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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夢三千年

2025-05-14 作者: 魔力的真髓

地道裡一股甜膩惡心的陳腐氣息。

半精靈將火把扔下地道。我們看著它在階梯下麵燃燒,過了好一會兒,仍然冇有熄滅的跡象,於是魚貫而入。

地道的空氣是可以呼吸的。但我心跳加速,大腦隱隱作痛。一股強烈的邪意在空氣中徘徊,無時無刻不在壓迫我的意誌。

上忍秀和走在最前麵探路,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擋得嚴嚴實實。然後是我,半精靈和骨頭。我回頭,看見洞穴巨魔有些餓了,跟在灰矮人的身後,一邊流口水,一邊眼巴巴地望著前麵拖在地下的巨龍腦袋。

階梯並不長,地道裡也冇有機關陷阱,伴隨著雜亂的腳步回音,我們來到了階梯的儘頭,一扇鏽死的青銅門。

站在青銅門前,這種壓迫感越來越強了。

牛頭怪似乎毫無察覺。

後麵傳來骨頭的吼叫:“趕緊開門!”

“小心,是亡靈的氣息,”半精靈輕聲說。

在牛頭怪用力推動下,青銅大門咯吱吱吱地呻吟著,逐漸向我們敞開。

骨頭發出了失望的歎氣:大門後麵,隱隱約約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並不是他所想的李德爐的入口。

我高舉火把,跟在牛頭怪身後進入石室,順手把它插在牆上生鏽的托座裡。

在地道裡,我走過尚在燃燒的火把時,順手拾起了它——靈吸怪的黑暗視覺使我完全不需要這東西,但是在剛才靠近它的時候,空氣中邪意好像變淡了,仿佛被火把的光亮驅散了一樣。

石室內頓時亮堂了。

半精靈在我身後輕輕叫了一聲。

火光照耀下,石室裡積滿了幾千年的灰塵。石室中央堆積著大量生物的頭骨,在頭骨堆的正中央,供奉著一座同樣落滿塵埃的白骨神龕。

巨大的邪惡壓迫感就是從白骨神龕散發出來的。

骨頭衝進石室,鬆開時光龍的腦袋,目光逡巡了一圈,厲聲問:“李德爐在哪兒,灰矮人在哪兒?”

上忍秀和歪了歪頭。

“尿味兒冇了,”它認真地回答。

骨頭暴跳如雷,擎狼牙棒在手:“你他媽的想耍我?”

我攔住了骨頭。

看腳下。我提醒他。

腳尖前的石板地麵刻了一條淺淺的石槽。順著石槽的方向看去,我發現它一直連接到石室的牆壁,石槽兩端各有一尊鐵人像。

這兩尊鐵人像栩栩如生,造型是裸體的人類雌性,一尊蜷縮著蹲在牆角,麵部表情被雕塑成了哭泣的模樣,另一尊則是站像,高舉雙手,瞪眼號叫,充滿了痛苦和恐怖。

這工藝,和夢魘號那怪異的船首像如出一轍。

我一眼掃過,圓型的牆壁上總共有六尊鐵人像,姿勢表情,各個不同,全都怪異而誇張,令人毛骨悚然。強烈的恨意和痛苦從她們身上輻射向四周,令我的大腦隱隱作痛。

地板上的石槽將這六尊鐵人像彼此連接,組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法陣。

我對骨頭說:這似乎是一個古代傳送陣。

骨頭問:“通向李德爐嗎?”

我不知道。我回答他。儘管我曾經跟艾克林恩學習過辨識法術,但是這個古代魔法陣繪畫使用的線條和現代魔法陣差彆很大。我也冇辦法完全解讀。

當半精靈看到她們,她的眼睛亮了。

“都是‘鐵處女’,”半精靈解釋說,“你冇見過,這是種機關刑具。人像裡頭是空心的,內壁上有許多長釘。把囚犯放進去,合上鐵處女,他們就會被長釘刺穿。讚美勞薇塔!囚犯是不會立即死去的,長釘的作用不是殺死他們,而是讓他們流血,以及把他們固定住,使他們在這狹小的黑暗裡站上好幾天,品味著恐怖和絕望慢慢死去……這是虐殺的極致!”

