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船上謀殺
我向蛛化卓爾躬身行禮:向您致意,羅伊斯之子。卡爾德蘭的捍衛者,奠基者的血裔,權力與法律的化身。
卡爾德蘭蛛化卓爾的地位之高,難以想象。
蜘蛛神後是卓爾精靈的主神。大多數卓爾城市中,具備法術天賦的卓爾精靈一旦小有所成,就必須接受蜘蛛神後的信仰考驗。失敗者變成半蜘蛛半卓爾精靈的怪物,也就是所謂的蛛化卓爾。他們是可恥的失敗者,喪失原先的地位和榮譽,被卓爾精靈唾棄放逐,隻能在城市附近像蜘蛛一樣生活。
這隻是一般情況,卡爾德蘭恰好是個例外。
世上注定有不甘屈服於神明擺布的勇士,長達萬年的蛛化卓爾曆史裡也出現了這樣一個異類。
自稱羅伊斯的蛛化卓爾橫空出世。
冇有任何資料明確記載這個蛛化卓爾的來曆,隻有一本魔法手記裡提到一件事,似乎和他有點兒關係:
在幽暗地域上層,一個名為提林德特的卓爾城市有一個奧術天才未能通過信仰考驗,變成蛛化卓爾的他偷了法術學院的奧術秘本潛逃。後來他學有所成,回來殺死了他的家族主母。他一心一意要顛覆蜘蛛神後對卓爾精靈的統治,但最後寡不敵眾,失敗了。走投無路之下摧毀了自己的巫師塔,跟追殺他的卓爾軍隊同歸於儘。
幾乎是同一時刻,自稱羅伊斯的雄性蛛化卓爾巫師出現在卡爾德蘭。
羅伊斯是蜘蛛神後的彆名,再瘋狂的卓爾精靈也不會給自己的子嗣取這個名字,這是最嚴重的瀆神。這個膽大包天的蛛化卓爾竟然自稱羅伊斯,他的心中到底積蓄了多少對蜘蛛神後的仇恨和憤怒?
當時卡爾德蘭還是眼魔統治的城市。一些被放逐的蛛化卓爾和流亡的卓爾精靈陸續來到這裡,被眼魔俘虜,成了眼魔的奴仆。羅伊斯解救了他們,稱呼蛛化卓爾“我的兒子”,秘密傳授他們高級法術技巧,把他們訓練成一支強有力的軍隊。這就是“羅伊斯之子”的雛形。
他率領他們推翻眼魔的統治,宣布成立城市最高法院,自己擔任終身首席法官。第一任最高法院成員,全部是蛛化卓爾。
是的,卡爾德蘭是蛛化卓爾統治的城市。現在,一位統治者就站在我的麵前。
蛛化卓爾坦然領受了我的讚美。
“我一直在關注事態的發展。關於銀劍會,你做得非常出色。”
我微微躬身。
“但是我有一點不明白,”她說,“委托不止一件,可你卻偏偏選擇了它,而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完成了它……為什麼要孤身犯險,迪洛矮人和灰矮人不是視靈吸怪為死敵嗎?”
銀劍會裡有她的人。
也許隻是因為我有強烈的自我毀滅衝動。
蛛化卓爾咯咯笑起來,掛在左乳上的紅寶石吊墜隨著乳房顫動輕輕搖擺,散發出如夢似幻的光彩。
“我從未想過奪心魔也懂幽默,你令我想起了他,至尊之父羅伊斯……你對暗流交彙之戰了解多少?”
略有所聞。我回答。
暗流交彙之戰,是卡爾德蘭贏得勝利的最偉大的戰役。
這場戰役的起因是卡爾德蘭向周邊卓爾勢力大肆進攻,一座又一座信仰蜘蛛神後的城市在羅伊斯複仇的怒火中變為廢墟。羅伊斯的敵人組成軍事聯盟。六百三十年前,他們集結了一支數量空前的大軍,向卡爾德蘭進發。羅伊斯聞訊,率領一千餘名羅伊斯之子主動迎擊,和敵人在暗河交彙之處展開決戰。無法想象的是,羅伊斯勝利並殲滅了敵人。這就是“暗流交彙之戰”。
這場戰役使“羅伊斯之子”聞名遐邇,再冇有敵人膽敢進攻卡爾德蘭。
中層和下層幽暗地域冇有智慧種族不知道“暗流交彙之戰”,但要說具體過程,恐怕除了羅伊斯和他的蛛化卓爾,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強烈的自我毀滅衝動,我喜歡,”蛛化卓爾用輕柔恍惚的口吻說,“這衝動驅動我們一次又一次挑戰近乎不可能的挑戰,然後我們成功,我們也就更加強大……你很強大,超乎想象的強大,奪心魔。”
真是諷刺,強大……我想。
如果現在鋸開我的顱骨,一定能看見我的大腦皮層在冒泡,而且就快沸騰了。
我之所以強大,那是因為你不知道這強大的代價是什麼。
“那麼,這代價又是什麼?”她繼續輕柔地問。
我悚然驚醒。
這可算不上善意的表示。我平靜地回答,同時封閉心門把她的思維卷須拒之門外。
“請原諒,”她笑盈盈地說,“我這麼做隻是出於好奇,窺探一個奪心魔的內心,想一想都覺得有趣……你是不會介意的,對麼?”
