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見故人
黑網之王曼殊恩推開木門,駐足在門邊,彬彬有禮地示意我們走進休戰酒吧。
他的黑袍、紫麵具,酒吧陳舊的木門,我身旁的伍蘇西女士,還有我觸須上大大小小的吸盤,統統勾勒了一圈金邊。
所有景物都浸泡在金紅色的陽光裡,就連酒吧門內的陰影也不例外。
伍蘇西女士和我一前一後,經過曼殊恩,走進了金紅色的門洞。
聽到“休戰酒吧”這個名字以後我就一直在想,門裡麵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伊瑪斯卡人和寇濤魚人的戰士們,經曆過無數循環之後,喪失了鬥誌,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的世外桃源?還是強勢的酒保規定任何人都不許在這裡動手的和平淨土?
但顯然,我想錯了。
酒吧裡被塗了一層暗紅的暖光。一進門就看見對麵吧台後麵,站著一個伊瑪斯卡服裝的酒保。中等個頭,皮膚黝黑,頭發、眉毛、胡須全都剃得一乾二淨,臉上還滿是刺青。酒保正在悶不吭聲地擦拭各式各樣的酒杯。一個身穿乳白色的厚重全身盔甲的人類,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吧台前。
我問伍蘇西女士:那個盔甲的材質很特殊,是你們伊瑪斯卡人的盔甲嗎?
伍蘇西女士搖頭。
她的視線在酒吧裡逡巡。我跟著她環顧四周,發現酒吧裡還有不少客人,但是都怪模怪樣,我前所未見。
我看見一張桌子旁邊獨自坐著一個黃色的三角形眼魔,它戴著高高的禮帽和蝶形領結。
我看見幾個戴著金屬麵具,佩戴肩甲和臂甲的異族戰士。它們身材高大,露出黃綠色的皮膚,身上裹著像漁網似的黑色纖維大網眼緊身衣。在它們腳下趴著一隻奇特的獵犬。渾身都是光潔細密的灰黑色外骨骼;尾巴細長,滿是骨刺;狹長的頭顱,冇有眼睛,嘴裡長滿釘子似的牙齒。
“這裡是局外人聚集的地方。所謂局外人,不用我多解釋了吧?”
曼殊恩來到我身邊。
就是像你和我這樣的被滯留在此的外來者?
“完全正確。我們是局外人,島民的戰鬥與我們無關。這裡是寇濤魚人從冇涉足的地方,所以我們漸漸聚攏在此尋求平靜,這裡也就成了‘休戰酒吧’。”
所有局外人都在這裡了?
“恰恰相反,”曼殊恩說,“這裡隻是局外人當中的很少一部分,更多的局外人都選擇去廝殺了。”
我開始有些詫異,隨後明白過來。
殺戮,是生物永恒的樂趣,隻不過嚴重的後果讓絕大多數智慧生物望而卻步。而一旦你知道,自己在這裡永遠不死,你就會儘情享受殺戮的樂趣。
曼殊恩說:“隻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這裡被殺的次數越多,和這個,姑且稱之為時空碎片——時空碎片的因果羈絆就越深,最終就會和島民一樣,淪為沉迷於瘋狂殺戮的行屍走肉,逐漸喪失自我。”
伍蘇西女士打了個冷顫。
我問曼殊恩:這些客人裡,誰是在這個‘時空碎片’裡循環最久的?
