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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龍脈者號

2025-05-14 作者: 魔力的真髓

我提著箱子站在船頭,小艇在腳下輕輕起伏。

紅獸人站在船尾,用十五英尺長的木槳隻在經過的鐘乳石柱上輕輕一點,漆成黑色的新月小艇輕快無聲在水麵向前滑去。

在我們周圍,鐘乳石像一條條黑色的觸須,從溶洞的穹隆垂下來,有的深入水下,有的高懸頭頂。鐘乳石間彌漫著冰冷的薄霧。在霧裡,稀疏的淡綠色光點貼著水麵飄蕩明滅。那是溺死者的靈魂,他們被永遠束縛在水上,一遍遍重複著死亡時刻的回憶,無聲地悲泣。

我無暇欣賞景色,靈吸怪之神的聖徽被我用觸須緊緊握著。

諸神已死。

劇烈頭疼導致的休克為我帶來了我族造主全能的意誌,緊接著休克不治而愈,我從死亡的邊緣走了回來。這究竟是一個意外的巧合,還是某類……神跡?

可是我族造主從不恩賜祂的子民任何力量。祂冷漠,隱匿,不需要祭司,也不回應信徒的祈禱。我們了解祂,敬拜祂,因為祂的烙印存在於每個靈吸怪的靈魂深處,是我們種族與生俱來、不可動搖的信仰。

但如果是巧合,這巧合未免太巧了一些。

就在這時,左舷底部擦到了水下的石筍,小艇猛一陣搖晃。

我注意到霧越來越淡,淡綠光點越來越密集,幾乎貼在水麵上,映得整個溶洞綠森森的。這裡,垂到水麵的鐘乳石越來越少,鑽出水的石筍卻越來越多,穹隆離我們的頭頂越來越遠——地勢在漸漸抬高。

目的地就快到了。

小艇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在這裡,穹隆的頂部陡然抬到三千英尺的高空,造型千奇百怪的巨型鐘乳石垂向綠光熒熒的水麵,形成一個又一個倒懸空中的島嶼。抬頭仰望,一座座螺旋分布在鐘乳石島上的卓爾風格建築物倒立空中,流動著紫紅色和橙黃色的魔法光暈。閃著淡藍幽光的飛毯和魔法浮碟在幾百英尺高空緩緩飛行。

這裡就是卓爾精靈的聚居城市,有“千港”之稱的卡爾德蘭。

縛魂在我們身前身後漂浮飛舞,泛著綠光的水上到處都是船影。

每個鐘乳石島最下端和水麵交界處都是港,彙聚了數不清的小艇和形形色色的船。

紅獸人操縱小艇駛向一處港口。

卓爾精靈的種族優越感不是一般強烈。散發美麗魔法光暈的鐘乳石島隻有卓爾精靈才能居住。鐘乳石距離水麵越高,主人的城市地位就越高。其他劣等種族隻能棲身在港區,跟飛舞的縛魂做伴,四十五度角仰視頭頂絢麗多姿的主宰。

小艇鑽入兩艘貨船之間,在此前我已拉起大氅風帽,小心地把長著四條觸須的臉藏在了衣領後麵。

守在碼頭的巨魔手腳並用,搖搖晃晃走過來。不等我們下船,它雙手抓住船頭,直接把整條小艇拖上了碼頭跳板。然後挺直了將近九英尺的身體,居高臨下對著我輕蔑地噴了個響鼻:“停船費,三十個,金子兒。”

以凶狠愚鈍著稱的巨魔居然巧立名目敲詐勒索,我幾乎要驚愕於這家夥的智力了。

催眠暗示它往眼窩裡點兩滴魔酸可以極大改善不開眼的毛病,但現在我饑腸轆轆,不想浪費精神力。

我從大氅內袋裡取出一個係著絲帶的羊皮紙卷。巨魔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可兌換金幣的羊皮紙通用彙票,麵額最小的也有一百枚金幣。

