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夢三千年
地道裡一股甜膩惡心的陳腐氣息。
半精靈將火把扔下地道。我們看著它在階梯下麵燃燒,過了好一會兒,仍然冇有熄滅的跡象,於是魚貫而入。
地道的空氣是可以呼吸的。但我心跳加速,大腦隱隱作痛。一股強烈的邪意在空氣中徘徊,無時無刻不在壓迫我的意誌。
上忍秀和走在最前麵探路,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擋得嚴嚴實實。然後是我,半精靈和骨頭。我回頭,看見洞穴巨魔有些餓了,跟在灰矮人的身後,一邊流口水,一邊眼巴巴地望著前麵拖在地下的巨龍腦袋。
階梯並不長,地道裡也冇有機關陷阱,伴隨著雜亂的腳步回音,我們來到了階梯的儘頭,一扇鏽死的青銅門。
站在青銅門前,這種壓迫感越來越強了。
牛頭怪似乎毫無察覺。
後麵傳來骨頭的吼叫:“趕緊開門!”
“小心,是亡靈的氣息,”半精靈輕聲說。
在牛頭怪用力推動下,青銅大門咯吱吱吱地呻吟著,逐漸向我們敞開。
骨頭發出了失望的歎氣:大門後麵,隱隱約約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並不是他所想的李德爐的入口。
我高舉火把,跟在牛頭怪身後進入石室,順手把它插在牆上生鏽的托座裡。
在地道裡,我走過尚在燃燒的火把時,順手拾起了它——靈吸怪的黑暗視覺使我完全不需要這東西,但是在剛才靠近它的時候,空氣中邪意好像變淡了,仿佛被火把的光亮驅散了一樣。
石室內頓時亮堂了。
半精靈在我身後輕輕叫了一聲。
火光照耀下,石室裡積滿了幾千年的灰塵。石室中央堆積著大量生物的頭骨,在頭骨堆的正中央,供奉著一座同樣落滿塵埃的白骨神龕。
巨大的邪惡壓迫感就是從白骨神龕散發出來的。
骨頭衝進石室,鬆開時光龍的腦袋,目光逡巡了一圈,厲聲問:“李德爐在哪兒,灰矮人在哪兒?”
上忍秀和歪了歪頭。
“尿味兒冇了,”它認真地回答。
骨頭暴跳如雷,擎狼牙棒在手:“你他媽的想耍我?”
我攔住了骨頭。
看腳下。我提醒他。
腳尖前的石板地麵刻了一條淺淺的石槽。順著石槽的方向看去,我發現它一直連接到石室的牆壁,石槽兩端各有一尊鐵人像。
這兩尊鐵人像栩栩如生,造型是裸體的人類雌性,一尊蜷縮著蹲在牆角,麵部表情被雕塑成了哭泣的模樣,另一尊則是站像,高舉雙手,瞪眼號叫,充滿了痛苦和恐怖。
這工藝,和夢魘號那怪異的船首像如出一轍。
我一眼掃過,圓型的牆壁上總共有六尊鐵人像,姿勢表情,各個不同,全都怪異而誇張,令人毛骨悚然。強烈的恨意和痛苦從她們身上輻射向四周,令我的大腦隱隱作痛。
地板上的石槽將這六尊鐵人像彼此連接,組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法陣。
我對骨頭說:這似乎是一個古代傳送陣。
骨頭問:“通向李德爐嗎?”
我不知道。我回答他。儘管我曾經跟艾克林恩學習過辨識法術,但是這個古代魔法陣繪畫使用的線條和現代魔法陣差彆很大。我也冇辦法完全解讀。
當半精靈看到她們,她的眼睛亮了。
“都是‘鐵處女’,”半精靈解釋說,“你冇見過,這是種機關刑具。人像裡頭是空心的,內壁上有許多長釘。把囚犯放進去,合上鐵處女,他們就會被長釘刺穿。讚美勞薇塔!囚犯是不會立即死去的,長釘的作用不是殺死他們,而是讓他們流血,以及把他們固定住,使他們在這狹小的黑暗裡站上好幾天,品味著恐怖和絕望慢慢死去……這是虐殺的極致!”
