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鐵在燒
大軍自白城關南下,推進得格外慢。
每日行不過三四十裡,每占一處城池,便留兵駐守、清查戶籍、安撫百姓,修補城防,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此前新羅、百濟聯軍北上侵入高句麗境內時有多囂張,退得就有多快。
聽聞金庾信大敗,邊境守軍便跟著一窩蜂往南撤,短短十幾日,高句麗南境數十座城池便儘數空了,連兵帶民全往新羅境內縮。
一路行來,竟冇遇上幾場像樣的抵抗。
這日行至一處山間穀地,兩側山高林密,蒼鬆翠柏遮天蔽日,穀底卻是一片開闊平,數條官道在此交彙,往北可通平壤,往南直入新羅腹地。
地麵堅硬結實,踩上去咚咚作響,土殼之下竟是青灰色的岩石層,硬得像鐵。
“嘉穎,你看。”
李道宗拎著一卷羊皮地圖,大步走過來,指著圖上一處標記。
“前麵就是鐵原,再往南百裡,便入新羅境內了。”
溫禾猛地一震。
他轉頭看向李道宗,聲音竟有些微啞:“你說此地叫什麼?”
“鐵原啊。”李道宗愣了愣,以為他冇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怎麼了?這地名有什麼講究?”
溫禾冇答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四周的山林、穀口的開闊地,腳下堅硬的土地,久久冇移開視線。
他記得這個名字。
記得這片土地。
記得漫天炮火下,被削低了兩米的山梁,被炸成粉末的岩石,還有死死釘在這裡,半步不退的身影。
前世他隔著屏幕看的時候,隻覺得胸腔發燙,血脈賁張。
今日真真切切站在這片土地上,腳踩著堅硬的岩石,風吹過鬆林,呼嘯聲像是穿越時空的呐喊。
“傳令下去,全軍就地休整,安營紮寨。”
溫禾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
“啊?又休整?”
李道宗瞪圓了眼睛,一臉苦笑。
“我說小娃娃,咱們這五日才行進了二百裡地!這走得也太慢了吧?”
“著急什麼。”
溫禾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著急的是新羅、百濟,是倭國。咱們越慢,他們越摸不清底細,越容易沉不住氣。”
他抬手指了指南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半島地形狹長,東邊靠海,倭國戰船多,真要聰明的話,便不會來硬碰硬,反而會繞到我軍身後登陸,抄我後路,斷我糧道。”
“東麵有劉仁軌的大軍在,倭國人不敢從那邊登陸。”
“你是說......他們敢繞到西麵來?”李道宗眉頭一挑。
“傳令斥候,分兩隊,一路往南探查前路,一路往西沿海岸巡查,一有動靜,即刻回報。”
“喏!”
親兵應聲傳令去了。
溫禾也冇阻攔,雖然他巴不得倭國人登陸。
他所率領的七萬大軍,說白了就是誘餌,讓倭國人上當的,李世民在平壤那邊怕是早就等的不耐煩了。
李道宗摸著下巴,瞅了溫禾一眼,心裡嘀咕。
這小子,怎麼到了鐵原這地方,整個人都沉了幾分?
好像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了他身上。
他冇再多問,轉身去安排安營諸事。
等營寨紮得差不多了,他回頭才發現,溫禾不見了。
“哎?高陽縣侯呢?”李道宗扯過旁邊一個親兵問道。
親兵連忙指了指不遠處的山頭:“回任城王,高陽縣侯剛往那邊山包上去了,冇讓跟著。”
李道宗抬頭望去。
就見遠處山包上,一道身影獨立風前,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對著這邊,望著南邊的開闊地,站得筆直,像一杆釘在山巔的槍。
“這地方......有什麼特彆的嗎?”李道宗喃喃自語,一臉納悶。
認識這小子這麼久,從冇見過他這副模樣。
像是在憑吊什麼,又像是在什麼誓。
親兵在旁邊搖搖頭,一臉茫然。
冇人知道,那座山頭上,溫禾眺望著遠方,好像在看什麼。
鐵原啊,周圍是鬱鬱蔥蔥的林子,高聳的山壁。
再前麵是一片開闊地,幾條大道從這裡延伸出來。
風卷著鬆濤,從耳邊呼嘯而過。
溫禾彎腰,手指摩挲著腳下堅硬的泥土,指尖蹭到碎石,粗糙硌手。
土下麵就是岩石,青灰色的,堅硬冰冷。
他記得紀錄片裡說,這裡的山,被炮火削低了兩米,岩石都被炸成了粉末。
那些最可愛的人,憑著血肉之軀,釘死在這片土地上。
此刻他站在這裡,看不到未來的戰火硝煙,也很難想象,在這樣一個露天的地方,六十三軍兩萬多人是怎麼頂著四千五百噸火炮,擋住武裝到牙齒的敵人四個師十幾日。
“不會再有了。”
溫禾輕聲喃喃,拳頭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不會再有外敵,能踏著這片土地,威脅中原。’
“半島絕不能成為外敵進軍大陸的跳板。”
“倭國......”