“龍脈者號”進港了嗎?我問。

“就在,那邊,大船,很好認,”巨魔嘶嘶的說。它隻顧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羊皮紙卷,連我使用的是心靈感應都冇注意。

我順著它說的方向掃了一眼,就看見碼頭另一側停泊著一艘很大的武裝商船。幾十個矮小的身影正擺動尾巴忙碌地跑上跑下,從船上卸下一袋袋的貨物。

羊皮紙卷輕巧地落入巨魔的手心。不用找零了。

我率領紅獸人快速走過手忙腳亂拆解絲帶的巨魔,冇走幾步就聽到背後傳來“轟”地一聲巨響,轉瞬即逝的爆炸亮光把我和紅獸人的影子在我麵前拖出二十英尺長,然後碼頭重歸於寂靜黑暗——無論是誰,冒冒失失地閱讀一張爆裂符文都會是這個結果。

龍脈者號的船體外殼是用侏儒血漆過的,本該安置船首像的地方懸掛著十幾串晾乾了的地底侏儒頭顱——狗頭人和侏儒從來都是死敵。

其實我反對用“狗頭人”來稱呼這種小個子生物。

是的,這些身高不到三英尺的小東西嘴巴像獵犬一樣又尖又長,就連發出的聲音也和犬科的哺乳類生物冇什麼兩樣。但它們身上長有細鱗,還有蜥蜴的長尾巴和爪子,高聳的眉骨上還長著兩個小犄角,是地地道道的爬行種族類人生物。

狗頭人自稱是龍的傳人。這很可能是真的,狗頭人當中有不少術士,天生就有施法能力。它們那狗吠一樣的嗓音也是一種變調的龍語。

我不喜歡龍脈者號這個名字,也不喜歡自稱龍裔的狗頭人。與名為“龍”的智慧大蜥蜴拉上關係的任何事物都令我感到不舒服。

它們讓我想起卡賽迪恩。

我用一枚銅幣打發了舷梯口守衛,走進船艙,才發現正好趕上狗頭人商會高層員工的內部集會。

灰色幕布圍攏在大艙室的四周,一群狗頭人背向我席地而坐,而我的約見目標正在木箱堆成的高台上滔滔不絕。

“我、我們得申訴!”術士裝束的狗頭人演說者聲嘶力竭地尖吠,“他們造謠說,我們的酪粉裡頭摻了太多的藍、藍石灰,喝了長結石,尿不出尿,所以說我、我們欺、欺騙消費者……這是誣陷,是、是歧視!”

它吠叫的語速極快,要不是我給自己恒定了靈能巧言術,根本聽不懂它在說什麼。

“我聽說,地表人類賣、賣煙卷兒,在盒子上寫‘吸煙有害健康’。這、這就叫‘維護消費者知情權’……”

演說者伸出手指,在麵前的空氣比劃,綠色的魔法能量使手指移動軌跡閃閃發亮,形成了一個很大的“麤”。

“我、我們也一樣!我們在酪粉袋子上都這樣寫了,寫了三個“鹿”……這、這不隻是商標,三個“鹿”摞一塊兒,誰都知道,這個龍語字,念起來是粗,意思也是粗、粗~!”

演說者環視全場,神態儼然尖吠:“這是我們對消費者知情權的維護,關愛和警告他們:‘想喝三個鹿牌酪粉,你就得有更粗的尿管子!’”

“對對!”“我們很誠信!”群情激奮,狗頭人的士氣上來了。船艙裡響起一片嘈雜的亂吠。

演說者滿意了。

它眯起小眼睛,用力抿嘴,使兩邊嘴角儘可能地向下耷拉,向坐在木箱子下麵仰視他的聽眾不住點頭。它或許不算同族中身體最強壯的,但一定是嘴巴最寬的。這就使狗頭人特征在它臉上發生了某種變異,本該尖銳突出的嘴部趨於扁平,點頭的時候很容易將唾液從合不攏的嘴角甩得四處飛濺。

“我、我們龍脈者商會,”它充滿激情地揮舞雙臂和蜥蜴尾巴,尖聲高吠,“是狗頭人自、自己的商會!是種族的脊椎骨和裡脊肉,是全體狗頭人的光榮!想想吧,我、我們自己的商會,給我們帶來了多少好處?”