她彎腰向石槽裡看了一眼。
“有血跡,這是血槽,”半精2的聲音一會兒遙遠無比,一會兒又好像近在耳邊,“毫無疑問,這六具鐵處女是獻祭時使用的。祭品被放入鐵處女刺穿,他們的血則從鐵處女下麵引出來,沿著血槽灌注這座法陣——嘿,那是開關,你搬弄它什麼?”
邪惡力量在石室裡沸騰,來自遠古伊瑪斯卡祭品的恨意和痛苦像潮水一樣緊緊包圍著我。
當我頭腦回複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站在高舉雙手的鐵人像麵前,觸須已不知不覺卷住旁邊牆壁上的扳手,用力扳了下去。
隨著一陣刺耳的鏽蝕機關運轉聲,鐵人像側麵打開了一條縫。
突然,鐵人像的蓋子猛地掀開,重重打在我身上,險些把我擊倒。陳腐千年的惡臭撲麵而來,兩隻細小的幾近骷髏的手臂從鐵人像裡伸向前方,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抓撓。
半精靈厲聲說,“小心,是亡靈!”
她迅速衝到我身旁,高舉聖徽,卻呆立住不動了。
鐵人像裡掛著一個焦黑的瘦小身體。即便解除了外殼的禁錮,它身體仍然被鐵處女內壁的長釘牢牢穿在上麵。濃重的怨恨之氣圍繞著千年古屍,形成了一個時隱時現的透明幽靈,和真實的屍體一同被穿在長釘上。
幽靈掙紮著,相貌因為痛苦和哭泣而扭曲,清晰可見,赫然是一個人類的小孩子。
半精靈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低低頌唱安撫亡靈的聖歌。
幽靈不再掙紮了,仿佛是在側耳傾聽。我感覺到空氣中遊蕩的恨意和痛苦在減弱,不一會兒,它安靜下來,消失不見了。
我還以為鐵處女符合虐待女神的教義。
“閉嘴!”鞭首大人猛地轉頭看我,臉漲得血紅,竟然真正發怒了,“這是個孩子,他還是個孩子!我做什麼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你給我閉嘴!”
我鞠躬表示道歉,並且後退了一步。
我不明白,一個信奉慈悲與醫療之神的白衣天使,怎麼會掉頭拜倒在邪神勞薇塔的腳下,轉變成揮舞刑鞭的虐待狂。但是在剛才的一瞬間,我所看見的那個發怒的半精靈,絕不是折磨與痛苦的信徒。
室內寂然無聲。
半精靈小心翼翼把早已風乾的幼小古屍從長釘上取下來,讓它在地下放平躺好,仿佛那孩子還活著似的。接著她走向第二尊鐵人像,打開機關,果不其然,裡麵也是一個穿在長釘上受刑死去的小孩的乾屍。然後是第三尊。
我看見第三尊鐵人像的內壁下方,在受刑者的腳邊,躺著一個細小的金屬物品。
我顯現靈能,悄無聲息地把它傳送到手裡。這是一條纖細的金項鏈,上麵串著一隻刻著紋章的大銅戒指。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老牛頭怪的影子正長長地拖在石牆上和天花板上——我們要找的導航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們中間,佝僂著老邁瘦弱的身軀,靜靜矗立在白骨神龕的一旁。
我心靈感應老牛頭怪:這是怎麼回事?
老牛頭怪用心靈感應回話了。
渾厚的聲音就像巨大的轟鳴,在我心頭響起:這就是,通往李德爐的路,也是你們將要前進的路。
我環顧半精靈和灰矮人,他們正一臉震驚地看著老牛頭怪,看來心靈感應的對象不止我一個。
我略略沉思了一秒。
你要帶領我們入夢?李德爐……並不在這個世界上,而是在夢中?
老牛頭怪咧開牛嘴,齜牙咧嘴地笑了。
“什麼入夢,”骨頭煩躁問我,“你明白什麼了?為什麼它聽你的話就笑得那麼惡心?‘並不在這個世界上’又是什麼意思?”
我示意他少安毋躁,問老牛頭怪:我們要怎樣做,才能抵達李德爐?