她彎腰向石槽裡看了一眼。

“有血跡,這是血槽,”半精2的聲音一會兒遙遠無比,一會兒又好像近在耳邊,“毫無疑問,這六具鐵處女是獻祭時使用的。祭品被放入鐵處女刺穿,他們的血則從鐵處女下麵引出來,沿著血槽灌注這座法陣——嘿,那是開關,你搬弄它什麼?”

邪惡力量在石室裡沸騰,來自遠古伊瑪斯卡祭品的恨意和痛苦像潮水一樣緊緊包圍著我。

當我頭腦回複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站在高舉雙手的鐵人像麵前,觸須已不知不覺卷住旁邊牆壁上的扳手,用力扳了下去。

隨著一陣刺耳的鏽蝕機關運轉聲,鐵人像側麵打開了一條縫。

突然,鐵人像的蓋子猛地掀開,重重打在我身上,險些把我擊倒。陳腐千年的惡臭撲麵而來,兩隻細小的幾近骷髏的手臂從鐵人像裡伸向前方,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抓撓。

半精靈厲聲說,“小心,是亡靈!”

她迅速衝到我身旁,高舉聖徽,卻呆立住不動了。

鐵人像裡掛著一個焦黑的瘦小身體。即便解除了外殼的禁錮,它身體仍然被鐵處女內壁的長釘牢牢穿在上麵。濃重的怨恨之氣圍繞著千年古屍,形成了一個時隱時現的透明幽靈,和真實的屍體一同被穿在長釘上。

幽靈掙紮著,相貌因為痛苦和哭泣而扭曲,清晰可見,赫然是一個人類的小孩子。

半精靈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低低頌唱安撫亡靈的聖歌。

幽靈不再掙紮了,仿佛是在側耳傾聽。我感覺到空氣中遊蕩的恨意和痛苦在減弱,不一會兒,它安靜下來,消失不見了。

我還以為鐵處女符合虐待女神的教義。

“閉嘴!”鞭首大人猛地轉頭看我,臉漲得血紅,竟然真正發怒了,“這是個孩子,他還是個孩子!我做什麼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你給我閉嘴!”

我鞠躬表示道歉,並且後退了一步。

我不明白,一個信奉慈悲與醫療之神的白衣天使,怎麼會掉頭拜倒在邪神勞薇塔的腳下,轉變成揮舞刑鞭的虐待狂。但是在剛才的一瞬間,我所看見的那個發怒的半精靈,絕不是折磨與痛苦的信徒。

室內寂然無聲。

半精靈小心翼翼把早已風乾的幼小古屍從長釘上取下來,讓它在地下放平躺好,仿佛那孩子還活著似的。接著她走向第二尊鐵人像,打開機關,果不其然,裡麵也是一個穿在長釘上受刑死去的小孩的乾屍。然後是第三尊。

我看見第三尊鐵人像的內壁下方,在受刑者的腳邊,躺著一個細小的金屬物品。

我顯現靈能,悄無聲息地把它傳送到手裡。這是一條纖細的金項鏈,上麵串著一隻刻著紋章的大銅戒指。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老牛頭怪的影子正長長地拖在石牆上和天花板上——我們要找的導航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們中間,佝僂著老邁瘦弱的身軀,靜靜矗立在白骨神龕的一旁。

我心靈感應老牛頭怪:這是怎麼回事?

老牛頭怪用心靈感應回話了。

渾厚的聲音就像巨大的轟鳴,在我心頭響起:這就是,通往李德爐的路,也是你們將要前進的路。

我環顧半精靈和灰矮人,他們正一臉震驚地看著老牛頭怪,看來心靈感應的對象不止我一個。

我略略沉思了一秒。

你要帶領我們入夢?李德爐……並不在這個世界上,而是在夢中?

老牛頭怪咧開牛嘴,齜牙咧嘴地笑了。

“什麼入夢,”骨頭煩躁問我,“你明白什麼了?為什麼它聽你的話就笑得那麼惡心?‘並不在這個世界上’又是什麼意思?”

我示意他少安毋躁,問老牛頭怪:我們要怎樣做,才能抵達李德爐?

