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韓千裡和阿珍
劉小樓不記得自己當年打五湖莊的時候,幾招擊敗的大房、二房、三房,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當年有冇有跟黃家人單打獨鬥過,依稀記得,當時是一起打的吧?
幾招擊敗哪一房,完全是黃家人自己想出來的掙錢噱頭。...
劉小樓踏出石洞時,天已近子夜。雙肩梁地勢陡峭,山脊如刀,兩側深壑吞雲吐霧,風從斷崖間卷來,帶著硫磺與腐土混雜的腥氣。他仰頭望去,隻見遠處火山口方向黑雲翻湧,竟如沸水蒸騰,雲層裂隙中偶有赤光迸射,似有巨物在雲下搏殺,震得整座山梁微微顫動。那轟鳴聲已非遠雷可比,而是沉悶如鼓、連綿不絕的“咚——咚——”,仿佛大地之心被誰攥在掌中,一下一下狠力擂擊。
他袖中蟲蛇早已收儘,隻餘指尖一點微涼濕意,那是幾條青鱗細虺臨收前蹭留的唾液,帶著極淡的腥甜。這甜味鑽入鼻腔,忽令他心頭一跳——不對。
不是氣味不對,是“靜”得不對。
此前三個時辰搜魂,雖未見伏矢魄,但周遭蟲豸、夜梟、地鼠、岩蜥皆有動靜,哪怕最荒寂處,也總有窸窣爬行之聲。可此刻,自東側斷崖至西麵枯鬆林,三十裡內,竟無一聲活物喘息。連風都停了半息,隻餘雲層碾壓山脊的滯重嗚咽。
劉小樓足尖輕點,身形如灰隼掠上左側最高一塊黑岩。岩麵冰涼刺骨,他俯身按住石麵,神識悄然沉入地脈——冇有震波,冇有靈流紊亂,冇有地火躁動。可就在他神識將撤未撤之際,岩縫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意順著他指腹遊上手腕,如針尖刺入經絡,又迅速消散。他猛地縮手,掌心赫然浮起三道淺灰紋路,形如蛛網,正以肉眼可見之速緩緩褪去。
“屍解仙說援軍將至……蟬祖、白祖……”他低聲喃喃,目光掃過下方營地。乙高台鬼修列陣而守,甲高台傀儡兵靜立如鐵鑄,雙肩梁本部修士則盤坐於山腰石坪,人人閉目凝神,卻無一人睜眼望向火山方向。太靜了,靜得像一具具提前擺好位置的陪葬俑。
他忽然想起屠翁煙鍋裡飄出的那縷胎光魂——那殘片裡冇有記憶碎片,卻有一股極淡的、近乎虛無的暖意,仿佛初生嬰兒蜷在母腹中呼出的第一口氣。而羅一窟給他的三片殘魂裡,兩片爽靈魂亦有類似溫潤感,唯獨那片胎光魂色澤最澄澈,邊緣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光。當時他隻當是魂質精純,此刻再想,那暖意……似乎與眼下這死寂中的“寒意”同源相克?
念頭剛起,身後石壁“哢”一聲輕響。
劉小樓霍然轉身,長劍未出鞘,左手已扣住腰間竹筒——筒內八條赤鱗蜈蚣齊齊昂首,尾鉤泛起幽藍微光。然而石壁之後走出的,並非敵蹤,而是羅一窟。他袍角沾著新鮮泥屑,發梢還垂著幾粒未乾的露珠,左手提著半截焦黑枯枝,右手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色骨片,正對著月光細細端詳。
“李兄弟來得巧。”羅一窟抬眼一笑,將骨片遞來,“剛從西嶺老墳溝底下刨出來的,你說巧不巧?”
劉小樓接過骨片,入手微沉,觸之如握寒玉。骨麵天然蝕刻著七道螺旋紋,紋路儘頭皆彙向中央一點凹痕,凹痕裡嵌著一星暗紅碎屑,似凝固血痂。他神識探入,碎屑毫無反應,但那七道螺旋紋卻在他識海中自行旋轉起來,越轉越快,竟帶出一股眩暈之意。他急忙撤回神識,額角已滲出冷汗。
“這是……”
“魃骨。”羅一窟聲音壓低,“不是疫魃,是‘蛻魃’。”
劉小樓一怔:“蛻魃?”
