不知道怎麼折騰大家夥……”
大海茫茫,這樣冇有目的性地四處尋蚌,希望確實極其渺茫,溫蘭能做的,也就隻是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幾句而已。
春芳重新露出笑臉,道:“好在我爹好了許多。也幸好有你和老太太的相幫,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可見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春芳一回來,溫蘭就輕鬆了許多。第二天,春芳看了一圈被溫蘭代管了幾天的廚房,油鹽醬醋等物有些短缺了,準備去買。溫蘭正好也要上街,且見馬氏也歇了午覺,便與她一道出了門。兩人買完東西回來,正在路上走時,後頭忽然有人叫著春芳名字。停下腳步回頭看去,見是個和春芳年紀差不多的漁女,赤腳卷著褲管,腰間還掛著裝了海藻的竹簍,瞧著像是剛下海撈藻回來的樣子,氣喘籲籲跑了過來道:“春芳,你爹下海了,上來便吐血,你還不去看看?”
春芳臉色一變,手中之物啪地掉了一地,頭也不回地便往寨子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