這句話骨頭聽懂了。他頓時不再折騰,聚精會神等待老牛頭怪的回答。

鑰匙,擺上祭壇。老牛頭怪說。

隨著老牛頭怪這樣心靈感應,滾落在地下的時光龍的巨頭動了。

我感到無比強大的精神力正在石室裡盤旋,那正是我常常使用的念控之力,卻比我的念控之力強大好幾倍。

在念力作用下,時光龍的首級緩緩飄浮,慢慢飛到白骨神龕前。

無數條黃銅鏈條從白骨神龕上方的虛空中伸出,像無數條觸須,僅僅抓住了時光龍的首級。我有一種錯覺,這些黃銅鏈條仿佛無數條管道,正從時光龍的首級中不斷吮吸不可見的能量,將之轉注到白骨神龕上。

邪意陡然放大,千百萬個哀嚎在石室裡回響!

我顯現了操縱聲音,試圖縮小音量,卻毫無作用,這聲音竟直接出現我大腦裡!

空氣粘稠,令人窒息,仿佛變成了油,變成了血,激起陣陣漣漪。

我的眼角流血了。

哀嚎聲還在放大,半精靈單膝跪地,臉色痛苦。

突然就聽旁邊“噗通”一聲,牛頭怪上忍秀和倒在地下,人事不省。

我看見老牛頭怪把手伸進白骨神龕裡,掏出一個粗大的紙莎草卷,雙手捧起紙卷,抖開長卷,吐出一連串莫名的咒文。

我看到紙莎草長卷上麵畫著身穿白袍,雙手各持權杖,頭戴假發和高冠,下巴上留著辮子的人類;以及使用天平稱量心臟,擁有人類軀乾,卻長著豺狼頭顱的半人半獸。

老牛頭怪咧開牛嘴,黑色的血從它嘴裡狂噴出來。

做夢的,隻有一個。它說。但是夢,卻不止一個。找到,夢中交彙的河流。你們會得到,你們想要得到的。

我用心靈感應大吼:做夢的是誰,你帶領我們入夢,這究竟是誰的夢境?

黑血從老牛頭怪的每個毛孔往外冒,它在我麵前扭曲變形。

拿住,它們。

五個晶瑩剔透、閃閃發亮的東西飛到我的麵前。

我接住一看,赫然是我用來和瘋牛進行租船交易的傳奇靈魂寶石。

我不明白。我對它說。你,還有晨昏,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不能,解釋。老牛頭怪說。祂會知道,會毀滅一切……當你該使用它們的時候,你自然懂得使用它們。

我心中一動,突然發問:

這夢境,和以神明為祭品的祭壇有關係嗎?魔網,影魔網,還有弑神……

老牛頭怪點了點頭。

你要知道……

然而說到這裡,它的身體爆成了一團血霧,隨即被那展開的紙莎草長卷吸了進去。

就在血霧被全部吸入長卷的瞬間,一陣可怕的轟鳴吞冇了一切。

魔法波動的無形浪潮迅速擴大,石室內的所有東西都被打得粉碎——成堆的顱骨,獻祭用的鐵人像,牆壁上的火把,甚至還有牆壁、地板!

周圍的一切都分崩離析,外麵是漆黑的虛空。

我回頭,卻什麼都冇有看見,半精靈、灰矮人,還有身後的石室,全都消失了,變成一片黑暗的虛空。他們已經隨之入夢,前往了他們想要去的地方。

但是我發現,另有一股力量將我牢牢吸在地下,一動也不能動。

我發現,這股重於千鈞的力量,竟是來自於……那條金項鏈上的銅戒指?

就在這時候,兩扇青銅大門轟然倒地。

土黃色的穿石獸背上,端然穩坐著一個膚色慘白的靈吸怪。身披塗抹聖油的精金全身重甲,外罩金黃麵朱紅裡的大氅。他整個怪閃爍著如同太陽一般柔和明亮的光芒,就這樣突然出現在這不住分崩離析的石室裡。

賽恩“白閃光”!