“嗯。”羅一窟用枯枝撥弄地上一簇熒光苔蘚,苔蘚應聲亮起幽綠光芒,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尋常魃者,屍變而僵,吸陽煉陰,走的是死路。蛻魃不同——它曾是活人,瀕死之際被某種秘法釘入地脈龍眼,以百年地火煨烤,千次雷劫淬煉,最後破土而出時,皮肉儘蛻,隻剩一副‘活骨’。此骨不懼神魂搜檢,不染五行邪祟,專克魂魄類術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小樓掌中骨片:“更妙的是,蛻魃骨上若有主人烙印,旁人取之即遭反噬。可這塊……”他指尖輕叩骨麵,“毫無禁製,乾淨得像剛從娘胎裡剝出來的骨頭。”
劉小樓心頭一凜:“你是說……姚神嬰身上,本該有蛻魃骨護持?”
“正是。”羅一窟點頭,枯枝尖端挑起一星苔蘚熒光,懸浮於二人之間,“乙高台查過姚神嬰出身——梧桐嶺支脈,師承‘藥王穀’。那藥王穀早年替師靈宗煉製‘百骸丹’,所需主材之一,便是蛻魃骨粉。姚神嬰既為持牌者,隨身攜此骨防身,合情合理。可如今骨在此,人已歿,魂印散滅……”他忽然將枯枝往地上一插,熒光苔蘚“噗”地熄滅,“說明殺他之人,要麼早知此骨存在,要麼……根本不怕此骨。”
劉小樓喉結滾動:“不怕蛻魃骨?”
“怕的。”羅一窟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皺紋堆疊如刀刻,“但若那人自己,就是蛻魃呢?”
話音未落,遠處火山口黑雲驟然塌陷!一道慘白光柱自雲心直貫而下,不似雷火,倒像一柄巨劍劈開天地,所過之處,雲層蒸發,山石汽化,連那沉悶如鼓的轟鳴聲都被硬生生斬斷一瞬。光柱落地之處,正是此前姚神嬰魂印散滅的坐標——死火山口南麓三裡,一片寸草不生的玄武岩灘。
劉小樓瞳孔驟縮。他分明看見,光柱落地刹那,灘上數十塊玄武岩表麵,同時浮現出七道螺旋紋,與手中骨片如出一轍!
“蛻魃現世……”羅一窟聲音發緊,枯枝已被他捏成齏粉,“不是‘曾是’,是‘正在蛻’!”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灘上玄武岩紋路亮起的同時,雙肩梁營地西側枯鬆林裡,十二株三人合抱的古鬆樹乾上,竟也同步浮出螺旋紋!紋路延伸,竟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蛛網,網心懸著一團不斷收縮膨脹的暗紅肉球,球麵布滿凸起脈管,正隨心跳般搏動——咚、咚、咚!
劉小樓渾身汗毛倒豎。他認得這搏動節奏!與方才大地震顫的頻率完全一致!
“快走!”羅一窟一把拽住他手腕,劍光未起,先甩出三張灰符。符紙離手即燃,化作三縷青煙纏住劉小樓雙足與腰腹,竟拖著他貼地疾掠,速度比禦劍快出倍許。劉小樓被拽得踉蹌,餘光瞥見羅一窟左袖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裡竟也浮著一道淡青螺旋紋,正隨遠處肉球搏動明滅不定!
“你……”他失聲。
“噓——”羅一窟頭也不回,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現在問這個,會死。”
兩人掠過營地邊緣時,劉小樓眼角餘光掃見乙高台陣列最前方,麻護法正緩緩抬頭。這位向來麵如枯槁的老鬼修,此刻雙目竟泛著與肉球同源的暗紅光澤,唇角向上撕開,露出森白牙齒,卻無一絲笑意。他身後千名鬼修,人人頸側凸起一根青筋,隨肉球搏動同步起伏,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劉小樓胃裡一陣翻攪。他忽然明白為何此地如此死寂——所有活物,早在蛻魃現世前,已被這搏動無聲抽乾了生機,隻餘軀殼待命。
羅一窟拖著他衝進營地北側一條幽深裂穀,穀底積著尺許厚的黑色淤泥,散發濃烈鐵鏽腥氣。他猛地刹住,將劉小樓往泥潭裡一推:“趴下!彆呼吸!”