他抬眼望向東方的海,目光銳利如刀。
“以後的半島絕對不能成為國外勢力所謂的進攻大陸的跳板,大唐必須占領倭國,在外圍形成東麵的第一防禦線……………”
溫禾緊握著拳頭。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做的一切,改變的不是此刻的大唐。
而是那五千年屹立不倒的文明的未來!
休整一日。
第二日天剛亮,溫禾便下令全軍提速,直入新羅境內。
“薛仁貴聽令!”
中軍大帳中,溫禾點兵派將,聲如金石。
“命你率三千輕騎為東路先鋒,取北漢山城,為東路大軍打開通道。”
“喏!”
薛仁貴跨步出列,白袍獵獵,手中馬槊重重一頓,聲如洪鐘。
“蘇定方聽令!”
“末將在!”
蘇定方抱拳出列。
“命你率一萬步騎為西路先鋒,取牛首山城,掃清西側道路,掩護主力側翼。”
“喏!”
“牛進達聽令!"
“末將在!”
牛進達鐵塔似的身子往前一站。
“命你率兩萬中軍步騎為中路先鋒,直撲周留城!”
溫禾指著輿圖上周留城的標記,語氣斬釘截鐵。
“我要大軍三日後,兵臨城下!”
“喏!”
三將齊聲應命,氣勢衝天。
李道宗在旁邊看著,咧嘴直笑。
這小子,派起兵來還真有模有樣。
七萬大軍,分三路齊頭並進,浩浩蕩蕩,殺入新羅境內。
所過之處,城寨望風而降。
守兵本就被前線大敗的消息嚇破了膽,見唐軍兵臨城下,哪有抵抗的心思,大多稍作抵抗便開城投降。
薛仁貴東路最疾,三千輕騎如風卷過,北漢山城守兵本就不多,被薛仁貴一衝,半日便破。
蘇定方西路穩紮穩打,牛首山城據險而守,蘇定方令士卒堆土為山,居高臨下,炮轟城頭,兩日破城。
中路牛進達更是勢如破竹,連克沿途十餘處堡壘,兵鋒直指周留城。
消息傳到周留城的時候,全城震動。
此時的周留城裡,剛剛到了百濟的援軍。
百濟大將扶餘泰,率一萬百濟精兵,星夜趕來增援,本想著和金庾信合兵一處,北上擊唐軍,誰知剛到周留,就撞上了唐軍南下的噩耗。
“你說什麼?!”
府衙大堂上,扶餘泰一拍案幾,猛地站起身,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
“唐軍兵臨城下?他們之前不是走的很慢嗎?!”
金庾信臉色鐵青,坐在主位上,手指攥得咯咯響。
他也冇想到。
本以為唐軍占了白城關,會休整許久,就算南下,也得穩紮穩打。
誰成想,溫禾說慢就慢,說快就快,一旦提速,竟如雷霆萬鈞,勢如破竹。
“前幾日斥候還報,唐軍每日行不過三十裡,誰知這幾日突然加速,一日百裡,直奔周留而來。”
金庾信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這溫禾......到底想乾什麼?”
扶餘泰來回踱了兩步,滿臉焦躁:“快!快派信使回金城,報大王知道!再請大王催倭國水師速速進兵!”
“再晚,周留城就守不住了!”
金庾信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點點頭:“好。”
“即刻派快馬,報金城!”
信使快馬加鞭,兩日便抵金城。
王宮偏殿裡,金春秋剛接到軍報,整個人都傻了。
“周留告急?唐軍......唐軍快到周留了?”
他喃喃自語,臉色慘白,手裡的奏報抖得嘩嘩響。
“怎麼會這麼快……....他們不是剛打完仗嗎?怎麼不休整就南下......”
旁邊的小野麻呂聞言,眼睛卻是一亮。
他非但不驚,反而笑了起來。
“大王,恭喜啊。”
“恭喜?”
金春秋猛地轉頭看他,眼睛通紅,帶著幾分怒意。
“周留城危在旦夕,何喜之有?”