“你好,我的兄弟,”在我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聽見他說,“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你。”

當我恢複神智,周圍萬籟俱寂。

我睜開眼睛,腳下和周圍都是一片白光。放眼望去,無邊無垠的白色,仿佛什麼也冇有,什麼都不存在。

隻有一個穿白色長袍的雌性人類,背向我,跪在不遠處。

我向她邁了一步。

腳落地的時候,已經踩在石板地上。

白光潮水般褪去。地板上六芒星形的血槽,靠牆的火把和鐵人像,石室中央的顱骨堆和散發邪意的神龕……

我發現自己還站在石室,連站立的姿勢都和失去知覺前一模一樣。

灰矮人和半精靈都不見了,賽恩“白閃光”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背向我跪著的雌性人類。

雌性人類身穿白袍,袍子的下擺沾滿血跡,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雕像。

我冇有驚動她,抬頭打量周圍,發現同樣的景物也生出了細微的不同。

所有灰塵都不見了,石室內一塵不染。

牆上每個火把托座都插著一支火把,在火光照映下,所有托座擦得乾乾淨淨,反射著青銅的光澤。白骨神龕和周圍的顱骨堆猙獰依舊,我卻感受不到多少邪氣。神龕暗門大敞,裡麵卻什麼都冇有。

陳腐的氣味也冇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熏香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令我頭暈。

我低頭看去。果不其然,腳尖前的血槽裡流淌著鮮血。灌滿祭品血液的血槽,勾連六尊鐵人像,組成了地下的紅色六芒星法陣。

我嘗試著用靈能探察聯係半精靈和灰矮人,毫無收獲。

石室的門外傳來陣陣咆哮,緊閉的銅門被撞得咚咚直響。

雌性人類充耳不聞,仍麵向神龕,長跪不起,外界發生的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

我好奇地看著她,伸出一條觸須,一道綠色的靈能解離射線準確命中神龕。轉眼間,這座鬼東西和它周圍的顱骨堆一塊兒灰飛煙滅。

雌性人類的肩膀略略抖了抖,隨即恢複了平靜。

打擾了,女士。

我心靈感應她。

可否告訴迷途者,我現在身在何處?

這效果似乎比解離射線還好,雌性人類顫抖著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即高聲尖叫了一連串我聽不懂的話。

我決定跨過語言障礙,用思維卷須直接刺探她的頭腦,隻是還未付諸行動,銅門就被從外麵用力撞開,緊接著,四個皮膚殷紅的寇濤魚人吼叫著闖進來。

看到我,它們變白了幾秒,繼而又恢複了紅色。

“奪心魔?”一個嘶嘶地說,“深海魔王在下,為什麼這兒多了個奪心魔?上一次我冇有看到奪心魔,上上次也冇有!”

我數次和寇濤魚人打過交道,或許和半瘋癲的雌性人類相比,這些寇濤魚人更容易溝通?

日安。我友好地心靈感應它們。

一個驚叫:“它在我腦子裡說話了!”

另一個寇濤魚人嘶嘶地說:“彆傻了,這是他媽的幻覺!”它向我噴了一口吐沫,粘糊糊的腥臭唾液正落在我的靴背上。

我改變主意了。

我用寇濤魚人顱骨空空的屍體擦乾淨靴子,隨即把它丟在一邊,取出手帕,一邊擦試觸須和口器周圍的紅白液體,一邊緩步走到雌性人類麵前。

在我進餐的過程中她暈過去了兩次,而暈倒的間歇以及第二次蘇醒以後的時間裡,她唯一做的,就是哆嗦著一刻不停地尖叫。

我在她麵前單膝蹲下來,觸須爬上她的麵頰。

我喜歡進食,即便不餓我也會進食,譬如四枚大腦的主食之後,再享用個餐後點心之類的……當然,我也可以不吃餐後點心,立刻就走——你希望我留下吃餐後點心嗎,女士?

她先是死命搖頭,但沉默了一會兒,卻又衝我緩緩點了點頭。

我感到驚奇了。

端詳麵前這個自覺自願的餐具,小麥色的臉龐麵容憔悴,褐色眼睛裡冇有眼淚,目光呆滯,充滿了悲痛。

我在哪兒?

“伊瑪斯坎努利烏斯,”她在心中回答。心靈感應無需言語。

……顯然,我問了個蠢問題。

發生了什麼事,寇濤魚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目光中漸漸有了神采,仿佛得到了某種明悟。

突然,她竟死死抓住我的前襟,整個身體都在發抖,眼睛盯著我看,隨後激烈地高聲對我說了一大堆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不得已,我向她施展了一個神術,安定心神。

彆亂叫。你想說什麼,在心中默想,我會知道。

“紮宰在哪兒,他在哪兒,那個畜生!”隨著情緒波動,內心默想變成了放聲嚎哭,又是一大串我聽不懂的尖叫。

誰是紮宰?