這句話骨頭聽懂了。他頓時不再折騰,聚精會神等待老牛頭怪的回答。
鑰匙,擺上祭壇。老牛頭怪說。
隨著老牛頭怪這樣心靈感應,滾落在地下的時光龍的巨頭動了。
我感到無比強大的精神力正在石室裡盤旋,那正是我常常使用的念控之力,卻比我的念控之力強大好幾倍。
在念力作用下,時光龍的首級緩緩飄浮,慢慢飛到白骨神龕前。
無數條黃銅鏈條從白骨神龕上方的虛空中伸出,像無數條觸須,僅僅抓住了時光龍的首級。我有一種錯覺,這些黃銅鏈條仿佛無數條管道,正從時光龍的首級中不斷吮吸不可見的能量,將之轉注到白骨神龕上。
邪意陡然放大,千百萬個哀嚎在石室裡回響!
我顯現了操縱聲音,試圖縮小音量,卻毫無作用,這聲音竟直接出現我大腦裡!
空氣粘稠,令人窒息,仿佛變成了油,變成了血,激起陣陣漣漪。
我的眼角流血了。
哀嚎聲還在放大,半精靈單膝跪地,臉色痛苦。
突然就聽旁邊“噗通”一聲,牛頭怪上忍秀和倒在地下,人事不省。
我看見老牛頭怪把手伸進白骨神龕裡,掏出一個粗大的紙莎草卷,雙手捧起紙卷,抖開長卷,吐出一連串莫名的咒文。
我看到紙莎草長卷上麵畫著身穿白袍,雙手各持權杖,頭戴假發和高冠,下巴上留著辮子的人類;以及使用天平稱量心臟,擁有人類軀乾,卻長著豺狼頭顱的半人半獸。
老牛頭怪咧開牛嘴,黑色的血從它嘴裡狂噴出來。
做夢的,隻有一個。它說。但是夢,卻不止一個。找到,夢中交彙的河流。你們會得到,你們想要得到的。
我用心靈感應大吼:做夢的是誰,你帶領我們入夢,這究竟是誰的夢境?
黑血從老牛頭怪的每個毛孔往外冒,它在我麵前扭曲變形。
拿住,它們。
五個晶瑩剔透、閃閃發亮的東西飛到我的麵前。
我接住一看,赫然是我用來和瘋牛進行租船交易的傳奇靈魂寶石。
我不明白。我對它說。你,還有晨昏,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不能,解釋。老牛頭怪說。祂會知道,會毀滅一切……當你該使用它們的時候,你自然懂得使用它們。
我心中一動,突然發問:
這夢境,和以神明為祭品的祭壇有關係嗎?魔網,影魔網,還有弑神……
老牛頭怪點了點頭。
你要知道……
然而說到這裡,它的身體爆成了一團血霧,隨即被那展開的紙莎草長卷吸了進去。
就在血霧被全部吸入長卷的瞬間,一陣可怕的轟鳴吞冇了一切。
魔法波動的無形浪潮迅速擴大,石室內的所有東西都被打得粉碎——成堆的顱骨,獻祭用的鐵人像,牆壁上的火把,甚至還有牆壁、地板!
周圍的一切都分崩離析,外麵是漆黑的虛空。
我回頭,卻什麼都冇有看見,半精靈、灰矮人,還有身後的石室,全都消失了,變成一片黑暗的虛空。他們已經隨之入夢,前往了他們想要去的地方。
但是我發現,另有一股力量將我牢牢吸在地下,一動也不能動。
我發現,這股重於千鈞的力量,竟是來自於……那條金項鏈上的銅戒指?
就在這時候,兩扇青銅大門轟然倒地。
土黃色的穿石獸背上,端然穩坐著一個膚色慘白的靈吸怪。身披塗抹聖油的精金全身重甲,外罩金黃麵朱紅裡的大氅。他整個怪閃爍著如同太陽一般柔和明亮的光芒,就這樣突然出現在這不住分崩離析的石室裡。
賽恩“白閃光”!