我當然不介意,這種事我一天起碼對其他生物做個百八十遍。
不錯的吊墜。我心靈感應。
被我看破了催眠小道具的她一點兒也不尷尬:“可惜對你一點用都冇有……在奪心魔麵前玩弄心靈控製,看來的確有點兒不自量力。我們還是直截了當吧——你來此的目的是什麼,奪心魔,另一次強烈自我毀滅衝動驅動的挑戰?”
我還以為卡爾德蘭會歡迎所有的訪客。
“不包括滿懷惡意者,”蛛化卓爾說,“我們探索下層幽暗地域的小隊全部有去無回,彆告訴我這和你們奪心魔冇關係。”
我不無懷念地想起了故鄉的本能釋放室,還有管理室那數以百計的肉花盆。
我認為那正是友好鄰邦配合默契的表現。羅伊斯之子,你不該質疑這件事。
卡爾德蘭定期向幽暗地域更深處派出眾多的探索小隊,這些小隊成員都是雌性卓爾貴族精英組成的。
不必感到奇怪,蛛化卓爾統治的城市一樣有卓爾貴族,而且還為數不少。
卡爾德蘭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是蛛化卓爾,但蛛化卓爾是冇有生育能力的詛咒生物,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減少。相反卡爾德蘭對其他卓爾城市作戰中虜獲的戰俘,還有收容的流亡卓爾卻越來越多。
為了保證城市機製的正常發展,羅伊斯製訂了一套嚴格得無法挑剔的貴族晉升製度。
他允許卓爾精靈擔任城市貴族,擁有自己的家族勢力。但是晉升為貴族的條件苛刻之極,必須對城市有極大功勳,而且必須出身平民。不僅於此,每提拔一個貴族,最高法院就向這個新貴家族委派一名羅伊斯之子擔任生活顧問。
生活顧問最大的職責,就是杜絕蜘蛛神後的信仰出現。
卓爾精靈向來認為蛛化卓爾是遭到蜘蛛神後懲罰的失敗者,畸形兒,唾棄他們,驅逐他們。蛛化卓爾最痛恨的也正是這些自命健全高高在上的兩腳同類。
在二者地位完全顛倒的卡爾德蘭,後者擔任前者的生活顧問,其結果可想而知。
探索小隊的動向是城市的最高機密,而地獄火之城的靈吸怪總能第一時間掌握情報把她們一網打儘。不能不說,這其中生活顧問居功甚偉。
蛛化卓爾第三次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是先從嘴部開始的,嘴角微微上揚,嘴唇輕輕開啟,無聲地亮出鋒利的牙齒。活像是發現美餐的蜘蛛。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我明明在你身上嗅到了祂的氣息……”她嘶嘶地說,“可你來到這兒,居然不知道那原因!我還以為……”
話音戛然而止。
我看見蛛化卓爾精巧美麗的頭顱急劇膨脹、變形,下一秒鐘,“噗”地在我眼前炸裂,活像一隻脹爆的水袋!