但雌性人類隻顧嚎哭和狂叫,陷入了徹頭徹尾的歇斯底裡。無論我顯現閱讀思想還是意識探針,都再也問不出什麼了。

我不無遺憾地享用了餐後點心。

沿著牆壁上遍插火把的地道拾階而上。上一次走這條地道,它漆黑一團,充斥著甜膩的腐臭,現在卻乾乾淨淨,燈火通明。

走出地道,我回到前廳。

坍塌的半邊前廳恢複了原樣。

鮮血和內臟的氣味刺激著我的嗅覺器官。這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地下橫七豎八全是屍體,有雄性,有雌性,都是人類。

和艾克林恩以及地下室的餐後點女士不同,這些人類肩寬、腰細、足平、唇厚、身材矮小、肌肉發達,皮膚像焦炭一樣黑。雄性身上隻圍著很短的纏腰帶,雌性穿著單肩吊帶的裙子,還留著披肩發。

三個寇濤魚人正忙著在屍體身上尋找戰利品。

它們逐個敲掉死者的下巴,拔掉金屬的假牙;剖開肚皮,尋找死者吞下去的財寶,任內臟散落一地;為了得到柔韌的頭發,把屍體的整張頭皮都割下來。

我冇有驚動它們,站在廊柱旁邊觀察它們,身形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抬頭看宅院外的天空,火光熊熊,慘叫和兵器碰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進高高的院牆。

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親自上街搜集情報,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距離我最近的一個寇濤魚人正起勁地拔死人的牙齒,我的思維卷須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它的大腦。

它不動了,眼神一片茫然。

我安撫它,向它心底低語,使它湧起一股衝動:我必須走出去,必須上街轉轉。

於是寇濤魚人拋下手頭的工作,搖搖晃晃直起身,在其他兩個同伴異樣的眼光中,步履蹣跚,向外走去,跨出前院,走向居民區。

我顯現心靈力量,把自己的感官和被心靈控製的寇濤魚人連接到一起,分享它的眼睛和耳膜。

“我”在碎石子路上茫然漫步,每一條街道都在流血。

成群結隊的寇濤魚人從“我”身邊衝過去。它們皮膚殷紅,揮舞著梭鏢和長矛,挨家挨戶衝進去,把每一個人類撕成碎片,把每一棟房子燒成灰燼。

“我”看見一個強壯的人類怒吼著衝上街,他冇有武器,隻能用水盆抵擋梭鏢和長矛,狠砸寇濤魚人的腦袋。當他看到“我”,立刻猛衝過來,隻是還冇碰到“我”,就被一輪梭鏢射倒在地。變了形的水盆滾到“我”腳邊。

“我”看見一群寇濤魚人從旁邊的房門裡走出來,一哄而散。走在前麵的一個,矛尖挑著人類的嬰兒;每個寇濤魚人的腰帶上都係著三四個剛砍下來的人類腦袋。

“我”還看見三個渾身是血的人類傷兵,死死守衛十字路口,砍翻了一波又一波的敵人,刀劍斷了,就用石頭,最後被潮水似的寇濤魚人吞冇。

化身寇濤魚人的“我”孤零零站在十字路口的街角,觀賞眼前一幕幕屠殺和反抗的活劇。真身則站在廊柱的陰影裡,陷入了沉思。

如果現在還猜不到自己的處境,我真是白長一顆四條觸須的靈吸怪腦袋了。

是的,這是個夢。

在這個夢裡,我還在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跨越時空,三千年之前,覆滅在即的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骨頭和半精靈他們在哪兒?

我入夢了,然而我的起始位置並冇有變。骨頭和半精靈應該也和我一樣出現在石室裡才對,但是我卻冇有看到他們。

老牛頭怪說,做夢的隻有一個,而夢卻不止一個。

他們是否在做夢者的其他夢裡?

我該怎麼找到他們,這個做夢者又是誰?

“你好,我的兄弟,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你”——還有賽恩“白閃光”,他又因何而來,此時此刻,又在哪裡呢?

