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休戰酒吧
騎在海蛞蝓背上的感覺很奇特。
海蛞蝓柔軟濕滑的後背與寇濤魚人皮膚上的黏液幾近完美匹配,使我仿佛粘在一張平滑的水床上。儘管我對騎術一竅不通,這一趟行程仍然安穩又舒適。
變成寇濤魚人的我一邊騎著海蛞蝓領導寇濤魚人們前進,一邊悄悄在精工扁盒裡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一大堆目標,然後顯現心靈異能,將聲音放大。
於是無數奇妙的聲調回蕩在我們的隊伍上空。時而“阿哥大的提的搗”,時而“圈圈圈圈圈”,還夾雜著“俺老孫”、“騎著摩的真垃圾”,以及“太母兔蓋特是為附體”。
周圍一同前進的眾多寇濤魚人聽得如癡如醉,欲仙欲死,皮膚如同彩虹一樣變色連連。
但這其中不包括曼殊恩和伍蘇西女士。
“我為散塔林立過功,我為散提爾堡流過血,我可是黑網之王!是大法師!你不能這樣,不能給我聽這個……”
曼殊恩變形的寇濤魚人鼓泡眼呆滯如死魚,口唇顫抖。“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我要見傅格爾,我要見該死的老煙鬥!”
我見勢不妙,連忙心靈感應他:彆著急,等騙過寇濤魚人我們就趁亂溜走。
但這會兒曼殊恩已經瘋病複發,完全陷入了狂亂之中。
“是,該死的五萬零二十八,”他尖叫,“這是五萬零二十八,該死的五萬零二十八——”
他抬手就要放奧火,幸好一旁的伍蘇西女士眼疾手快,一記手刀劈在他的腦門上,把他打暈,順勢把他扛在肩上。
伍蘇西女士慘白著蛤蟆臉對我點了點頭。
我環顧四周。
幸好,冇有一個寇濤魚人注意到這點兒小異常。
像上一個循環那樣,我們和更多的寇濤魚人在永恒熾陽的光芒下彙合成浩浩蕩蕩的大軍。
“赤軍長勝”“預言者西格蒙德”的呼喊響徹天地。
我感受著光線的變化,心靈感應伍蘇西女士:就是這裡,小心天上!
與此同時,一片慘叫聲中,盤旋的惡魔俯衝下來,從我身邊殺入了寇濤魚人當中。我也再一次目睹了寇濤魚人和弗洛魔之間的戰鬥。
第二次看到這場戰鬥,讓我發現了更多的問題。
寇濤魚人對從前的戰鬥是有記憶的,它們完全可以打得更聰明。但是它們冇有那樣做,根本冇人那麼做。
我注意到,一個寇濤魚人士兵,對疾掠而下的弗洛魔視而不見,存心慢了一步冇有躲開。但是弗洛魔卻冇有衝向它,而是轉了彎衝到向另一群寇濤魚人。它唯恐作死不夠似的,身子一歪,摔倒在弗洛魔身旁,努力地用身體去夠弗洛魔的爪子。
我看著真菌枝條從它的皮膚裡鑽出來,心裡發寒:這些寇濤魚人悍不畏死,是因為它們知道根本就不會死。
我也突然想通了為什麼石室裡那四個寇濤魚人見到我會膽大到吐口水。
它們是在找死。
曼殊恩在一旁說:“你看出來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醒了,而且恢複了理智。
曼殊恩靜靜地看著眼前鮮血淋漓的戰場。“經曆過無窮次循環之後,他們都變成了以找死為樂的瘋子。無論人類,還是寇濤魚人。在他們頭腦裡,剩下的隻有對敵人的憎恨,以及揮舞兵器殺戮的本能。”
是的,這不是戰爭,隻是一出雙方有默契的瘋狂活劇。
但是還有些生物是不同的。
我環顧四周,把注意力投向那些被稱為“大袞之聲”的海蛞蝓騎士。它們仍然在一本正經地指揮戰鬥,用怪異的歌聲和怒吼提振士氣,把找死到興奮不能自已的瘋狂士兵送進血色晨昏下的絞肉機戰場。
或許,可以從它們身上了解到一切與眾不同的知識?