台下坐在最遠處的一個狗頭人興奮舉手:“我知道,我知道!可以讓小崽子腦袋變很大的優質蘑菇粉!大頭,一定很聰明!”

演說者二話不說,伸出手指頭向它一指。它向前栽倒,腦袋碰在地板上,死了。

聽眾們都豎起尾巴打哆嗦。

“嗯嗯,我、我們放過劣質大頭蘑菇粉,先不提它……”演說者低吠,清了幾下嗓子,又恢複了底氣十足的尖銳,“好吧,除、除了這個,商會還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又一個狗頭人舉起了顫抖的手。

“伊奧勒姆大人,”結結巴巴地吠,“我猜,是那種喝了會眼瞎的黑苔蘚酒?我用它成功乾掉了嗜酒如命的老媽……”

演說者瞪著發言者,我幾乎認為它就要再度施展死亡一指了。

最後它放棄了,隻是發出一聲無奈長歎的吠叫。“……好吧,除了大頭蘑菇粉、黑苔蘚酒,商會還給我們帶、帶來了什麼?仔細想一想,我說你們!仔、仔細、想一想!”

寬容的態度極大鼓勵了聽眾們發言的積極性。

“喝瘦身藥水長大,遭瘟死掉,再用福爾馬林泡過的洛斯獸肉脯!”

“長蛆的毛皮褥!”

“地溝油炸臭地棲魔魚卵,”一個狗頭人舉起一枚灰綠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球狀物體(我一眼就看出那實際是劍蜘蛛蛋),拿到嘴邊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嘟囔,“便便水泡過五十個小時的!聞著臭,吃著……也臭!”

演說者使勁耷拉著嘴角,手指顫抖,好幾次就要戳過去了。

“好吧,好吧!”它暴怒狂吠,“讓小崽子得大頭病的劣質蘑菇粉、毒瞎眼的黑苔蘚酒、喝了瘦身藥水長大,遭瘟死掉,再用福爾馬林泡過的醃洛斯獸肉脯、生蛆的黑心毛皮被褥、以及便便水泡過五十個小時的地溝油炸臭地棲魔魚卵(劍蜘蛛蛋)……除了這些,還他媽的有什麼?”

會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一分鐘過去了,全場仍然無聲無息,隻有演說者在呼哧呼哧喘粗氣。

隨著它的喘氣聲越來越重,魔法能量在不斷地彙聚,我猜這是一個大規模殺傷性法術。

聽眾們抖得更厲害了,它們不知所措,卻仍保持沉默。

一個略顯機械的狗頭人吠叫在聽眾之間響起:“呃,我想,是種族自豪感?”這聲音是我用心靈異能創造的。我不介意看見血,但船艙不大,被法術波及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聚集的魔法能量煙消雲散。

“對,對!種族自、自豪感!太對了!”

演說者眯眼,奮力抿嘴點頭。

“記住,龍脈者商會,是狗頭人的脊、脊椎骨和裡脊肉!支持狗頭人貨,支持龍脈者商會,支撐種、種族產業的脊椎骨和裡脊肉,是每一個有種、種族使命感的狗頭人,應儘的義務!”

集會至此勝利閉幕,狗頭人術士跳下木箱。

當它看見我,立刻連蹦帶跳地迎過來,距我遠遠站住,向我行禮。

我要的東西在哪兒?我心靈感應它。

狗頭人術士掃了一眼我手裡的箱子,深低狗頭:“請跟我來。”它放低了腔調,生怕多吠一聲,和剛才站在木箱上滔滔不絕的龍脈者商會會長簡直判若兩狗。

我們魚貫行走在龍脈者號甲板下的走廊。水波的起伏使地板和纜繩吱吱作響,老鼠細瑣的腳步在黑暗的角落裡回蕩。

頭一次走下龍脈者號的甲板,這體驗令我感到新奇。走廊裡似乎有風在流動,冇有一丁點兒木頭腐爛的味道。清新的空氣充斥著我的肺葉。如果不是淡淡的水腥味,我真懷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自己其實正在真菌樹林或地下苔原漫步了。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迎麵飛來,警覺的紅獸人立刻握住了劍柄。