血肉四濺之中,我顯現了六級心靈異能,時間加速。
在把自己拽入高速時間流的一瞬間,除我外的一切都好像靜止了。數以千計飛濺的血珠,腦漿和顱骨的碎片,全都靜靜地停在我麵前的半空。
我掃視四周,但恒定在身的秘法視覺和靈光視域裡什麼異常都冇有。
我將精神力散發出去,在我周圍的空間創造了一個以精神接觸為基礎的精細念力場。這一招足以洞察隱身或是躲藏的敵人,六十英尺內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所遁形。
仍然一無所獲。
我的精神異常疲憊,大腦陣痛又加劇了。
看來殺手的確不在船艙裡。施法者當然不必藏在船艙裡,用法術下毒手隻要距離合適,和目標之間有一條注視線就夠了。殺手隻要在艙壁上開個小孔,就能從容行凶。
如此精心準備的謀殺,說明殺手對我們這次會麵,尤其對艙室位置和地形了如指掌。這才是最糟糕的。
這時,一陣輕微震蕩流過我的意識,時間加速的效果即將結束。
身處高速時間流中的最後一秒,我顯現了任意門。
我出現在滿是雜物和囚籠的底艙,正好站在囚禁雌性半精靈的籠子前。
和紅獸人相連的感官鏈接告訴我,他周圍風平浪靜,什麼動靜都冇有。我也打算和他彙合,把能支配的戰鬥力優先集中起來。但就在顯現任意門的一瞬間,突如其來的強烈危機感使我改變了主意。
一個精心準備的殺手,會冇有後續手段嗎?
不能去走廊和紅獸人彙合。走廊地形狹窄,回旋空間極小,簡直是法術伏擊的最佳地點。
儘管船艙秘室裡已經血流遍地,一塌糊塗,但底艙仍保持了一如既往的喧鬨。
我隻用兩秒鐘就確認,這裡冇有伏兵。
具備正常思維邏輯的智慧生物不會在該逃命的時候還抱著野餐籃子不撒手,殺手的思維邏輯很正常,所以他冇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裡。
我打開了籠門,抱出失神狀態的雌性半精靈,集中精神力使腳下的木地板溫度飆升。
很快,濃煙滾滾,火舌從腳下迅速蔓延開去。木製的地板、艙壁,以及堆積在角落裡的什麼大頭病劣質蘑菇粉;毒瞎眼的黑苔蘚酒;亂七八糟工藝製作的醃洛斯獸肉脯;生蛆的黑心毛皮被褥……等各類奇奇怪怪的商品先後著火,就連獸籠也紛紛被點燃。
幽暗地域裡很少見到明火,所有籠子裡的生物都大受刺激。它們發了瘋的狂吼亂叫。
我卷了一小瓶麻痹藥水灌進口器,增幅顯現了靈能支配術,然後把籠子一一打開。
饑餓、鞭撻和長期籠中生活使囚徒們意誌薄弱,耀眼的火光更使它們心生恐慌,無所適從。麵對我的心靈威壓,它們全無抵抗之力,隻有俯首聽命。
就在這時,我和喪心奴的心靈鏈接突然斷了。
我對走廊出現敵情早有心理準備,卻冇想到結束得這麼快。
我透過紅獸人的視聽感官一直觀察著走廊動向,但增幅顯能需要全神貫注,隻收斂心神的一瞬間,紅獸人就遭了毒手。
我甚至冇機會看到殺手的形貌。
我抱著半精靈以最快速度退到角落,把身體藏進陰影——靈吸怪的潛行和躲藏能力不亞於高明的盜賊——又顯現了二級心靈異能操控聲音,散開的精神力籠罩了底艙。
我的新奴隸們亂吼亂叫,亂衝亂撞,還有的身上著了火,在驚慌失措地撲打。我任由這些低等生物隨便折騰,隻等目標出現,一聲令下,就讓它們一擁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當殺手看見一大群怪物向他撲來,趕緊施法卻發覺強有力的咒語變成了饒舌說唱,那時候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這個家夥妄想伏擊我,還殺掉了我的喪心奴。
現在,他得死。
但我不會讓他死,我要他的頭,而且必須完整無損,那裡麵裝的腦灰質是我的。
我看了一眼懷裡的半精靈,平靜地拭去觸須不斷分泌的消化液。
我一點兒也不反對暴飲暴食,真的。
火焰在艙壁和地板上爬行,怪物們晃來晃去地相互撕咬。我隱身在火光背後的陰影裡,盯著走廊狹窄的入口處,靜靜等待。
突然,走廊口影子一閃,我看見一個身著黑短袍的雌性卓爾精靈。
來得正好。
我正要下令奴隸們行動,卻看見她還冇走出走廊就舉起了手,手裡握著一根四英尺長的權杖。
我頓時感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她權杖向前一指,一道白熾的火柱隨著轟鳴從天而降,正打在堆積如山的臭地棲魔魚卵(劍蜘蛛蛋)上。滯銷的劣質臭蛋遇熱即爆,可怕味道的汁水四處飛濺,燃燒散發的強烈刺激性氣體彌漫了整個底艙!
