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七七章 報團取暖(求票票)
“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遠處的暗哨傳來消息,有一大隊寧國方向來的秦國輕甲騎兵,還有不少步兵,正快速向這裡奔來!”
“……”
“秦國騎兵?”
“項氏一族的雜碎們現...
茅屋之外,暮色漸沉,山野間浮起一層薄薄的青灰霧氣,如煙似紗,纏繞著低矮的籬笆與歪斜的柴垛。幾隻歸巢的烏鴉掠過樹梢,啞聲啼叫,餘音未落,便被遠處忽起的一陣風卷得散了形。風裡裹著濕氣,是江水北岸特有的腥潤,也帶著初夏將至的悶熱。虞子期勒住韁繩,駐馬於一道緩坡之上,回望來路——居巢方向,已隻剩一抹淡墨似的山影,而前方,是九江郡治所壽春以南三十裡的桐丘嶺。嶺下有條官道,窄而舊,兩旁槐樹成列,枝葉垂垂如蓋,卻在暮色裡透出幾分詭譎的靜。
他冇有立刻催馬下行,隻是緩緩解下腰間皮囊,仰頭灌了一口溫酒。酒液入喉,微辣,卻壓不住心口那點沉甸甸的滯澀。不是懼,不是怯,是鈍刀割肉般的滯澀——同為楚人,自幼聽祖父講屈原行吟澤畔、講項燕血戰蘄南、講昭陽率師破齊於襄陵……那些名字,那些事,曾是他胸中滾燙的火種。可如今,火種要燒向誰?燒向那些盤踞在壽春城東“三閭坊”、世代執掌宗廟祝禱之權的屈氏老族?燒向盤踞在衡山郡酃縣、手握鹽鐵轉運之利百餘年的景氏旁支?燒向盤踞在長沙郡臨湘、暗控洞庭水寨與南越商道的昭氏嫡脈?
他們不是秦人,不是羅網密探,不是影密衛的刀鋒。他們是楚人,是冠冕堂皇的“三閭大夫”之後,是楚宣王賜予“世守南疆”之詔的功臣苗裔,是每歲春社必由其主祭、秋祀必由其捧鼎的禮法支柱。可也正是他們,在秦軍壓境時,以“祖製不可輕動”為由,拒發長沙倉粟三十萬石;也正是他們,在項梁欲合六郡義士共守淮泗時,以“兵權分屬,不可擅專”為由,扣下九江郡三百具甲胄、八百張強弓;也正是他們,在去年冬,將一紙密信悄然送往鹹陽——信上不稱“秦王”,而書“天命所歸,楚祚已儘”,末尾,赫然是三枚朱砂印:屈、景、昭。
虞子期放下皮囊,指尖拂過鞍韉上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幼時項羽用匕首替他刻下的“楚”字,刀鋒深峻,至今未磨平。他忽然笑了,笑聲極低,混在風裡,連身側隨行的兩名親衛都未曾聽見。笑罷,他抖韁縱馬,直下桐丘嶺。
嶺下官道旁,一座廢棄的驛亭半塌在荒草中,匾額歪斜,字跡漫漶,唯餘一個“桐”字尚可辨認。亭內無人,卻有三盞油燈早已點亮,燈芯燃得極短,火苗幽藍,在穿亭而過的風裡微微搖曳,映得四壁斑駁的土牆泛出鐵鏽般的暗紅。虞子期翻身下馬,未進亭,隻立於階前,目光掃過燈盞排列——左三右二中一,正是當日少主親手所布的“三才伏位”。他右手拇指緩緩摩挲過左手小指上一枚銅環,環內暗藏機括,輕輕一按,“哢”一聲微響,環麵旋開,露出一粒赤紅藥丸。他並未吞服,隻將其置於唇邊,舌尖輕觸——一股極苦的腥氣直衝腦門,眼前霎時浮起數月前在衡山郡某處祠堂後院所見之景:七具屍首疊在枯井之中,皆無外傷,麵色青紫,指甲泛黑,井壁上,用血寫著兩個字——“清君”。
清君側。
多好聽的名目。可清的,是哪個君?側的,又是哪一邊?
身後馬蹄聲急促逼近,三騎並至。為首者摘去鬥笠,露出一張刀削斧鑿般的臉,左頰一道舊疤蜿蜒至耳根,正是英布。他跳下馬來,大步上前,嗓音粗糲如砂石相磨:“子期!時辰到了!”