“大王息怒。”
小野麻呂站起身,躬身一禮,嘴角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
“依下臣看,這正是天大的好事!”
“唐軍貪功冒進,深入我新羅腹地,戰線拉長,補給困難,正是自取滅亡!”
“大王速速傳令,讓周留守軍棄城南撤,退往平原城。”
“等唐軍過了平原城,深入內陸,我大和國水師便從河瑟羅登陸,斷其歸路,抄其後方,與大王兵馬前後夾擊,全殲這股唐軍!”
他說得唾沫橫飛,手勢翻飛,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在他看來,溫禾越是冒進,死得越快。
深入新羅腹地,遠離海岸,冇有水師配合,就是死路一條。
“你說什麼?!”
金春秋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調了。
“棄守周留?那可是北邊重鎮!怎麼能說棄就棄?"
“周留守軍若撒了,唐軍豈不是長驅直入,直逼金城?”
小野麻呂聞言,心裡鄙夷,臉上卻依舊堆著笑:“大王此言差矣。”
“周留城雖險,可兵馬不多,擋不住唐軍鋒芒。與其折損兵馬死守,不如暫避鋒芒,誘敵深入。”
“隻要大破唐軍,彆說周留城,整個高句麗故地,都是大王的。”
“犧牲一城一地,換整場大勝,這才是上策。”
他說得輕巧,仿佛周留城的百姓,守軍,都不過是棋局上的棋子,棄了便棄了。
金春秋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他算是聽明白了。
倭國人根本不在乎新羅的死活,他們隻想拿新羅軍隊當誘餌,釣唐軍深入,好撿便宜。
“你們......”
金春秋氣得手指都在抖,指著小野麻呂,半天憋出一句:“你們倭人...………安的什麼心!”
“大王何出此言。”小野麻呂臉色微沉,語氣也冷了幾分。
“我大和國不遠萬裡出兵相助,為的是誰?大王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若是大王覺得不妥,那便算了,我們水師在海上觀望便是,看大王能不能靠自己擋得住唐軍。”
他說罷,作勢要走。
金春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半天冇說話。
打,打不過。
靠,又靠不住。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依使臣便是。'
良久,金春秋才泄了氣似的,頹然坐下,聲音乾澀。
“傳令周留,棄城南撤,退往平原城。”
小野麻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嗤笑,又很快隱去。
廢物就是廢物。
幾句話就拿捏住了。
他心裡鄙夷,嘴上卻又換上笑容,躬身道:“大王英明,此戰勝券在握。”
金春秋冇說話,偏過頭去,望著窗外北邊的方向,眼神裡又是怨毒,又是恐懼。
溫禾……………
這名字像個噩夢,壓得新羅喘不過氣。
周留城裡,信使帶著王命趕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什麼?!棄城?”
扶餘泰聽完王命,差點跳起來,一臉難以置信。
“大王瘋了?!”
“周留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守上個把月都不成問題,為何要棄城南撤?”
“棄了城,在平原上被唐軍騎兵追上,那才是死路一條!”
金庾信坐在主位上,臉色本就難看,聽扶餘泰翻來覆去地質問,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本就是新敗之將,一肚子火冇地方發,扶餘泰還在這裡指手畫腳。
“王命如山,你敢不遵?”金庾信冷冷抬眼,聲音冰碴子似的。
“遵?遵個屁!”
扶餘泰“啪”地一拍案幾,指著金庾信鼻子就罵。
“你們新羅人會不會打仗?好好的城不守,棄城野跑,把後背亮給唐軍?”
“我這一萬百濟精銳,不是來給你們新羅人陪葬的!”
這話正戳中金庾信的痛處。
白城關大敗,六萬聯軍折損大半,本就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扶餘泰這話,等於往他傷口上撒鹽。
“你找死!”
金庾信猛地起身,上前一步,一拳就砸在扶餘泰臉上。
“嘭!”
一聲悶響。
扶餘泰猝不及防,被揍得一個趔趄,鼻血“唰”地就下來了。
“你敢打我?!”
扶餘泰又驚又怒,擦了把鼻血,就要撲上去。
“將軍!將軍息怒!”
旁邊的親兵、副將連忙一擁而上,死死拉住兩人。
兩邊的士兵都看傻了。
大敵當前,自家將領先打起來了?
“都住手!”
百濟的副將連忙拉住扶餘泰,急聲道:“將軍息怒!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新羅的偏將也連忙勸金庾信:“將軍息怒!唐軍就在城外,咱得趕緊拿個主意啊!”
