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諫
江懷一聲令下。
四周人還在茫然之際,跟自己走的近的衙役們,卻早已反應過來,紛紛朝著縣牢而去。
而趁著這個時間。
江懷這才看向公堂上的謝秀才。
索性再度喝道:
“不過你這秀才,竟然敢當堂怒斥堂官。擾亂公堂,真是好大的膽,來人,給我打二十大板!”
話音落下。
對方臉色先是一變,而後,竟然也不求饒。
卻是哈哈一笑。
“狗官儘管來,謝某若是怕了,就不是爹生娘養的。來!打!”
“豪氣!不愧為謝大俠。既然如此,再辱罵本官一句,加十大板,給本官打三十大板!”
江懷毫不客氣,反而陰森森的盯著他。
後者本想再度大罵。
江懷也準備好了繼續加刑,他倒想看看……到底是他的嘴硬,還是自己的板子硬。
然而。
那趙主簿卻是跨出一步,“江知縣,謝公子畢竟是洪武三年的秀才,不論大小也算是個功名,動輒懲罰,怕非……”
“本縣不跟你廢話。在本縣這裡,我大明的科舉已經停了,什麼秀才舉人的。本縣統統依法嚴辦。”
“你……”
眼看著兩方爭鬥。
燕王雖然方才不知所措,但見這知縣,在這麼多人的圍攻下,竟然不慌不亂,反而還應付得遊刃有餘。
頓時心中一動。
他又不免想起,方才這謝秀才說的那些……趁著時間立刻轉身詢問知府。
倪立本深知,自己這個知府其實早就和江懷綁到了一條戰船上。
且此次迎接燕王,在各縣之地有了緩衝,大家都是賓主儘歡,可謂圓滿如一。
所以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主動拆江懷的台子。
“殿下,來人擾亂公堂,是該重懲,江知縣做得本分。”
“至於河灘兩岸的田地、還有他誣陷江知縣的罪行,什麼貪剝田產,包括征收太平銀到底如何。殿下現在就在巡視臨淮縣,不日便可心中自明。”
“但這些,並不關本次審案之主要案情!”
“若是陷入其中,本次審案便會一團亂麻。臣誠心建議,殿下先處理當下的案情,一案一案的辦。方能通透明晰,遊刃有餘。”
倪立本當真有四兩撥千斤的能耐,隻是短短幾句。
燕王便認為說的在理,當即點頭,專心負責此案。
砰!
砰!
恰在這時,大堂下方,板子一下下地重擊落下,但那謝秀才竟然硬是一聲都不吭,就這麼忍著。
而這番景象,卻也讓四周觀看者,無不側目。
落在一些良善之人眼裡,這知縣年紀輕輕卻行事狠辣的風格,登時被記在心中。
不多時……
“知縣,帶到了。”
卻是先前去往牢獄的衙役終於回來,且還帶著一人。
此人身形瘦弱,但目光卻堅韌不屈,被帶到之後,第一時間就看向江懷。
同時,他顯然得知燕王親巡,又急忙看向首位。
可下一刻。
“夫君……”
“爹爹!”
幾乎同時兩道聲音共同響起,這方才堅韌不屈的男人,身體頓時猛地一震,隨後,便猛地看向了公堂之上的妻兒子女。
“娘子!”
“柔兒、賢兒!”
短短幾個字眼隻是剛迸出來,兩砲熱淚便奪眶而出,下一刻,男子再也忍不住,先是跑到子女麵前將其抱住。
而那婦人也是快步跑去,“夫君!”
“我的兒啊!”
又在這時。
再度聽得一聲悲哭之音,卻見一個麵老體衰的老嫗,也終於是忍不住,在門口大聲哭泣起來。
甚至其雖然年老,還要擠著的衝進來。
江懷見此,暗自示意不用攔。
便見那老嫗終於突破圍阻,在邱善勇抬起頭,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喊了一聲“娘”後……
一家人就這麼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凡是見聞者無不側目。
縱然是燕王,到底在掩飾不住情緒的年紀,也是雙目低垂,不忍再看……
而縣衙外麵,一眾百姓包括朱元璋在內,均是有一股悲憫的情緒在醞釀。
骨肉親情,舔犢之情、子女孝愛,這本來就是人世間最大的情感。
一家祖孫三代,同陷於一案。
按照那知縣所言,真要是扣了個欺君之罪的帽子,那就是滿門抄斬!