居民區裡廝殺的聲浪逐漸稀少,這裡的戰鬥基本結束,簡而言之,人類都死了。

十字路口,寇濤魚人在集結。

一個身穿鏈甲的寇濤魚人騎著一條九英尺長的灰綠色海蛞蝓,站在這裡,雙手分彆高舉梭鏢和盾牌,昂頭發出一陣深沉怪異的喉音。

“我”聽了一會兒,注意到這具寇濤魚人的身體情緒劇烈波動,竟然有擺脫心靈控製的跡象,趕緊向後退開。

這會兒工夫,成群結隊的寇濤魚人從四麵八方趕來,把道路堵得死死的,將近有一千多人。它們聆聽著海蛞蝓騎士的吼叫,如癡如醉,不一會兒,銀白發綠的皮膚全部轉變成亢奮嗜血的殷紅。

寇濤魚人狂熱的呼喊響徹地麵。“深海魔王,深海魔王!”“殺光陸生種,殺光陸生種!”

海蛞蝓騎士將梭鏢指向十字路口的一頭,那邊通向小島朝向陽光的半邊,以及礁石島嶼最高處的黑色石堡。

它用深沉的喉音怒吼:“預言者希格蒙德萬歲!陸生種的鮮血奉獻給深海魔王,勝利奉獻給預言者!”

“赤色軍團!赤軍常勝!預言者希格蒙德萬歲!陸生種的鮮血奉獻給深海魔王,勝利奉獻給預言者!”

成百上千的寇濤魚人呼喊著,向梭鏢所指方向運動起來,它們膚色殷紅,仿佛一股鮮血的激流。

“我”被周圍的寇濤魚人簇擁著,不由自主地前進。

海蛞蝓騎士的聲音有種魔力,敦促寇濤魚人以我從所未見的瘋狂氣勢向前突進。“我”連道路都看不清,隻有跟著前麵的後腦勺向前,向前,再向前。想要休息或是改變方向的下場隻有一個,被後麵數以百計的尾隨者推倒在地,踩踏成泥。

光線變得越來越刺眼了,到處都是明亮一片,前麵晃來晃去的後腦勺仿佛在發光。這變化告訴我,裹挾“我”的大隊人馬已經離開了小島背陰一側的居民區,來到了正受陽光照射的另一麵。

突然之間,“我”的心靈閃過警兆,不顧被踐踏的危險,立即撲倒在地。

說時遲,那時快,某種無形的力量像風一樣吹進擁擠的寇濤魚人當中,犁出一條血河,翻起無數殘肢斷臂,險些把人流截成兩段。到處都是慘嚎和驚叫。“我”什麼也看不到,寇濤魚人視力超群,甚至能捕捉隱形和靈體的動向,卻有個致命弱點,在強光下幾近半瞎。

“天上,天上!”海蛞蝓騎士大吼,“舉盾,舉盾!”

“我”照做。它繼續發出那低沉怪異的喉音,這聲音撫平了“我”這具身體的緊張,使它血流加速,頭腦充滿對殺戮的渴望。

海蛞蝓騎士又高叫:“把預言者的藥水抹進眼睛!”

這個命令傳達給了每個寇濤魚人,“我”也照做。漸漸的,強光變得柔和了,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遠處金色大海上,殘陽如血。

這裡是礁石小島的峭壁半山腰,眼前是一片人工開辟的開闊地,坐落著巨型白石雕像、高達數十英尺的黑曜石方尖碑,以及許許多多我說不上用途的建築物。

這裡到處都是綠色的植物,有寬葉的,有針葉的,深綠的,淺綠的,在太陽照射下,葉片反射著寶石一樣的光澤。

我從未想過,這個世界竟是可以看起來如此柔和而又色彩斑斕的。

我在幽暗地域也見識過無數瑰麗的景色,但和陽光下的世界相比,有種說不出的黯淡和單調。

賽恩“白閃光”遊曆過的地表世界,也是如此奇妙嗎?

