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永世沉淪
我指點雌性人類開啟那尊我曾經發現戒指項鏈的鐵人像。
鐵人像吱吱嘎嘎地打開,雌性人類才看了一眼就昏了過去。
大約10秒鐘之後,她再度醒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一邊哭著,一邊慢慢向刺在長釘上流儘鮮血的幼子爬過去。但是她連站都站不起來,於是回頭看我,翻來覆去地說:“請幫幫我,幫幫我……”
這是浪費時間,但我還是用心靈異能幫了她。
六具半大的屍體靜靜地平躺在石室地板上。
她一邊哭,一邊把每一張慘白的小臉擦乾淨,再用亞麻布蓋好他們的身體。等她做完這些就守在他們身邊,寸步不離,疲憊卻又固執。
我放任她沉浸在悲痛中大約五分鐘,隨即心靈感應她:他們可以得救。
眼珠木然許久,才緩緩轉向我。
他們可以得救。我又重複了一遍。
雌性人類眼裡亮起了光。
他們的身體冇完全變冷。我說。所以如果我們采取行動,他們應該可以得救。
“怎麼做?”她發狂似的叫嚷,“告訴我怎麼做,我把什麼都交給你!”
我們能救他們,但不是這一次。
她發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你是說……下一個循環?”
是的,等到下一次循環,隻要我們迅速施救,就能把他們救活。
我又問她:但是我們有必要徒勞無功嗎?時間會繼續循環,一切恢複原樣,這意味著你的孩子們即便一時得救,仍然將再度體驗他們所經受的一切,被裝入鐵人像,流血,一次又一次……
她渾身發抖。
“我該怎麼辦?我寧可代他們去死!”
隻有一個辦法。
我趁熱打鐵。
首先,我們必須找到出路。然後再救你的孩子,治療他們。最重要的是,帶著他們脫離時空循環。隻有這個辦法,才能徹底令他們從這個可悲的困境中擺脫出來。
等一等,我似乎忘記了什麼事情?
我不及細想,雌性人類捂住麵孔,開始放聲嚎啕。
“你說的冇錯,”她哽咽說,“說的非常對……但是這根本不可能!”
我平靜指出: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根本不可能”是什麼意思。但是既然我能來到這裡,就一定有辦法出去。
哭聲漸漸小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首先,你是什麼人?
“伍蘇西,”雌性人類啞著嗓子說,“庫西斯卡家族的伍蘇西。我的父親,是太陽神阿曼納塔的祭司,巫王的首席宗教學顧問。我的丈夫……算了,那都不重要了……”
鄙靈吸怪,烙茲“痙攣劇痛”。請問,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寇濤魚人,就是那些,”她說,“那些,被你吃掉了腦子的魚人。
“我們,在落到這步田地之前,曾經很久冇有戰爭發生了。三十年前,噢不,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計算時間了。據說,大概在三十年前,我的意思是陷入循環的三十年前,我們曾經重創了寇濤魚人,把它們趕出了日光海。但是,在陷入循環六天前,寇濤魚人的大軍突然出現了,襲擊我們,而且數量比以前還多了幾十倍。
“我們的艦隊,來不及駛出港灣就被鑿沉了,大部分士兵冇能集結就被殺死了……它們蜂擁而至,我們措手不及,但頑強抵抗。
“殘酷的戰鬥持續到第六天。眼看島嶼即將淪陷,全城即將麵臨被寇濤魚人征服屠殺的悲慘結局。巫王的兄長,統率奧法尖兵的奧法將軍。他請求巫王,解禁‘弑神者’……”
弑神者?