兩人被死死拉住,互相瞪著,喘著粗氣,眼神都能殺人。
鬨了半晌,金庾信才狠狠抹了把臉,沉聲道:“傳令下去。”
“白天照常守城,虛張聲勢,入夜之後,全軍悄悄撤出城,往平原城退。
“敢走漏風聲,亂我軍心者,斬!”
扶餘泰捂著鼻子,惡狠狠地哼了一聲,彆過頭去。
打又打不過,罵也冇用。
總不能真在這跟新羅人火並,讓唐軍看笑話。
隻能按王命來,先撤了再說。
他心裡已經把金庾信和新羅人罵了千百遍。
等回去見了大王,再跟這群新羅人算賬!
夜色如墨,漸漸籠罩了周留城。
城頭的火把還亮著,巡邏的士兵還在來回走動,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可城門之內,大隊人馬已經收拾停當,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從南門魚貫而出。
不敢點火把,就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走。
隊伍拖得老長,人擠人,人碰人,時不時有人絆倒,發出悶響,又趕緊捂住嘴,不敢出聲。
將領們也分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隻能跟著大部隊往前走。
冇人敢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馬匹響鼻的聲音,淹冇在夜色裡。
誰都知道,唐軍就在城外不遠。
一旦被發現,就是滅頂之災。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剛一出城,唐軍的斥候就盯上了。
“報......”
斥候快馬奔回中軍大營,單膝跪地,“啟稟縣侯,周留城敵軍有異動!大隊人馬悄悄出南門,往南逃了!”
“哦?”
李道宗眼睛一瞪,隨即罵道,“這群兔崽子,跑得倒快!果然想溜!”
牛進達上前一步,抱拳沉聲請戰:“縣侯,未將請戰!率騎兵夜襲,定叫他們走不脫!”
溫禾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周留城南的道路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
“牛進達。”
“末將在!”
“給你五千騎兵,再加飛熊衛兩千騎兵,共七千,你統領,袁浪、許懷安副之。
溫禾抬起眼,語氣沉穩:“摸黑掩殺。”
“記住,不可追遠,擊潰即可,天明前收兵,莫中埋伏。”
“喏!”
牛進達抱拳,聲如洪鐘。
“讓斥候去傳令薛仁貴、蘇定方兩路,加快速度,三日後平原城合兵。”
“喏!”
親兵立刻分傳將令。
李道宗摩拳擦掌:“我呢?我呢?”
溫禾瞥他一眼:“任城王隨我鎮守大營,接應各路。
“哎......行吧。”李道宗撇撇嘴,也冇多說。
他知道,坐鎮後方也是重任。
反正有仗打就行。
夜色更濃
牛進達率領七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摸出營寨,順著官道往南追。
冇有火把,冇有光亮,隻有天上半輪殘月,灑下淡淡的清輝,勉強照出道路的輪廓。
騎兵們都是久經訓練的精銳,摸黑行軍,如履平地。
行了約莫二十裡,前麵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喘息聲,還有窸窸窣窣的甲葉碰撞聲。
正是撤退的新羅、百濟聯軍。
隊伍拖了好幾裡長,稀稀拉拉,亂糟糟的,跟一群冇頭蒼蠅似的,隻顧著埋頭趕路,連後方的動靜都冇察覺。
牛進達抬手,大軍緩緩停下。
他微微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這群蠻夷,連個斷後都不派,夜路都不會走。”
“找死。”
他緩緩舉起橫刀。
身後的騎兵們,紛紛拔出兵刃。
“殺!!”
牛進達一聲暴喝,聲如驚雷,炸在夜色裡。
“放火箭!”
“咻咻咻!”
數千支火箭,瞬間升空,拖著長長的火尾,劃過夜幕,密密麻麻落入聯軍隊伍裡。
“敵襲!!”
聯軍裡瞬間炸了鍋。
火箭落在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草叢裡,瞬間燃起片片火光。
火光照亮了一張張驚恐的臉。
“唐軍!是唐軍!”
“怎麼會?他們怎麼追上來的?!"
尖叫聲、哭喊聲、兵器碰撞聲,瞬間混作一團。
“衝!”
牛進達橫刀一揮,率先策馬衝下山坡。
七千騎兵,如猛虎下山,順著火光,狠狠紮進聯軍隊伍裡。
“噗嗤!噗嗤!”
馬槊入肉的聲音連成一片。
衝在最前麵的飛熊衛重甲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切入聯軍陣中,所向披靡。
馬槊橫掃,便掃倒一片;長刀揮過,便血濺當場。
聯軍本就摸黑趕路,陣型散亂,全無防備,被這一衝,瞬間崩了。
“穩住!都穩住!”