劉小樓撲入淤泥瞬間,頭頂裂穀上方傳來“嗤啦”一聲裂帛巨響!抬頭望去,隻見半空中那張螺旋蛛網已被撕開一道口子,口子邊緣翻卷著灼熱白邊,無數暗紅絲線從中噴湧而出,如活物般向下垂落,其中一根正擦著羅一窟後頸掠過——他頸後皮膚瞬間焦黑卷曲,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這是……”劉小樓在泥中悶聲發問。
“蛻魃的‘臍帶’。”羅一窟背靠穀壁,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墨綠藥丸塞入口中,聲音含混,“它剛破土,需借百裡內生靈精氣續命。那些絲線,專吸魂魄、血脈、真元三寶……”
話音未落,一根垂落的暗紅絲線忽然調轉方向,直刺泥潭!劉小樓甚至來不及翻滾,就覺眉心一涼,似有冰錐抵住識海門戶。千鈞一發之際,羅一窟抬手拍向自己天靈蓋,一聲悶響後,他發頂騰起一縷灰白霧氣,霧氣凝成半透明骷髏頭,張口咬住那根絲線——“滋”的一聲,霧氣骷髏頭當場汽化,絲線也黯淡三分。
“快!”羅一窟額角青筋暴起,拽起劉小樓便往穀底狂奔,“絲線追魂,隻能騙它三次!第三次……它就認出你我魂質了!”
兩人在泥潭中深一腳淺一腳狂奔,身後絲線如附骨之疽,始終距離眉心三寸。劉小樓腦中電光火石——蛻魃現世,姚神嬰身死,屍解仙召集搜魂,屠翁贈胎光魂,羅一窟送爽靈魂……所有線索如亂麻絞纏,唯有一點無比清晰:那片胎光魂裡,根本冇有姚神嬰的記憶,卻有初生嬰兒般的暖意。
初生……
破土……
蛻……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炸開:姚神嬰冇死?他才是那隻正在蛻的魃?!
可屍解仙明明說魂印散滅……
除非……魂印散滅,是假的?
除非……有人故意散滅魂印,隻為引蛇出洞?
劉小樓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更深的泥沼。他死死攥住羅一窟胳膊,嘶聲問:“羅兄!姚神嬰的伏矢魄……是不是在你手裡?!”
羅一窟腳步一頓,泥水四濺。他緩緩側過臉,臉上汙泥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肌膚,和一雙幽深不見底的瞳孔:“李兄弟……你怎知伏矢魄,必須由‘蛻者’親手剝離?”
劉小樓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羅一窟卻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奔逃,聲音飄在泥腥風裡:“因為……蛻魃破土之時,伏矢魄會化作第一道‘臍帶’。而剝離伏矢魄的人……”他忽然抬手,指向裂穀儘頭那堵布滿鐘乳石的岩壁,“……就站在那裡。”
劉小樓順著方向望去——岩壁陰影裡,靜靜立著一人。
白衣勝雪,廣袖垂地,腰懸一柄素鞘長劍。月光被烏雲遮蔽,唯有一線慘白照在他半邊側臉上,勾勒出清俊如刀削的輪廓。他雙手負在身後,姿態閒適得如同踏春賞花,可劉小樓卻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此人站在那裡,便似將整座裂穀的生機儘數抽乾,連腳下淤泥都不再冒泡。
白幽燃。
屍解仙從未提及的名字,此刻真實佇立。
他微微頷首,算是致意,隨即目光落在劉小樓臉上,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劉道友,久仰。你手中那片胎光魂……很特彆。”
劉小樓喉頭發緊,想說話,卻發覺自己連舌頭都僵住了。他看見白幽燃抬起了右手——並非拔劍,而是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劍鳴,並非來自他腰間素鞘,而是從劉小樓懷中響起!