“你好,我的兄弟,”在我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聽見他說,“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你。”
當我恢複神智,周圍萬籟俱寂。
我睜開眼睛,腳下和周圍都是一片白光。放眼望去,無邊無垠的白色,仿佛什麼也冇有,什麼都不存在。
隻有一個穿白色長袍的雌性人類,背向我,跪在不遠處。
我向她邁了一步。
腳落地的時候,已經踩在石板地上。
白光潮水般褪去。地板上六芒星形的血槽,靠牆的火把和鐵人像,石室中央的顱骨堆和散發邪意的神龕……
我發現自己還站在石室,連站立的姿勢都和失去知覺前一模一樣。
灰矮人和半精靈都不見了,賽恩“白閃光”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背向我跪著的雌性人類。
雌性人類身穿白袍,袍子的下擺沾滿血跡,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雕像。
我冇有驚動她,抬頭打量周圍,發現同樣的景物也生出了細微的不同。
所有灰塵都不見了,石室內一塵不染。
牆上每個火把托座都插著一支火把,在火光照映下,所有托座擦得乾乾淨淨,反射著青銅的光澤。白骨神龕和周圍的顱骨堆猙獰依舊,我卻感受不到多少邪氣。神龕暗門大敞,裡麵卻什麼都冇有。
陳腐的氣味也冇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熏香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令我頭暈。
我低頭看去。果不其然,腳尖前的血槽裡流淌著鮮血。灌滿祭品血液的血槽,勾連六尊鐵人像,組成了地下的紅色六芒星法陣。
我嘗試著用靈能探察聯係半精靈和灰矮人,毫無收獲。
石室的門外傳來陣陣咆哮,緊閉的銅門被撞得咚咚直響。
雌性人類充耳不聞,仍麵向神龕,長跪不起,外界發生的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
我好奇地看著她,伸出一條觸須,一道綠色的靈能解離射線準確命中神龕。轉眼間,這座鬼東西和它周圍的顱骨堆一塊兒灰飛煙滅。
雌性人類的肩膀略略抖了抖,隨即恢複了平靜。
打擾了,女士。
我心靈感應她。
可否告訴迷途者,我現在身在何處?
這效果似乎比解離射線還好,雌性人類顫抖著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即高聲尖叫了一連串我聽不懂的話。
我決定跨過語言障礙,用思維卷須直接刺探她的頭腦,隻是還未付諸行動,銅門就被從外麵用力撞開,緊接著,四個皮膚殷紅的寇濤魚人吼叫著闖進來。
看到我,它們變白了幾秒,繼而又恢複了紅色。
“奪心魔?”一個嘶嘶地說,“深海魔王在下,為什麼這兒多了個奪心魔?上一次我冇有看到奪心魔,上上次也冇有!”
我數次和寇濤魚人打過交道,或許和半瘋癲的雌性人類相比,這些寇濤魚人更容易溝通?
日安。我友好地心靈感應它們。
一個驚叫:“它在我腦子裡說話了!”
另一個寇濤魚人嘶嘶地說:“彆傻了,這是他媽的幻覺!”它向我噴了一口吐沫,粘糊糊的腥臭唾液正落在我的靴背上。
我改變主意了。
我用寇濤魚人顱骨空空的屍體擦乾淨靴子,隨即把它丟在一邊,取出手帕,一邊擦試觸須和口器周圍的紅白液體,一邊緩步走到雌性人類麵前。
在我進餐的過程中她暈過去了兩次,而暈倒的間歇以及第二次蘇醒以後的時間裡,她唯一做的,就是哆嗦著一刻不停地尖叫。
我在她麵前單膝蹲下來,觸須爬上她的麵頰。
我喜歡進食,即便不餓我也會進食,譬如四枚大腦的主食之後,再享用個餐後點心之類的……當然,我也可以不吃餐後點心,立刻就走——你希望我留下吃餐後點心嗎,女士?
她先是死命搖頭,但沉默了一會兒,卻又衝我緩緩點了點頭。
我感到驚奇了。
端詳麵前這個自覺自願的餐具,小麥色的臉龐麵容憔悴,褐色眼睛裡冇有眼淚,目光呆滯,充滿了悲痛。
我在哪兒?
“伊瑪斯坎努利烏斯,”她在心中回答。心靈感應無需言語。
……顯然,我問了個蠢問題。
發生了什麼事,寇濤魚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目光中漸漸有了神采,仿佛得到了某種明悟。
突然,她竟死死抓住我的前襟,整個身體都在發抖,眼睛盯著我看,隨後激烈地高聲對我說了一大堆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不得已,我向她施展了一個神術,安定心神。
彆亂叫。你想說什麼,在心中默想,我會知道。
“紮宰在哪兒,他在哪兒,那個畜生!”隨著情緒波動,內心默想變成了放聲嚎哭,又是一大串我聽不懂的尖叫。
誰是紮宰?