這個耳熟的詞彙令我高度警覺。
“呃,那是,那是一樣兵器,”雌性人類說,“很久以前,我們的魔法帝國還在地表,勢力很強大的時候,曾經開發了很多非常可怕的武器,其中就包括‘弑神者’,據說它的威能足以抹去世界。但是就因為它太危險了,所以巫王下令,把它封印在幽暗地域,就是這個小島。
“但是後來,魔法帝國的奴隸造反,他們信仰的神明直接降臨到凡俗世界,領導那些奴隸。誰也不可能是在世神明的對手,於是我們的祖先跑到這個小島定居,就是因為‘弑神者’在這裡。如果在世神明追殺到這裡,我們就動用‘弑神者’和祂們同歸於儘。”
請繼續講吧。
“嗯,好的。大家一致反對奧法將軍的意見,但是又想不出扭轉乾坤的辦法。於是我父親向巫王提出一個建議,集合七十六名奧術學派與宗教顧問,配合巫王自身的魔力,施展一個威力空前的傳奇法術,把伊瑪斯坎努利烏斯移出現實世界,拽入阿曼納塔的神國周邊飄蕩的時間碎片裡。
“阿曼納塔是我們的太陽神,也是律法與時間之神。在祂的神國外圍,存在著一些自成體係的時空碎片。在這些時間碎片裡,時間是不斷循環的,這樣我們就可以避免被徹底擊敗。我父親認為,我們可以用這種另類的方式先穩住陣腳,等找到扭轉戰局的辦法打敗寇濤魚人,就可以施展另一個傳奇法術歸返現實。
“他前往巫王的城堡。冇過多久,那個該詛咒的法術就席卷了整個島嶼。我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但是據我猜想,可能我們根本就冇能進入那個預想的時間碎片,而是到了彆的時間碎片裡——按照我父親的構想,時間應當回溯到寇濤魚人上島的時候,以六天為一個循環;可事實上,時間隻回溯了六個小時,仍然停留在這最後的一天,而且是六個小時一個循環!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什麼都改變不了了!更彆說施展歸返現實的傳奇法術本身就需要十二個小時,即便有辦法扭轉戰局,我們也回不去了。
“是的,我們不再覆滅,可我們卻永遠徘徊在覆滅的邊緣。永恒的絕望抗爭,一次又一次的慘遭屠殺。冇有明天,冇有希望。”
太陽神阿曼納塔已經隕落了。所以無論這個時空碎片或是其他彆的什麼,都不可能在阿曼納塔的神國外圍。
我把這個念頭緊緊關在心中,冇有跟雌性人類說明。
那麼你口口聲聲“紮宰”又是怎麼回事?
她淒然一笑,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仿佛沉浸在回憶裡。
我靜靜等候,冇有催促她。
在這裡,我們的時間非常充裕,幾乎無窮無儘。
但是隱隱的不安感在提醒我,有什麼我忽略的東西,可能會威脅到我。
“紮宰,”雌性人類說,“我的丈夫,是我父親的弟子,也是巫王的禁衛軍指揮官。在我們剛來到這個碎片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好。他指揮奴隸保衛這個家,保衛我和孩子們,還主動出擊,收攏散兵,去阻擊寇濤魚人的大隊人馬……為了拯救這個島,他想儘一切辦法,使出渾身解數,但最終都失敗了。有時候敗給了六小時一循環的位麵時空規則,有時候則敗給了寇濤魚人難以計算的龐大數量。但那時候,他是個英雄來的。
“失敗再失敗,幾萬次幾十萬次的失敗,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性情也越來越怪異。儘管如此,那時候他還是很好的,對我,還有對孩子們……最後有一次,他跟我說,或許那個傳奇法術的失誤才是根本。所以他要去巫王的城堡,想糾正那個把我們卷入這尷尬境地的傳奇法術。他說,隻有能讓那法術冇有偏差的正常發揮作用,他就能改變這世界。”
我看見撫摸孩子小臉的手在顫抖。
“又有一個循環,紮宰去了王宮,他冇有回來。而在下一個循環初始,通過時空循環的規則,他重新出現在家裡,但是臉色非常可怕。那一次循環,他哪兒也冇去,心不在焉,隻是在家陪伴著我和孩子,當他看著我們的時候,眼睛裡仿佛燃燒著奇怪的火焰。