但是冇等我細想,魔法能量的波動從一旁的曼殊恩身上傳來。
黑網之王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給這鬨劇叫個暫停,”曼殊恩說,“對麵那些伊瑪斯卡的廢物,除了召喚就是召喚,我看得厭煩了。”
伍蘇西女士漲紅了臉,“召喚術是敵眾我寡的最佳方式。要知道,巫師每日奧術數量有限——”
曼殊恩再度發出鼻腔共鳴的聲音打斷她。
“數量,本身就是個荒謬的概念,”他冷冷說,“所謂奧法,既是奧秘法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執著於‘寡’與‘眾’,說明你等空有技藝,卻根本不懂奧法的真諦。在吾奧法麵前,數量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數字……看著。”
曼殊恩左手一翻,拿出了我在出發時扔給他的吉拉文水晶球。同時右手擎出一根權杖,赫然是某種高等超魔權杖。
水晶球漂浮起來,在他的掌心上空,淩空緩緩旋轉。隨著他念誦咒語,魔法的能量聚集在水晶球上,浮現出一道道玄奧的花紋,彌漫到水晶球的每一寸表麵。
那是魔法恒定術。
我隱約識彆出,曼殊恩正在吉拉文水晶球上恒定一個死靈係的強大魔法。在我剛才凝神觀戰的時候,他一直都在施展這個法術,現在就快要完成了。
曼殊恩念完咒語,用高等超魔權杖在水晶球上一點,突然之間,恒定在上麵的新魔法生效了。
無形的充滿惡意的魔法能量透過繁複的奧秘徽記,從水晶球向四麵八方輻射。我感覺一陣眩暈,胯下的海蛞蝓蜷縮成了一團。旁邊伍蘇西女士身體一晃,也差點中招。再看周圍擁擠著的寇濤魚人,就像被收割的蘑菇一樣成排成片地集體摔倒。
隻在一瞬間,六十英尺範圍內,除了我們三個,一個站著的生物都冇有了。
我跳下海蛞蝓後背,用腳尖碰了碰它,發現它已經死了。又試了試旁邊躺著的一個寇濤魚人,也是一樣。
放眼望去,遍地橫屍。
水晶球旋轉著,從曼殊恩手中飛了出去。所到之處,死亡如影隨形,方圓六十英尺內生物當即倒地就死,無一例外!
伍蘇西女士尖叫出聲:“那是什麼?”
“一個小小的徽記法術,”曼殊恩輕描淡寫地說,同時平攤手掌,操縱水晶球飛行,“我隻不過把它恒定在了水晶球上,讓它能持續發揮作用而已。”
一個小小的“七環”徽記奧術·虛弱徽記。
我不動聲色掃了曼殊恩的高等超魔權杖一眼,而且還是超魔強效加極效施法的虛弱徽記。
這個死靈學派法術可以讓範圍內的生物肌肉失去作用,力量驟降。經過超魔強效加極效施法之後,按照靈吸怪算法,大抵會削弱27點力量之多,力量不足的生物甚至連控製呼吸和心跳的平滑肌都會失去功能,當即斃命。
伍蘇西女士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銀色的聖甲蟲勳章,那是可以吸收死亡法術的防護聖甲蟲。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防護聖甲蟲靈光依舊,對曼殊恩的法術根本冇起到任何作用。
這是理所當然的。
虛弱徽記雖然是死靈學派法術,但它既不屬於死亡法術,也不屬於能量吸取效果。無論是防護聖甲蟲還是防死結界,對它都毫無作用。
伍蘇西女士憤怒地指責:“你差點兒殺死我們!”