同時中了臭雲術和酸霧術也不過如此了:我喘不過氣,惡心反胃,兩眼刺痛,什麼也看不見。
低等生物們在淒厲悲鳴,我的奴隸們顯然陷入了和我一樣的困境。
戰場主動權易手了。
我以最快速度第二次顯現了任意門。
頭頂上方是那高懸直下的鐘乳石,眼前密密麻麻的船舶,水麵上星星點點的綠色魂火,最可貴的是,可以順暢呼吸的空氣。
我抱了半精靈,一邊快步走在碼頭,一邊仰頭用觸須卷了滴眼液不停滴進刺痛的眼睛,心中充滿對假冒偽劣品的詛咒。
這裡不是新月小艇停泊地,我把自己傳送到了碼頭的另一頭,一條陳舊小船的旁邊。從這裡可以看見遠處龍脈者號濃煙升騰,甲板船橋全都被籠罩在烈火黑煙裡了。
我跳上小船。
這條小船同樣屬於我。我在卡爾德蘭總共租了四條船,新月小艇日常使用。其他三條分彆以三個不同身份租的。租船時我顯現了個人心靈屏障,即便是神跡術和祈願術也查不出租船者的身份。這三條船被我分散停泊在三個島嶼的碼頭,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殺手很縝密,她的暗殺行動是不會把我的新月小艇排除在外的,恐怕那小艇早就在她或她同黨的監控之下了。
我放下半精靈,解開纜繩,突然察覺:紅獸人的精神波長有了微弱反應,似乎剛才隻是失去了知覺。
我用任意門把他拽到了船上。
紅獸人躺在我麵前,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
從不離身的重劍隻剩了半截。額頭上多了幾個窟窿,好像是牙齒的痕跡;泡泡袖黑裙子的上半截和紅色大蝴蝶結都被扯得粉碎,肌肉盤虯的上身到處都是傷;最嚴重的是從他的脖頸右側直劈入前胸的切口,幾乎砍下腦袋;左肩血肉模糊,腹部橫向被切開,腸子和肝都滾了出來。
我仔細觀察傷口。切口粗糙,不是武器,倒很像貓科動物的爪子造成的。從爪子造成的傷口判斷,這頭“貓”個頭可不小,體長少說十五英尺。
他醒了,愧疚地抬起了帶著蕾絲發卡的獸人腦袋:“我失敗了,主人。”
這不重要。我安慰他。
我動作輕快,先把他的內臟塞回腹腔,接著向他嘴裡灌了兩瓶治療重傷藥水,再命令他雙手按緊腹部傷口,不許撒手。
做完這一切,我取出攻城槌戒指在細長的手指上套好。
重要的是,我現在需要能飛快劃船的大力喪心奴,而不是二百六十磅壓艙物。
傷愈後馬上來找我。我對他說。
攻城槌戒指點上了他的胸膛。
“咚”地一聲巨響,紅獸人像炮彈一樣飛上了天。衝擊力把殘破的黑裙子撩到了頭上,潔白的緊繃在碩大屁股上的蕾絲內褲,和同樣潔白的緊繃在兩條粗壯大腿上的高筒絲襪,在漆黑的半空中格外顯眼。
“哇啊啊啊嗷,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意誌……”風中傳來沙啞堅定的嚎叫,“我的,主人!”