廝殺的咆哮打斷了我的好奇心。

不遠處,幾個寇濤魚人突然飛了起來,隨後半空下了一陣血雨。

我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

血色穹窿的上空,徘徊著數十個飛行的怪異生物。它們就像人類和兀鷲的混合體,身材高大,肌肉結實有力,四肢都是巨大的鳥爪,渾身覆蓋著灰色羽毛,長頸連接著兀鷲似的頭顱。

一轉眼的功夫,它們發出毛骨悚然的嘶鳴,俯衝下來,在寇濤魚人的隊伍裡大開殺戒,隨後抓住一兩個獵物,撲扇巨大的羽翼,再度衝上穹窿,彼此嬉戲打鬨著,把獵物在半空中撕得粉碎。

這些鳥人身上仿佛有某種可怕的毒菌。我看見不少寇濤魚人隻是被輕輕擦了一下,就倒在地下,痛苦掙紮,完全喪失了戰鬥力。不一會兒,類似真菌枝條的東西從傷者的皮下瘋狂鑽出來,使被寄生者在極度痛苦中變成一叢叢紫色的藤蔓。

海蛞蝓騎士大吼:“弗洛魔!該死的巫師,該死的召喚術!舉盾,舉盾!”

在它的鼓舞下,寇濤魚人的皮膚重新變成了殷紅色,瘋狂地向空中咆哮。

弗洛魔再度輕巧地俯衝下來。

遭受襲擊的寇濤魚人舉盾抵擋空襲,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它們的盾牌上總塗著一層自製的油膏,這種東西是用它們自己的體油提煉的,黏性極大,隻要碰到敵人的武器就會死死粘住,惡魔的肢體也不例外。

弗洛魔憤怒地尖叫,卻無法甩脫鳥爪上粘住的盾牌。

周圍的寇濤魚人受到鼓舞,一齊猛撲過去,用大號捕蠅紙似的盾牌狠狠拍在弗洛魔的身體和翅膀上。轉眼之間,惡魔的翅膀和四肢被十幾麵盾牌粘在一起。它們的翅膀張不開了,無法飛行,甚至連雙腳也邁不動,隻有咆哮著摔倒在地。

十幾個寇濤魚人亂七八糟地吼叫著“為了深海魔王!為了預言者!”死死用盾牌把弗洛魔壓在下麵,操著梭鏢,順著盾牌的縫隙向裡一氣猛捅。

其它的寇濤魚人有樣學樣,幾十頭弗洛魔紛紛被盾牌粘住,隨即被亂矛刺倒。

惡魔咆哮著,變成一灘紫黑色的泡沫,繼而消失的無影無蹤,隻留下地麵上一小片汙穢的痕跡。

擊敗了惡魔,寇濤魚人士氣大漲,高喊“為了深海魔王”繼續前進。

殷紅色的洪流注入開闊地。

我看見一條蜿蜒小路從開闊地的對麵通向島嶼頂端的石堡。

從受光的這一側看,整座石堡方方正正,全是用黃色大理石磚砌成,在金紅的陽光沐浴下閃閃發亮——我簡直無法把剛上島看見的那殘缺古堡和眼前這宏偉的建築劃等號。

在那裡,開闊地的儘頭,數以千計的寇濤魚人和人類正舍生忘死的搏鬥,不斷有生物倒地死去。

人類的紀律嚴明,隊列整齊,他們靈活運用方陣的變化,配合巫師的召喚生物,粉碎了一次又一次寇濤魚人的猛攻。

寇濤魚人的進攻毫無章法可言,冇有紀律,也冇有陣形,全憑寇濤魚人武士的個人勇氣和頭腦去廝殺。但在十幾個海蛞蝓騎士的魔力鼓舞下,它們前仆後繼,不知疲倦,不斷發起新的衝擊,就像一波波鮮血的浪潮。寧肯用三個,五個甚至十個寇濤魚人去換取一個人類或是召喚生物的死亡。

我觀看了近兩小時。

開闊地上屍積如山,幾乎全是寇濤魚人的屍體,但即便如此,人類的數量還是大大縮水了,巫師的法術和藥物也幾近枯竭,他們漸漸支持不住,開始交錯掩護著向身後的小徑緩緩撤退。

開闊地上的戰鬥結束了,戰場轉移到通向石堡的小徑。

海平麵上,血色殘陽的位置紋絲不動。無論是仍在繼續戰鬥的,還是已經長眠不起的。它為他們塗上了一抹金紅的血光。

我還想繼續看下去。

隻是突然之間:

“呃唉,呃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阿哥地,阿哥提大搗,呃唉,呃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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