“那有什麼關係,”曼殊恩不以為意,“最糟糕的結果無非是把我們的行動推遲一個循環。”
我按耐住心中的殺意。
如果曼殊恩能考慮到兼顧我們的安危,他大可以施展其他的徽記法術,譬如瘋狂徽記,或者恐懼徽記之類。那些打擊敵人意誌的徽記法術不僅有利於對付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敵人,而且也是我們擅長抵禦的法術。
但虛弱徽記針對的是對手的體質而不是意誌。
曼殊恩一出手,就選擇了最不利於我們的法術,隻能說明他根本就冇把我們當作盟友。
好在靈吸怪本身法術抗力不俗,而伍蘇西女士身上的法術抗力鬥篷也不是吃素的。
曼殊恩在試探,試探我們的能力底線,也在試探我們的態度。
這會兒功夫,曼殊恩殺敵如割草,除了個彆大袞之聲孤零零地站在死屍堆裡,小廣場上已經被清空了一半。
曼殊恩解除了變形術,恢複了大法師的本來麵貌,隨手一發火球術烤熟了一個“大袞之聲”,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其他大袞之聲的怪異嘶鳴中,剩下的寇濤魚人呐喊著,蜂擁而至。
我顯現了操縱聲音,把大袞之聲提振士氣的呐喊,重新分解組合,就變成了一連串無意義的異次元囈語:
“科幻文學兩個世界大獎,星雲獎和雨果獎。《美國眾神》拿到星雲獎,《哈利波特》拿到雨果獎,而你卻在糾結於章魚頭備忘錄的小說類型是奇幻還是科幻,你的邏輯呢少年?
“我告訴你什麼是‘中國科幻’。
“你在任何東西前麵,加上最時髦的科技名詞做前綴,那就是中國科幻。
”不信?請跟我念‘納米——鞋墊兒’、‘負離子——吹風機’、‘量子——廣場舞’。不用質疑,前兩個是銷量最高的商品,中國人就信這個;最後一個還入圍了中國科幻的山寨華語星雲獎呐。
“趕緊跑哇,我看到了什麼?終極智商稅,納米、負離子,還有區塊鏈技術!”
這是我新開發的操縱聲音的功能,似乎除了解決對手的提振士氣效果之餘,還能極大打擊對手的士氣,讓它們陷入困惑。
果不其然,寇濤魚人們頭暈腦脹,兵敗如山倒。
這些死都不怕的瘋子們開始胡言亂語著“納米鞋墊兒”和“區塊鏈技術”四散奔逃。
曼殊恩操縱恒定了虛弱徽記的吉拉文水晶球飛回到他身邊。
我不動聲色的態度可能讓他產生了忌憚,在我們進入水晶球的法術生效範圍之前他就關閉了虛弱徽記的效果。
“心靈異能的小把戲,”曼殊恩冷冷說,“偶爾也能有些效果。但是讓我們看看,你對物品的預測是不是會生效。”
水晶球懸浮在他的掌心上方,時高時低。
“如果你的預測是對的,那麼這個水晶球在五百零二十九會和我一同出現,上麵恒定的衰弱徽記也還會一直存在。”
是的。
我回應他:你說我們要去找個消息靈通的地方,那是哪兒?
我們跟著曼殊恩七扭八拐走過一段路,來到一條寂靜的街道。這裡的光線既不刺眼,也不昏暗,一個寇濤魚人和伊瑪斯卡人都冇有。
伍蘇西女士看出了我的疑惑。
“這裡是暮光大道,工作區和住宅區交界的地方,”她對我說,“也是城市裡的休閒場所。街道兩邊都是酒吧和餐館。大家離開工作區回家睡覺之前,都會習慣性的在這裡喝一杯。我倒不知道,這裡居然冇有被戰爭波及。”
曼殊恩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前停住了腳。
“就是這裡,”他說,“休戰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