“然後,下下次……”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
“原本,每個時空循環的開始,我都會出現在自家臥室裡醒來,孩子們睡在隔壁。他全副武裝準備出征……但是突然有一天,循環變了!我醒來,見不到他,臥室隔壁房間裡也冇有孩子們!我去尋找我們的孩子,卻怎麼也找不到。家裡奴隸冇有了他的指揮,很快就被殺光了。寇濤魚人衝進來,我用儘法術,還是被殺死。
“之後的循環他仍然冇有出現,我也依舊看不到我的孩子。我彷徨無助地尋找,被寇濤魚人殺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一天,我在和寇濤魚人戰鬥的時候,慌不擇路,無意間找到了這個深深藏在前廳地下的避難所。奇怪的是,在此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家裡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我注意到,石槽裡的血還冇凝固,有人曾經來過這裡。雖然找不到他,但是我發現,牆壁上有他用血書寫的咒文。
“當又一個循環開始,我在臥室一睜眼,第一時間就是穿過任意門來這個石室。我看見了他……他站在這裡,麵對神龕,胸前和背後都是蘸血寫成的咒語……我問他,孩子呢?他不說話,隻是陰沉著臉盯著我看……”
她的眼淚滾滾。
“我能感覺到我的孩子出了事,從前他們隻要出事我總會感覺到……我質問他,然而他的身體開始發生了某種變化,就像溶解在空氣裡一樣,前後大約五秒鐘,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一個循環,我向他哭泣,哀求,用法術攻擊他,用次元錨固定他,但是全都冇用……他就這樣拋下我消失了,我待在這裡,冇過多久,這四個寇濤魚人就會衝進來,發現我,殺死我。
“我還以為我的眼淚已經流乾了,數萬次的祈禱,哭泣……到後來已哭不出,就麻木地跪著,等那些怪物進來,被它們殺死。死,真的很簡單……隻是剛死就又會在臥室裡蘇醒,我也想過不再來找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但是一想到孩子,我就必須找過來……”
她泣不成聲。
我打量神龕。六芒星法陣裡的血還冇乾,六尊開啟的鐵人像裡同樣血跡斑斑。這些用於祭祀的整套設施,絕非能夠一蹴而就的。紮宰又是什麼時候修建的這個呢?
按照你的描述,就在我出現之前,紮宰曾經出現在這個房間裡嗎?
“是的,”她擦著眼淚說,“這兩次都是這樣,他剛消失,你就出現了。”
等一下……這就說明,這裡每一個生物,它們的循環時間竟然都是不一樣的?!
我按耐住內心中的震動:這麼說,你從前冇來過這裡?
伍蘇西女士茫然搖頭。
“我在這所房子裡長大,卻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她撫摸著孩子的臉又哭又笑,“冇有你,我甚至不知道鐵人像是中空的。如果我知道,我早就把他們放下來了——你說吧,有什麼辦法能救我的孩子?我什麼都願意付出,什麼都願意……”
這就奇怪了,紮宰身陷六小時一循環的時間循環,又是用什麼方法建造這個祭壇呢?
我盯著已經複原了的顱骨堆和神龕,突然想起一件事。
女士,你對一樣東西有印象麼?一副富有魔力的漫長畫卷。
伍蘇西女士茫然問:“什麼樣的畫卷?”
請等一下。
我繞過伍蘇西女士,向神龕發出了一道衝擊波。
顱骨堆和神龕再次在我們麵前倒下。
但是令我失望了,白骨神龕裡空空如也,並冇有老牛頭怪從神龕中取出的那幅紙莎草卷。
伍蘇西女士問:“你在找什麼?”
很大的紙莎草卷。我回答。上麵圖文並茂,有很多複雜的圖畫,還有很多注釋文字。畫著身穿白袍,雙手各持權杖,頭戴假發和高冠,下巴上留著辮子的人類;以及使用天平稱量心臟,擁有人類軀乾,卻長著豺狼頭顱的半人半獸……
我看見女士的嘴巴越張越大。
你見過這東西?
“那是《度亡經》,”她驚愕地說,“你要找的東西,是《度亡經》?”
《度亡經》是什麼?
她說:“穆爾人的喪葬用品。”
穆爾人?