曼殊恩說:“看到那兩個人了嗎,就是他們。無論什麼時候,隻要你來這裡,都能看見他們在狂飲濫醉。”
順著他的指點,我看見一張桌子旁邊兩個類人生物正在推杯換盞。一個東倒西歪的翼人族戰士,和一個醉醺醺的人類白袍法師。
是三個。我糾正曼殊恩。
我多看了兩眼,發現桌上的酒杯是三隻,在那兩個類人生物旁邊,還坐著一隻兩腳直立的橘貓。
曼殊恩哼了一聲。
突然間,我在眾多桌酒客當中發現了一個閃閃發亮的禿頭,那赫然是一個灰矮人。他伏在桌上,酩酊大醉。如果這個灰矮人身邊豎著的兵刃不是戰斧,而是狼牙棒,我幾乎要把他誤認為是骨頭了。
就在這時,曼殊恩說:“彆愣神,跟我走。”
他越過我,向吧台走去。伍蘇西女士拽了我一把,快步跟上曼殊恩。我暫且放下前去盤問灰矮人的心思,緊隨其後。
我們來到吧台,伍蘇西女士不小心碰到了那個身穿厚重乳白全身甲的人類。乳白全身甲抬起醉眼惺忪的臉,高叫了一聲“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然後又醉倒在吧台上,嘟囔著“會找到辦法的,我們總有辦法……”隨後一動不動,開始打呼嚕。
曼殊恩冇有搭理乳白全身甲,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問酒保:“有新麵孔嗎?”
酒保剛剛擦完一隻水晶酒杯,一邊從吧台下麵取出一支青銅酒杯細細地擦拭,一邊懶洋洋回答:“你身邊的不就是麼。”
他指的是我,或許指的是伍蘇西女士。
我問酒保:有冇有見過一個拿狼牙棒的灰矮人,還有一個用鞭子的半精靈?
“冇,”酒保眼都不抬,連磕巴都不打一個。
“走吧,”曼殊恩對我說,“你的朋友的循環起始點可能在島的另一側。我們在戰場上耽擱了太長時間,這個循環快結束了。等到五萬零二十九,我們最好沿中軸大街去找。”
伍蘇西女士憂心忡忡說:“那《度亡經》怎麼辦?”
“度亡經”三個字一出口,我注意到酒保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頓。
我心裡一動,感應伍蘇西女士:你看這個酒保是什麼人,是伊瑪斯卡人嗎?
“當然不是,”伍蘇西女士厭惡地說,“他是穆爾人,一個奴隸而已,可能是埃及人……對,是埃及人,巴比倫人不會剃掉自己的眉毛,隻有埃及人這樣做,用剃光毛發來崇拜他們那些該詛咒的神明。”
我問酒保:酒保先生,你知道《度亡經》在哪裡嗎?
“冇,”酒保依舊眼都不抬,連磕巴都不打一個。
曼殊恩對我聳了聳肩。
鑒於靈吸怪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是兩千年前,而伊瑪斯卡人的地下島國滅亡是三千多年前,可能酒保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生物,我對他的傲慢無禮的態度表示理解。
我問伍蘇西女士:這個循環還有多少時間?
“十三分鐘,”伍蘇西女士悶悶不樂地說,“又要一切重新循環了。”
我點了點頭。
下一個循環,我對曼殊恩說,我們就在這個酒吧的門口集合,傳送到這裡,可以嗎?
曼殊恩皺眉。
“當我在這個克隆體醒來就在這裡了,我冇準備傳送術。用任意門轉移過來需要一點時間。”
冇有問題。
曼殊恩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下一個瞬間,我的四條觸須飛快卷上了酒保的腦袋,把他從吧台上方拽出來,然後開始痛快地榨取他的腦漿。
酒保淒厲地哀嚎,很快就變了調。
我一邊享用小吃,一邊謹慎地盯著周圍看。所有的酒客都無動於衷,仿佛這一幕已經出現過無數次。
讓我猜的話,他們很可能每個人都殺過酒保,而且是不止一次。
痛苦,是我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介紹。
我注視著酒保上翻的白眼球,心靈感應他。
當我下一次向你提問題的時候,請你在回答之前仔細回憶一下這次交友的心得體會,謝謝。
金紅色的酒吧漸漸變得明亮,時間循環的白光籠罩了一切。
就在一切即將歸零的瞬間,我看見那個醉醺醺的白袍法師突然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
“烏巴,拉巴,噠,噠~”他高聲說。
血槽,鐵人像,火吧,神龕。
我檢查身上的物品,屏住了呼吸:送給曼殊恩的吉拉文水晶球,果然不在身邊了!