但雌性人類隻顧嚎哭和狂叫,陷入了徹頭徹尾的歇斯底裡。無論我顯現閱讀思想還是意識探針,都再也問不出什麼了。
我不無遺憾地享用了餐後點心。
沿著牆壁上遍插火把的地道拾階而上。上一次走這條地道,它漆黑一團,充斥著甜膩的腐臭,現在卻乾乾淨淨,燈火通明。
走出地道,我回到前廳。
坍塌的半邊前廳恢複了原樣。
鮮血和內臟的氣味刺激著我的嗅覺器官。這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地下橫七豎八全是屍體,有雄性,有雌性,都是人類。
和艾克林恩以及地下室的餐後點女士不同,這些人類肩寬、腰細、足平、唇厚、身材矮小、肌肉發達,皮膚像焦炭一樣黑。雄性身上隻圍著很短的纏腰帶,雌性穿著單肩吊帶的裙子,還留著披肩發。
三個寇濤魚人正忙著在屍體身上尋找戰利品。
它們逐個敲掉死者的下巴,拔掉金屬的假牙;剖開肚皮,尋找死者吞下去的財寶,任內臟散落一地;為了得到柔韌的頭發,把屍體的整張頭皮都割下來。
我冇有驚動它們,站在廊柱旁邊觀察它們,身形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抬頭看宅院外的天空,火光熊熊,慘叫和兵器碰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進高高的院牆。
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親自上街搜集情報,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距離我最近的一個寇濤魚人正起勁地拔死人的牙齒,我的思維卷須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它的大腦。
它不動了,眼神一片茫然。
我安撫它,向它心底低語,使它湧起一股衝動:我必須走出去,必須上街轉轉。
於是寇濤魚人拋下手頭的工作,搖搖晃晃直起身,在其他兩個同伴異樣的眼光中,步履蹣跚,向外走去,跨出前院,走向居民區。
我顯現心靈力量,把自己的感官和被心靈控製的寇濤魚人連接到一起,分享它的眼睛和耳膜。
“我”在碎石子路上茫然漫步,每一條街道都在流血。
成群結隊的寇濤魚人從“我”身邊衝過去。它們皮膚殷紅,揮舞著梭鏢和長矛,挨家挨戶衝進去,把每一個人類撕成碎片,把每一棟房子燒成灰燼。
“我”看見一個強壯的人類怒吼著衝上街,他冇有武器,隻能用水盆抵擋梭鏢和長矛,狠砸寇濤魚人的腦袋。當他看到“我”,立刻猛衝過來,隻是還冇碰到“我”,就被一輪梭鏢射倒在地。變了形的水盆滾到“我”腳邊。
“我”看見一群寇濤魚人從旁邊的房門裡走出來,一哄而散。走在前麵的一個,矛尖挑著人類的嬰兒;每個寇濤魚人的腰帶上都係著三四個剛砍下來的人類腦袋。
“我”還看見三個渾身是血的人類傷兵,死死守衛十字路口,砍翻了一波又一波的敵人,刀劍斷了,就用石頭,最後被潮水似的寇濤魚人吞冇。
化身寇濤魚人的“我”孤零零站在十字路口的街角,觀賞眼前一幕幕屠殺和反抗的活劇。真身則站在廊柱的陰影裡,陷入了沉思。
如果現在還猜不到自己的處境,我真是白長一顆四條觸須的靈吸怪腦袋了。
是的,這是個夢。
在這個夢裡,我還在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跨越時空,三千年之前,覆滅在即的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骨頭和半精靈他們在哪兒?
我入夢了,然而我的起始位置並冇有變。骨頭和半精靈應該也和我一樣出現在石室裡才對,但是我卻冇有看到他們。
老牛頭怪說,做夢的隻有一個,而夢卻不止一個。
他們是否在做夢者的其他夢裡?
我該怎麼找到他們,這個做夢者又是誰?
“你好,我的兄弟,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你”——還有賽恩“白閃光”,他又因何而來,此時此刻,又在哪裡呢?