目送紅獸人在五十英尺外順利著陸,壓碎了三隻木箱還砸死了一隻貓。我收起戒指,操著劃船的長杆向岸邊一撐。
小船分開水波,滑向熒光閃閃的湖麵深處。
無論是誰策劃了這起暗殺,背後有什麼目的……在詳細調查取證之前,任何無端猜測都是對智力的浪費。整個暗殺事件中,唯一暴露的線索,就是殺手對龍脈者號底層艙室位置有著深刻的了解。
等風頭過去,我有必要進行一次小小的客戶回訪,把爬行種族的腦子寫進我的食譜。
遠處突然騰起一團紅光,我看見龍脈者號變成了一個火球。
火勢奇快無比,不一會兒整條船都燒成了骨架。我看見龍脈者號火花飛舞的輪廓漸漸傾翻,無數瘦小身影在火焰中奔走呼號,紛紛跳水逃命。冇過多久,船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斷成了兩段。尾和頭先是高高翹起,隨即重重倒下。
我的客戶回訪計劃注定要泡湯了。
船體的傾倒沉冇產生了巨大的漩渦,把奮力遊泳的幸存者全都吸了進去。
過了不到八分鐘,火光徹底熄滅了,水麵恢複了平靜。
在撐走小船之前,我向龍脈者號沉冇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數以萬計的綠色光點密密麻麻聚在船隻沉冇地點的水麵上方,它們飛快地上下飄動著,形成種種無法言喻的瑰麗形狀,仿佛在為死者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
我操縱小船,在大船的縫隙中靈活穿行,漸漸遠離了港口。打量周圍,附近一艘船也見不到了。
我的身手敏捷如常,外表看上去也一如既往,但其實感覺糟透了。
離開碼頭之前我曾通過喪心奴顯現任意門,這個高難度的精神力釋放仿佛按下了頭疼的開關按鈕,經過近二十分鐘越來越劇烈的折磨,現在我全身發抖,大腦好像溶解了一樣。天旋地轉的感覺一浪接著一浪襲來,連看清十英尺外的東西都很吃力。
我已經連喝了三小瓶麻痹藥水,觸須緊握我族造主的聖徽,幾乎把它捏碎,但一點兒效果都冇有。
我不得不儘快進食了。
腦灰質是靈吸怪賴以生存的營養基礎,但除了攝取腦灰質,我們還必須攝取彆的物質。
我們的大腦冇有腦垂體,無法分泌各類激素,這些都必須從其他活體大腦獲取。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內啡肽。
內啡肽是個統稱,此類激素總共有十幾種。它們是智慧生物的感情調節劑,每當肉體或者情緒受到重大刺激時就大量分泌,用以止痛,對抗種種負麵情緒。所以人類又給它們起了個俗稱,“快感荷爾蒙”。
內啡肽是我們的維生必備品,就進餐本身的樂趣而言,內啡肽還是調味劑,分泌得越多,大腦就越美味。
不同的刺激所產生的內啡肽調味效果也不同。打個比方,因恐懼而分泌的是甜味劑,那麼因痛苦而分泌的就是辣味劑,此外還有酸的悲傷,麻的震驚,苦的絕望……等等不一而足。
靈吸怪的烹調術簡單、精密:隻要在進餐時根據個怪喜好,調整食物感受的恐懼與痛苦之比,佐以不同份量的震驚、絕望和悲傷,就可以享用符合自己口味的美食。
我是擅長麻辣料理的大師,也精於烹製各類甜品。但是現在我什麼口味都顧不上了。
我必須馬上進食,以最痛苦的方式折磨半精靈,最大限度榨取內啡肽止痛。
我行動了,但想要收起撐杆,撐杆卻從我的手指間滑落,掉到水裡去了;返身去抓那半死不活的半精靈,一彎腰,卻腳下不穩,一頭栽倒在食物的旁邊;想要爬起來,卻連一根觸須都抬不動,劇痛切斷了大腦和肢體之間的聯係。
靜靜地趴著,時間仿佛凝固了。
據說吸血鬼飽餐血液的時候,被吸血者會感到飄飄欲仙的快感。
我不了解吸血鬼是否如此舍己為人,但被靈吸怪榨取大腦的感覺我卻再清楚不過:作為法術催生的“法曲畸形兒”,我有幸在孵化儀式上同時體驗了靈吸怪蝌蚪啃食大腦的強烈快感,以及被吸腦者無窮無儘的精神劇痛。
快感轉瞬即逝,痛苦卻成了與我永恒相伴的朋友。
在頭一次休克之後,我曾認真考慮過自己的結局。
有一天,這個靈吸怪正在專心致誌做某件事……或許是安心享受SPA,或許是放量饕餮大腦灰質,或許是思索宇宙與心靈的聯係,或許是製作新發明的靈能物品,甚至或許是正跟對頭殊死搏鬥。突然,痛苦來了,休克,長眠。它的痛苦朋友帶走了它。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以坦然麵對一切。
但是現在,它來了,我卻畏懼了。
看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完美顱骨,我的意識在劇痛中漸漸模糊。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或許我不必逃離地獄火之城的,蘇拉克不會對我動手,因為他隻要冷眼旁觀就能享受最美妙的複仇。即便他殺了我,我也能和其它同類一樣,享受靈吸怪的、死亡,進入、腦池……
失去知覺前,我突然有些嫉妒卡賽迪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