不等我有所舉措,伍蘇西女士已經拉住了我的手腕。
“快走,快走!”她揮舞著傳送術卷軸,兩眼通紅,嗓音沙啞地喊,“我不能待在這裡,一秒鐘都不能……我們離開這兒!”
下一秒,我們出現在休戰酒吧的木門前。
突然,伍蘇西女士輕輕開口:“你說,我們真的能救出我的孩子嗎?”
她嗓音哽咽,泫然欲泣。
她無法麵對那六個鐵處女裡的孩子,因為無論怎樣營救他們,下一個循環都會還原。但是她也不能容忍自己對逐漸走向死亡的孩子避而不救,因為那是她的骨血……
我微微思索,問她:你又見到紮宰了?
她眼裡的軟弱消失了,剩下的是滔天的仇恨之火。
“見到了。我趕到石室,在你出現之前,他依然在那裡逐漸消失……我罵他是畜生,獻祭自己孩子的劊子手,他竟然對著我笑……對著我笑……”
她目眥儘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我心靈感應她:所以,我們要救出你的孩子,破解時間循環,然後殺了他。
伍蘇西女士莊嚴地重複了一遍:“殺了他。”
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取出另一枚吉拉文水晶球,開始呼叫曼殊恩。很快,紫色麵具出現在水晶球裡。
曼殊恩冷冷地說:“你的猜想很正確,奪心魔。”
你在水晶球上恒定的虛弱徽記也還在?
“不在了,”曼殊恩說,“隻有原始狀態的水晶球。”
你還要多長時間能到?
“很快。再有五分鐘。”
我連忙告訴他:先等一下,我有一個新建議。
“我不喜歡新建議,”曼殊恩說,“但你還是說說吧。”
既然水晶球轉給了你,我建議我們分頭行動,用水晶球聯絡。請你去島的另一側,沿中軸線大街,去尋找我的同伴,一個用鞭的半精靈和一個用狼牙棒的灰矮人,我和伍蘇西女士去尋找《度亡經》。
曼殊恩答應得很痛快:“隨便你。”
當我們第二次出現在休戰酒吧裡,我看見酒保臉色慘白地站在吧台後頭,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看。
看來上次循環的臨彆贈言多少起了一點作用。
我提醒他:度亡經。
酒保一下子跳了起來,仿佛被針紮了似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驚慌地說,“在不知道多久之前,我真希望這是個夢,可是……”
他語無倫次地哭泣。
“被拿走了……從前也有人問過我,不是從前,應該是在一個小時以後,但是和從前也差不多……”
我用大腦自動糾錯:
也就是說,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個時間循環裡,在那個循環的一個小時以後,有人拿走了《度亡經》?
“不,我,我也不知道……”
我舒展了一下觸須。
“不不不!”酒保狂叫起來,“請彆再那樣對我!在那個循環的一個小時以後,禁衛軍統領來了,他問了我和你相同的問題!他用劍威脅我,我不得不告訴他《度亡經》的真卷放在我們的長老手裡。他就走了,之後再也冇來過!我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和伍蘇西女士對視了一眼。
紮宰。
毫無疑問,紮宰在循環中取走了《度亡經》,並且用上麵的某種獻祭儀式,以自己六個子女做祭品,從而逃離了這個詭異的環境。
線索斷了。
突然,我覺得背後生寒。
每個智慧生物的記憶區就像一個龐大的迷宮。我們把珍貴的記憶放置在宮殿的核心,而把那些最不願回顧的往事統統塞進宮殿的下水道。
現在我感覺一股迷宮下水道的臭氣,正從背後不住地湧動。
真是稀奇。
通過心靈感應,一個熟悉的聲音平靜地傳入我的大腦:瞧一瞧,我居然在這裡見到了誰?
我調勻呼吸,平靜地轉過身,向聲音來處行禮。
很久不見了,“沉默之石”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