狗頭人趕緊攔在紅獸人身前:“請、請息怒,大人,那是我的蝙蝠魔、魔寵……”說著吹了聲口哨。一隻肥大的蝙蝠笨拙地扇著翅膀,一頭鑽進它漆黑肮臟的術士長袍。

又下了一層樓梯,我們來到船的底艙。

這裡冇有點燈,但所有的一切在紅外視覺中都無所遁形。地板上又臟又亂,橫七豎八地擺著二十幾隻大籠子,沉重的呼吸和嘈雜的嘟囔此起彼伏。籠子裡或躺或坐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有四條手臂的大猩猩,大蠕蟲一樣的穴居攫怪,渾身是刺的嚎獸……絕大多數生物我甚至叫不上名字。

明明這麼多生物聚在一塊兒,可它們的體臭和糞便的氣味卻非常淡。我甚至感覺不到底艙應有的氣悶。

狗頭人把我們帶到一隻籠子前。籠子被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冇留。

它以一個異常誇張的POSE,一把拽下了油布。

籠子裡是一個雌性的半精靈。她有人類的身高,精靈的纖細曲線,衣不遮體,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膚遍布紫黑色的鞭痕。她靠著籠子背對我們,有氣無力地垂著頭,露出秀美脖頸上緊箍的黑色皮項圈。

她的頭顱上寬下窄,左右對稱,後腦勺的曲線毫無瑕疵——真是漂亮,如此完美無缺的顱腔,想必裡頭盛的腦灰質一定也完美無缺。

這一刻,我圍脖裡濕漉漉的,都是觸須分泌的黏稠消化酶。

我已經很久冇能享受品質卓越的大腦了。那些腦灰質貧瘠的愚鈍怪物,就算吃掉成百上千個劣質腦子,也無法滿足我心中的饑渴。

紅獸人接過我提著的裝銀劍會情報的手提箱,轉交給狗頭人。

狗頭人接過箱子。

“強大而、而尊敬的大、大人,”它小心翼翼地說,聲音裡有明顯的討好意味,“有、有位大人物到了,請、請您屈尊一見。”

穿過底艙亂七八糟的獸籠和雜貨,前麵是一道狹窄的走廊。

狗頭人術士向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冇有跟上:“繼、繼續向裡走,到儘、儘頭。”

我和紅獸人一走進這道走廊,狗頭人就在我們身後輕輕把門闔上。這條走廊兩側冇有艙門,八十英尺處的儘頭是一道孤零零的黑門。

我命令紅獸人守在黑門外,這才邁步進門。

船艙陳舊,巨大,空曠,寂靜。懸垂到地的紫色帷帳把船艙分成了兩部分,帷帳後麵的艙壁上隱隱約約趴著一隻巨大的蟲子。

帷帳無聲無息分開。

巨蟲模樣的生物緩緩爬下艙壁,來到我麵前。

這個生物幾乎和我等高,下半身是密布金色花紋的黑蜘蛛腹部及八條細腳伶仃的黑色蜘蛛腿,上半身卻保留了雌性卓爾精靈的特征。精巧的五官,閃動紅光的瞳孔,細膩光滑的漆黑肌膚,懸垂腦後的雪白長辮。曲線優美的長頸和身軀是赤裸的,用金漆把乳暈染成了金色。她的左乳掛著一隻水滴型紅寶石吊墜。腰間掛了一圈細細的金鏈,寶石串成的流蘇在小腹前輕輕搖擺碰撞,發出細小而清脆的響聲。

“幸會,奪心魔,”它,或者應該說她,嗓音圓潤動聽,“‘羅伊斯之子’的澤伊娜,在此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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