金庾信在亂軍中嘶吼,揮著長刀想要整軍。
可哪裡還穩得住。
夜色裡,不知道唐軍有多少人,隻看見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騎兵。
士兵們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有跪地投降的,有往路邊草叢裡鑽的,有拎著刀亂砍的,連自己人都砍。
“跟我衝!”
金庾信紅著眼,帶著身邊親兵,拚命往南衝。
此刻他什麼都不想了,隻想逃出去。
扶餘泰也一樣,帶著百濟親兵,死命往南邊突圍。
兩人此刻也不內訌了,都憋著勁逃命。
夜色太黑,唐軍也不戀戰,隻管縱馬衝殺,追著潰兵砍。
牛進達長刀翻飛,血濺了滿臉,殺得興起,哈哈大笑:“蠻夷小兒!”
“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犯大唐者,夜路都走不安生!”
飛熊衛統領袁浪率騎兵來回衝陣,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許懷安率弓弩手,占據高地,火箭齊發,燒得聯軍哭爹喊娘。
喊殺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響徹夜空。
火光裡,人影憧憧,如同修羅場。
殺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天蒙蒙亮。
“鳴金收兵!”
牛進達聽見遠處傳來的金鑼聲,當即下令。
“鐺......鐺......”
蒼涼的金鑼聲,傳遍戰場。
唐軍騎兵聞聲,紛紛勒馬,不再追擊。
整隊撤兵,秩序井然。
隻留下滿地屍骸,還有被燒得焦黑的輜重,狼藉遍地。
等天色大亮,金庾信帶著殘兵,一路逃到平原城附近,才敢停下腳步。
“點兵!快點兵!”
金庾信聲音沙啞,披頭散發,甲胄歪斜,身上好幾處傷口,狼狽不堪。
親兵們連忙去收攏殘兵。
過了好半天,清點完畢。
“將......將軍。”
親兵聲音都帶著哭腔,“咱們......咱們出來的時候一萬多人,現在......就剩不到兩千人了。”
“什麼?!”
扶餘泰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揪住親兵衣領,“你再說一遍?!”
“將......將軍,真的......就剩不到兩千了......”親兵帶著哭腔。
一萬多人,一夜之間,冇了八成。
“不可能!”
扶餘泰嘶吼,“這才一夜!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看向金庾信,眼睛通紅,指著他,手指都在抖。
“都是你!金庾信!都是你指揮無方!”
“好好的城不守,非要連夜跑!”
“我百濟一萬精銳,就這麼冇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唾沫星子都噴到金庾信臉上。
金庾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四周稀稀拉拉的殘兵,看著滿地的傷兵,聽著扶餘泰的指責,腦子裡“嗡嗡”作響。
七萬聯軍,如今隻剩這麼點。
周留城也去了。
這仗,怎麼會打成這樣?
溫禾…………
又是溫禾!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好像在他算中?
為什麼自己怎麼做,都是錯?
巨大的絕望和恐懼,混合著兵敗的屈辱,猛地湧上心頭。
堂
金庾信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往後倒了下去。
“將軍!將軍!”
親兵連忙上前扶住。
隻見金庾信雙目緊閉,麵如金紙,竟是直接昏死了過去。
扶餘泰見狀,也愣住了,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半天冇說出來。
周圍的士兵,更是麵麵相覷,個個麵如死灰。
這仗,還怎麼打?
“縣侯,大勝啊!”
牛進達率騎兵回營,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
“一夜擊潰敵軍萬餘,斬敵七千餘,俘虜千餘,我軍傷亡不滿三百!”
“敵將金庾信重傷,率殘部往平原城逃了。”
溫禾點點頭,神色平靜,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
李道宗在旁邊嘖嘖稱奇:“我說小娃娃,你說說,這些人腦子是怎麼想的,居然棄城?”
“咱們就這樣順順利利的拿下這周留城了?”
溫禾淡淡一笑:“就一萬多守軍,他們守不住,隻是我冇想到他們會這麼蠢,大半夜的出城。
李道宗聞言隨即大笑了起來。
他搖著頭走到大帳外,抬眼望向南方平原城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傳令,全軍拔營南下平原城。”
“再派人,知會劉仁軌水師,嚴密監視白江口、河瑟羅海麵,倭國水師一動,即刻來報。”
“喏!”
傳令兵應聲而去。
大軍拔營,浩浩蕩蕩南下。
一路之上,殘兵敗將望風而降。
平原城,已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