他慌忙探手入懷,掏出那片屠翁所贈的胎光魂。隻見魂魄表麵那層珍珠母貝般的柔光正急速流轉,中心一點暖意愈發熾盛,竟在掌心投下淡淡人形剪影——那剪影纖細窈窕,裙裾飛揚,赫然是位女子側影!
白幽燃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胎光主生,爽靈主思,伏矢主動。姚神嬰的伏矢魄,確在我手中。可這片胎光魂……”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刺入劉小樓雙眸,“卻是她主動剝離,交予屠翁,再由屠翁轉贈於你。”
劉小樓腦中轟然炸響。她?誰?姚神嬰是男子!
白幽燃似看透他心思,緩步向前,每一步踏出,腳下淤泥便凍結成霜:“姚神嬰,本名姚青璃。梧桐嶺棄徒,藥王穀叛女。三年前因私煉‘涅槃丹’敗露,遭宗門追殺,瀕死之際被蛻魃骨所救……從此,姚神嬰死了,青璃姑娘活了。”
他停在距劉小樓三步之處,月光終於照亮他全部麵容——那雙眼瞳深處,竟有兩簇幽藍火焰靜靜燃燒,焰心各嵌著一枚微小的螺旋紋。
“她剝離胎光魂,是為瞞過師靈宗‘心燈照影’之術;贈予你,是因你魂質特殊,能承載此魂而不崩解。”白幽燃抬起手,指向劉小樓心口,“而你……劉小樓,你三年前在烏龍山後穀采藥,誤食‘九死還魂草’,魂魄早與常人不同——你天生……能養魃。”
劉小樓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白幽燃卻已收回手,轉身望向裂穀上方。那裡,暗紅絲線正瘋狂舞動,仿佛感應到什麼,齊齊轉向白幽燃所在方位,發出高頻震顫,如萬蟻啃噬金鐵。
“時間到了。”白幽燃輕聲道,素鞘長劍終於出鞘三寸。
劍未全出,裂穀上方烏雲驟然沸騰!一道巨大黑影自雲中探下,形如巨爪,五指箕張,爪尖滴落粘稠黑液,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呻吟。爪影目標並非白幽燃,而是劉小樓!
“躲開!”羅一窟厲喝,猛地將劉小樓推向岩壁死角。他自己卻迎著爪影撲去,左袖儘碎,露出整條手臂——那上麵,七道螺旋紋已徹底轉為暗紅,正隨肉球搏動劇烈明滅!
黑爪抓下瞬間,羅一窟右掌猛然按向自己胸口,一聲骨裂脆響後,他竟生生摳出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離體不滅,反而燃起幽藍火焰,火焰中隱約浮現七道螺旋紋。
“以我心為祭,蛻魃聽令——”
他怒吼如雷,將燃燒心臟狠狠擲向黑爪!
轟——!
幽藍火球撞上黑爪,爆開漫天星火。黑爪發出淒厲尖嘯,五指痙攣蜷縮,爪尖黑液潑灑如雨。雨滴落處,淤泥沸騰,岩石熔解,竟蝕出十二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白幽燃卻看也未看爆炸,素鞘長劍倏然歸鞘。他轉身,目光如冰錐刺入劉小樓眼底:“劉道友,你有兩個選擇——”
“一,跟我走,助青璃姑娘完成最終蛻變,從此你我同列煉神,共掌九幽。”
“二……”他指尖輕撫劍鞘,聲音冷如萬載玄冰,“我現在就斬你神魂,取走胎光魂。然後,親手殺了羅一窟,再焚儘雙肩梁所有生靈,確保今日之事,永不見天日。”
裂穀陷入死寂。隻有上方肉球搏動聲越來越響,咚、咚、咚……如同催命鼓點。
劉小樓望著白幽燃眼中那兩簇幽藍火焰,望著羅一窟胸膛血洞裡噴湧的幽藍火苗,望著掌中胎光魂投下的女子側影……忽然笑了。
他抹去嘴角不知何時咬破的血跡,將胎光魂鄭重按向自己眉心。
“第三個選擇。”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要見姚……不,青璃姑娘一麵。當麵問她——”
“這三年,你有冇有後悔,把那片胎光魂,交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