虞子期頷首,目光越過英布肩頭,落在他身後二人身上——一人瘦高,眼窩深陷,指節粗大如竹節,是長沙郡來的“斷水”彭越;另一人矮壯如鐵塔,頸項上紋著盤繞的螭虺,是衡山郡“水寨”舊部的渠帥吳芮。三人皆未著甲,隻穿尋常褐衣,腰間佩劍亦是市井常見的青銅短劍,可劍鞘上那一道道細密如蛛網的暗紋,卻是楚地最頂尖的“雲雷鍛”匠人才能打出的標記。
“英將軍,”虞子期聲音平靜,“範先生密信所言,屈氏此番調集的‘玄鳥衛’,確已離了三閭坊,沿江而下,今夜子時前,必經此處?”
英布咧嘴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卷油布裹著的竹簡,展開,上麵是幾道潦草卻精準的墨線,標注著水文、灘塗、蘆葦蕩位置,末尾一行小字:“玄鳥衛三十六人,乘雙桅快船兩艘,船底包鉛,速逾奔馬,艙內藏弩手十二,箭鏃淬毒。”
“毒?”虞子期眉峰微蹙。
“見血封喉的‘青蚨散’,”英布哼了一聲,“還是屈家自己配的。他們怕死,更怕咱們不怕死。”他頓了頓,眼中戾光一閃,“可他們忘了,死人,是不疼的。”
話音未落,彭越忽然抬手,指向江麵。遠處水天相接處,一點黑影正劈開暮色,疾馳而來。不是一艘,是兩艘。船身狹長,吃水極深,船首雕著一隻展翅玄鳥,雙翼漆作墨色,在殘陽餘暉裡泛著冷硬的光。船帆未張,全憑櫓手奮力劃槳,船尾激起雪白浪花,竟隱隱有風雷之聲。
“來了。”吳芮低聲道,右手已按在劍柄之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虞子期卻未動。他靜靜看著那兩艘快船越來越近,直至距驛亭不足三百步,船速才稍稍放緩。船頭玄鳥之下,一名披玄色錦袍的中年男子立於 prow,手中一柄玉如意遙遙指向驛亭方向,聲音清越,穿透江風:“亭中何人?敢攔玄鳥衛去路?”
這聲音一出,英布、彭越、吳芮三人俱是一震——此人正是屈氏家宰屈平,三閭大夫屈原之族侄,素以辯才與心機著稱,更是此次屈氏聯絡景、昭二族、密謀反製項氏的核心人物。他竟親自押船!
虞子期終於邁步,緩緩走上驛亭台階。他未佩劍,隻負手而立,青布衫在晚風裡獵獵作響。他抬頭,目光越過三百步距離,直刺屈平雙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
“屈家宰,彆來無恙。少主托我問一句——當年郢都陷落,令尊屈瑕公率族人護送昭王渡江,途中遭吳軍伏擊,斷後死戰,身中七矢而不倒。您袖中那柄玉如意,可還沾著先祖的血?”
屈平臉色驟然一白,手中玉如意險些脫手。他身後數名玄鳥衛亦是身形微晃,顯然被這猝不及防的叩問擊中了隱秘心防。屈平畢竟老辣,瞬息之間便穩住心神,冷笑一聲:“豎子狂悖!竟敢以先祖汙名辱我?爾等不過項氏爪牙,也配提郢都舊事?”
“爪牙?”虞子期輕笑,笑意卻無半分溫度,“那請問家宰,您今夜所護送的,是何物?是壽春府庫新鑄的銅錢?還是三閭坊私囤的軍糧?抑或……”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刀,直刺屈平腰間那隻錦囊,“是剛從鹹陽送來的秦王璽印摹本?”
此言一出,滿江死寂。
屈平瞳孔驟縮,下意識按向腰間錦囊,動作雖快,卻已落入眾人眼中。英布喉頭滾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彭越與吳芮同時拔劍,青銅劍刃出鞘,嗡鳴如龍吟。驛亭內三盞油燈猛地爆開三簇青焰,火光暴漲,將四人身影拉得又長又詭,投在殘破的土牆上,宛如四尊擇人而噬的魔神。
“殺!”英布暴喝。
幾乎在他吼聲出口的同一刹那,江麵異變陡生!原本平靜的蘆葦蕩深處,數十支黑翎長箭破水而出,箭鏃寒光閃爍,直取兩艘快船的櫓手與舵工!箭勢奇詭,竟似自水中騰躍而起,角度刁鑽,避無可避。慘叫聲中,櫓手紛紛中箭栽入江中,快船頓時失控,在江心打起旋來。
與此同時,驛亭兩側荒草簌簌而動,數十條黑影如鬼魅般撲出,人人手持短矛,矛尖塗著幽綠磷光——正是衡山郡水寨的“夜梟營”。他們不攻船,隻撲向船舷,短矛狠狠鑿入船幫,矛尾係著的堅韌藤索瞬間繃緊,將兩艘快船死死拽向岸邊淺灘!