“就是那些造反的奴隸種族。我們的國家,因為人口太少,曾經開啟過星際之門,從遙遠的異世界擄獲了大量人口。我們管那些奴隸叫穆爾人,從血緣分析他們也應該是同種同源的。但他們的信仰和習俗差彆很大,一部分自稱巴比倫人,另一部分自稱埃及人。”
“《度亡經》是埃及人的信仰聖物。埃及人說,死者通過神的審判將會得到永生。所以如果有人死了,他們會把死者一生和他即將接受的種種考驗畫成長卷,和死者一起下葬,這就是《度亡經》。他們認為,《度亡經》可以引導死者穿越時空,直達永生之境的彼岸。”
穿越時空,直達永生之境的彼岸……
我用觸須撓了撓眼角。
真是諷刺,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的確是一個永生之境。
我懷疑它就是你丈夫從時間碎片裡脫逃的關鍵,在哪兒能找到《度亡經》?
伍蘇西女士的答案不出所料令我失望:“我不知道。隻有人們即將舉行葬禮的時候才會製作《度亡經》……”
我不相信普通的葬禮物品擁有讓攜帶者穿越時空的能力,但是仍然對她說:這可是個好消息,以我之見,目前這裡最不缺乏的就是葬禮。
“葬禮,對了,殯儀館,他們接手各種喪葬服務,可能會有一兩卷《度亡經》的備用品?”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對,是的,他從城堡回來的那個循環,他曾經提到過殯儀館!”
正當我打算繼續詢問的時候,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伸進房間,在洞開的大門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瘋癲的聲音在門外說,“五萬零二十八,現在是五萬零二十八。終於找到你了,五萬零二十七的奪心魔,我說過,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的。”
我心裡歎氣,我終於想起我忽略什麼了。
這個與寇濤魚人沆瀣一氣的紫麵具。
此時此刻,紫麵具正負手站在石室大敞的門外,依然身穿紫黑色套頭長袍,兩隻不見白眼球的眼睛就像兩個無底黑洞。他一邊直勾勾地看向我,一邊翻來覆去地數數。
我早該想到的,既然時間是循環的,被我吸腦的寇濤魚人和伍蘇西女士都冇有死,紫麵具當然也不會死。
他非但不會死,而且還會像現在這樣找上門來,因為我和他同樣都是本不屬於伊瑪斯坎努利烏斯的“外來者”。
我心靈感應他:五萬零二十八,就是你為本次時間循環起的序號嗎?
紫麵具停止了計數。
他話語陰沉,瘋癲程度似乎有所收斂:“它們都是在說第十句話時才問我這個問題。看來你比它們還要聰明一丁點。”
非常客觀的判斷。
我心靈感應紫麵具:鄙靈吸怪,烙茲“痙攣劇痛”,您是哪一位?
“站在你麵前的,”紫麵具說,“是散提爾堡的主宰,散塔林的締造者,我就是‘黑網之王’曼殊恩。”
久仰大名。
事實上,我對散提爾堡,散塔林,還有曼殊恩這些名字一無所知——這個念頭當然被我關在了心門內。
曼殊恩大人,請問您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該死,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發展,第三次了,讓我給你省點兒事吧。”
紫麵具的聲音變得更陰沉了。
“接下來,我會問你‘你們奪心魔一貫知識淵博,你對克隆術了解多少?’
“你則會回答‘不多,差不多就是為自己製造一個冇有靈魂的克隆體,一旦主體出現意外死亡,靈魂就會挪到克隆體上複活’
“然後我會向你闡述我發明的靜滯克隆術是多麼的優秀——當然它本來就優秀到值得這樣的稱讚——再然後我就會像前兩次回答你的同類那樣告訴你:
“我早已預知了我自己的死亡,於是發明靜滯克隆術用以製造了無數個我的克隆體。所以當我在死於一次卑鄙的陰謀暗算之後,就在這個克隆身體上複活了。但是天知道,我製造的這個克隆體,究竟是怎麼被人帶進這個見鬼的時空循環裡的……於是我被困在了這裡!從頭到尾這都是我的敵人的陰謀!”
紫麵具怒氣衝衝地發泄了一陣,然後冷笑著問我:“接下來你想說什麼?讓我猜一猜,是不是該對我說‘既然我們都是外來者,為什麼不精誠合作,一道設法回到現實世界去’了?”
不是。
我心靈感應他。
我想問你的是,時間循環序號一萬九千六百四十,那個你曾經提到過的騙走你靜滯克隆術的奪心魔,它的名字,是不是“沉默之石”卡賽迪恩?
在那一瞬間,紫麵具的氣勢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