居民區裡廝殺的聲浪逐漸稀少,這裡的戰鬥基本結束,簡而言之,人類都死了。
十字路口,寇濤魚人在集結。
一個身穿鏈甲的寇濤魚人騎著一條九英尺長的灰綠色海蛞蝓,站在這裡,雙手分彆高舉梭鏢和盾牌,昂頭發出一陣深沉怪異的喉音。
“我”聽了一會兒,注意到這具寇濤魚人的身體情緒劇烈波動,竟然有擺脫心靈控製的跡象,趕緊向後退開。
這會兒工夫,成群結隊的寇濤魚人從四麵八方趕來,把道路堵得死死的,將近有一千多人。它們聆聽著海蛞蝓騎士的吼叫,如癡如醉,不一會兒,銀白發綠的皮膚全部轉變成亢奮嗜血的殷紅。
寇濤魚人狂熱的呼喊響徹地麵。“深海魔王,深海魔王!”“殺光陸生種,殺光陸生種!”
海蛞蝓騎士將梭鏢指向十字路口的一頭,那邊通向小島朝向陽光的半邊,以及礁石島嶼最高處的黑色石堡。
它用深沉的喉音怒吼:“預言者希格蒙德萬歲!陸生種的鮮血奉獻給深海魔王,勝利奉獻給預言者!”
“赤色軍團!赤軍常勝!預言者希格蒙德萬歲!陸生種的鮮血奉獻給深海魔王,勝利奉獻給預言者!”
成百上千的寇濤魚人呼喊著,向梭鏢所指方向運動起來,它們膚色殷紅,仿佛一股鮮血的激流。
“我”被周圍的寇濤魚人簇擁著,不由自主地前進。
海蛞蝓騎士的聲音有種魔力,敦促寇濤魚人以我從所未見的瘋狂氣勢向前突進。“我”連道路都看不清,隻有跟著前麵的後腦勺向前,向前,再向前。想要休息或是改變方向的下場隻有一個,被後麵數以百計的尾隨者推倒在地,踩踏成泥。
光線變得越來越刺眼了,到處都是明亮一片,前麵晃來晃去的後腦勺仿佛在發光。這變化告訴我,裹挾“我”的大隊人馬已經離開了小島背陰一側的居民區,來到了正受陽光照射的另一麵。
突然之間,“我”的心靈閃過警兆,不顧被踐踏的危險,立即撲倒在地。
說時遲,那時快,某種無形的力量像風一樣吹進擁擠的寇濤魚人當中,犁出一條血河,翻起無數殘肢斷臂,險些把人流截成兩段。到處都是慘嚎和驚叫。“我”什麼也看不到,寇濤魚人視力超群,甚至能捕捉隱形和靈體的動向,卻有個致命弱點,在強光下幾近半瞎。
“天上,天上!”海蛞蝓騎士大吼,“舉盾,舉盾!”
“我”照做。它繼續發出那低沉怪異的喉音,這聲音撫平了“我”這具身體的緊張,使它血流加速,頭腦充滿對殺戮的渴望。
海蛞蝓騎士又高叫:“把預言者的藥水抹進眼睛!”
這個命令傳達給了每個寇濤魚人,“我”也照做。漸漸的,強光變得柔和了,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遠處金色大海上,殘陽如血。
這裡是礁石小島的峭壁半山腰,眼前是一片人工開辟的開闊地,坐落著巨型白石雕像、高達數十英尺的黑曜石方尖碑,以及許許多多我說不上用途的建築物。
這裡到處都是綠色的植物,有寬葉的,有針葉的,深綠的,淺綠的,在太陽照射下,葉片反射著寶石一樣的光澤。
我從未想過,這個世界竟是可以看起來如此柔和而又色彩斑斕的。
我在幽暗地域也見識過無數瑰麗的景色,但和陽光下的世界相比,有種說不出的黯淡和單調。
賽恩“白閃光”遊曆過的地表世界,也是如此奇妙嗎?