“放火!”虞子期厲喝。
話音未落,十餘枚浸透桐油的火把從驛亭屋頂拋下,精準落在兩艘快船的船篷與帆索之上。火借風勢,轟然騰起丈許高烈焰,濃煙滾滾,直衝雲霄。火光映照下,屈平臉上再無半分從容,他嘶聲怒吼:“護住錦囊!給我殺了他——!”
他身後數名玄鳥衛如離弦之箭,踏著燃燒的船板,淩空撲向驛亭。然而就在他們身形騰起的刹那,江麵之下,數道黑影無聲破水而出!並非水寨之人,而是身著灰褐僧袍、麵容枯槁的浮屠僧侶。他們雙手結印,口中誦念著晦澀梵音,一股無形之力驟然擴散,撲來的玄鳥衛隻覺腳下江水仿佛化作泥沼,身體一沉,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凝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英布的長刀已至!刀光如匹練,橫斬而過,兩名玄鳥衛自腰而斷,鮮血潑灑在灼熱的火焰之上,發出“滋滋”焦響。彭越的短矛則如毒蛇吐信,專刺咽喉,三名玄鳥衛喉骨碎裂,連哼都未及哼出便軟倒在地。吳芮則如鐵塔般撞入敵群,雙臂張開,硬生生將兩名玄鳥衛撞得骨骼儘碎,飛跌入火海。
屈平目眥欲裂,他猛地撕開錦囊,從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高舉過頂,聲嘶力竭:“奉秦王敕令,特赦楚地三閭、景、昭三族,免罪十年!爾等逆賊,還不跪降?!”
絹帛在火光中展開一角,赫然可見一方朱紅璽印,印文清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虞子期卻看也不看那絹帛一眼。他緩步走下台階,踏過燃燒的蘆葦,徑直走向那艘正在傾覆的快船。火光映亮他重瞳深處翻湧的赤色,那不是憤怒,是熔岩冷卻前最後的熾白。他停在船頭,俯視著在烈焰與江水間掙紮的屈平,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家宰,您可知,少主為何選在此處截你?”
屈平喘息粗重,手中絹帛已被火星燎去一角。
“因為,”虞子期抬起手,指向江心一處漩渦,“此處,是當年屈瑕公斷後之處。他戰死之地,江底沉著七具楚國甲士的屍骸,他們手中,握著的也是這樣的玉如意——為護幼主,折斷了七根,才換得昭王登舟。”
他頓了頓,重瞳中的赤色愈發濃烈,仿佛有血珠正從眼底緩緩滲出:
“少主說,楚人的血,流了太多次。這一次,該流的,是蛀空楚國根基的蠹蟲之血。您說,是也不是?”
屈平渾身劇顫,手中那方象征秦王赦免的明黃絹帛,突然被一陣不知何處刮來的陰風卷起,打著旋兒,直直投入熊熊烈焰之中。絹帛遇火即燃,轉瞬化為灰燼,隨風飄散,隻餘一縷青煙,嫋嫋升向漸漸暗沉的蒼穹。
虞子期不再言語。他轉身,走向火光映照下那具被英布劈成兩半的玄鳥衛屍首,彎腰,拾起半截染血的玉如意。如意溫潤,卻已斷裂。他將其輕輕放在驛亭階前,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素白麻布,仔細擦拭如意斷口上凝固的黑血。
江風更烈了,卷著灰燼與血腥,呼嘯著掠過桐丘嶺。遠處,壽春城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號角——那是景氏與昭氏察覺異動,正倉促集結的信號。而更遠的淮南山野深處,另一支人馬正悄然拔營,旗幟未展,甲胄未披,隻有一隊隊沉默的農夫扛著鋤頭與鐮刀,踏著夜色,向會稽郡的方向進發。
虞子期站起身,將擦淨的半截玉如意收入懷中。他望向東方,那裡,星鬥初現,北鬥七星的勺柄,正緩緩指向會稽山的方向。蜀山渺遠,但楚人的脊梁,必須在此刻,重新挺直。
“走。”他聲音低沉,卻如磐石墜地,“去會稽。”
英布收刀入鞘,大步跟上。彭越與吳芮亦收斂殺氣,默然牽馬。驛亭之內,三盞油燈不知何時已儘數熄滅,唯餘一豆殘火,在將熄未熄之際,爆出最後一簇青芒,隨即,徹底沉入黑暗。
江水滔滔,載著燃燒的船骸與漂浮的屍首,向東而去。而新的火種,已在黑暗裡,悄然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