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
但是……任誰要現在,將這悲呼的一家五口來個滿門抄斬,恐怕都狠不下這個心。
朱元璋看得心神複雜。
現如今,空印案發,多少個像這樣的一家就這麼破滅。
其妻兒爹娘,或是被流徙三千裡,或是被打入賤籍,永不敘用。
他在謹身殿朱筆一勾,成百上千的家庭遭難。
但到底眼不見為淨,可現在親身觀看,此一幕便在心中濺起漣漪……
“邱善勇,你還記得當日簽字畫押認下的罪責嗎?”
卻是就在這個“子女父母,一家重逢啼哭”的關鍵時候。
在好些人耳朵裡,那知縣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是在勾魂索命。
聞言。
一家五口本想抬頭,卻連啼哭都忍不住。
還是邱善勇到底經過大陣仗,此刻連忙低頭,道:“一人罪責,一人當!”
“夫君你說什麼?”
邱陳氏隻是聽見這幾個字,立刻瞪大眼睛悲呼起來。
“邱師弟,不、不要被這狗官嚇住!”
卻說同一時間,被壓在長凳上的謝秀才也被打完了,見此一幕,連忙虛弱開口。
“謝師哥!你怎麼會在……”邱善勇剛剛並冇有注意到對方,畢竟對方低著頭,忍著打,頭發全然蓋住。
顯然抬起頭,頓時讓其大驚。
“哦?原來是出自同門啊。”
江懷吟哦一聲,聲音卻是見縫插針,真的如同害民狗官一樣。
“邱驛丞可知道,你夫人此來,是為您喊冤來了,說你是被本縣屈打成招。”
“可本縣觀你身上,手腳全乎。到底是屈打成招,還是另有隱情,你不妨都說出來……”
卻說當初陶武帶著衙役將其抓住後,後者雖然受了一番皮肉之苦,但並冇有讓其傷筋動骨,所以這麼些日子下來,對方從外表來看,隻有臉上青了紫了之外,並無任何傷勢。
然而。
邱善勇在聽到這句話後,卻猛地看向自己的妻兒,臉色大變,“誰讓你給我喊冤的!”
“我冇冤!”
此話一出,在場多人表情再變。
知府臉上喜色一閃而逝。
燕王倒是一臉疑惑,不動聲色。
而主簿則深深的看了邱善勇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但其妻兒母女,卻是再度悲戚地看向他,“夫君,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往日勤勤懇懇,從來冇有疏漏。怎麼可能……是知縣逼你的,定是他們屈打成招。”
“我說了我冇冤!!!”
下一刻,邱驛丞猛地推開妻兒,再沉痛地看向自己的老娘,而後緩緩跪著退後。
“我冇冤,我冇冤!知縣也冇屈打成招。你們為什麼要來啊!”
“邱驛丞,若是冇冤,那你就是故意置換本縣信件,是欺君。”江懷適時開口,再度說了此前一樣的話。
“而欺君,是滿門抄斬!”
唰!
四字落下,邱善勇剛剛還因為激動,熱血上頭的模樣,瞬間一片慘白。
這等變化,幾乎頃刻就要了他的半條命。
他緩緩跪倒在地,目光似乎在這一刻,掃過了所有人,包括那位謝師兄、趙主簿,還有妻兒老母。
隨後,他絕望的看向江懷。
“知縣,您對我有恩,是我疏忽冇注意…是我的錯,可並非欺君。”
江懷看其依舊死性不改,竟然都不顧自己的妻兒老母還要維護,他不由得惱火。
對你有恩倒是本縣的錯。
“你且說說,是誰讓你置換信件?隻要說出來,你就不是主謀,本縣為你向殿下求情。說到底,本縣心善,不願真看你被滿門抄斬。”
“我、我……知縣,你不要逼我!”這一刻,邱善勇也不知看向了何處,忽的,他牙關一咬,猛地看向上方。
“殿下、殿下!我狀告這知縣,是因為他侵我仕林百姓田產,偽造名目,欺壓百姓,興貪腐之風,斂天量巨財!”
“我不想再讓他敗壞我聖人教誨,亂我學風,誤我子民!”
“知縣、知縣他有千錯,最大的錯就是篡改我士人治學理念,毀我仕林根基!!”
卻見此刻,其踉蹌站起。
忽的,其衝著燕王大聲咆哮一句,便陡然朝著最近的梁柱衝撞而去……
“可知縣也並未屈打成招,那封信件就是我換的。”
“縱然有罪,罪我一人!”
“和我妻兒老母決然無……”
“砰”的一聲!
最後‘關’字還冇落下,其身體便砰然落地。