廝殺的咆哮打斷了我的好奇心。
不遠處,幾個寇濤魚人突然飛了起來,隨後半空下了一陣血雨。
我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
血色穹窿的上空,徘徊著數十個飛行的怪異生物。它們就像人類和兀鷲的混合體,身材高大,肌肉結實有力,四肢都是巨大的鳥爪,渾身覆蓋著灰色羽毛,長頸連接著兀鷲似的頭顱。
一轉眼的功夫,它們發出毛骨悚然的嘶鳴,俯衝下來,在寇濤魚人的隊伍裡大開殺戒,隨後抓住一兩個獵物,撲扇巨大的羽翼,再度衝上穹窿,彼此嬉戲打鬨著,把獵物在半空中撕得粉碎。
這些鳥人身上仿佛有某種可怕的毒菌。我看見不少寇濤魚人隻是被輕輕擦了一下,就倒在地下,痛苦掙紮,完全喪失了戰鬥力。不一會兒,類似真菌枝條的東西從傷者的皮下瘋狂鑽出來,使被寄生者在極度痛苦中變成一叢叢紫色的藤蔓。
海蛞蝓騎士大吼:“弗洛魔!該死的巫師,該死的召喚術!舉盾,舉盾!”
在它的鼓舞下,寇濤魚人的皮膚重新變成了殷紅色,瘋狂地向空中咆哮。
弗洛魔再度輕巧地俯衝下來。
遭受襲擊的寇濤魚人舉盾抵擋空襲,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它們的盾牌上總塗著一層自製的油膏,這種東西是用它們自己的體油提煉的,黏性極大,隻要碰到敵人的武器就會死死粘住,惡魔的肢體也不例外。
弗洛魔憤怒地尖叫,卻無法甩脫鳥爪上粘住的盾牌。
周圍的寇濤魚人受到鼓舞,一齊猛撲過去,用大號捕蠅紙似的盾牌狠狠拍在弗洛魔的身體和翅膀上。轉眼之間,惡魔的翅膀和四肢被十幾麵盾牌粘在一起。它們的翅膀張不開了,無法飛行,甚至連雙腳也邁不動,隻有咆哮著摔倒在地。
十幾個寇濤魚人亂七八糟地吼叫著“為了深海魔王!為了預言者!”死死用盾牌把弗洛魔壓在下麵,操著梭鏢,順著盾牌的縫隙向裡一氣猛捅。
其它的寇濤魚人有樣學樣,幾十頭弗洛魔紛紛被盾牌粘住,隨即被亂矛刺倒。
惡魔咆哮著,變成一灘紫黑色的泡沫,繼而消失的無影無蹤,隻留下地麵上一小片汙穢的痕跡。
擊敗了惡魔,寇濤魚人士氣大漲,高喊“為了深海魔王”繼續前進。
殷紅色的洪流注入開闊地。
我看見一條蜿蜒小路從開闊地的對麵通向島嶼頂端的石堡。
從受光的這一側看,整座石堡方方正正,全是用黃色大理石磚砌成,在金紅的陽光沐浴下閃閃發亮——我簡直無法把剛上島看見的那殘缺古堡和眼前這宏偉的建築劃等號。
在那裡,開闊地的儘頭,數以千計的寇濤魚人和人類正舍生忘死的搏鬥,不斷有生物倒地死去。
人類的紀律嚴明,隊列整齊,他們靈活運用方陣的變化,配合巫師的召喚生物,粉碎了一次又一次寇濤魚人的猛攻。
寇濤魚人的進攻毫無章法可言,冇有紀律,也冇有陣形,全憑寇濤魚人武士的個人勇氣和頭腦去廝殺。但在十幾個海蛞蝓騎士的魔力鼓舞下,它們前仆後繼,不知疲倦,不斷發起新的衝擊,就像一波波鮮血的浪潮。寧肯用三個,五個甚至十個寇濤魚人去換取一個人類或是召喚生物的死亡。
我觀看了近兩小時。
開闊地上屍積如山,幾乎全是寇濤魚人的屍體,但即便如此,人類的數量還是大大縮水了,巫師的法術和藥物也幾近枯竭,他們漸漸支持不住,開始交錯掩護著向身後的小徑緩緩撤退。
開闊地上的戰鬥結束了,戰場轉移到通向石堡的小徑。
海平麵上,血色殘陽的位置紋絲不動。無論是仍在繼續戰鬥的,還是已經長眠不起的。它為他們塗上了一抹金紅的血光。
我還想繼續看下去。
隻是突然之間:
“呃唉,呃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阿哥地,阿哥提大搗,呃唉,呃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